仪式开始后的第三日。
清晨。
公寓的高层房间。
天色微明,是有些暗沉的淡蓝色。
落地的大窗能将晨光中的城市一览无余,可惜那位临时的住客并无心情盘立在窗边观赏。
略显凌乱的床榻被长条状的物体占满,在羽绒被覆盖下,仅能看出其简约的轮廓。
被子的一角鼓起,先探出来的,是两三条白净的小蛇,而后就是女孩那张冷艳的面庞。她那略显苍白的肌肤在饱餐一顿后有了血色,显得红润可爱。
蛇信吞吐,采集着空气中的信息。
他不在。但是有早餐的香味。
其实昨夜她吃得很饱。
紧致的蛇口像是要拧出湿毛巾蕴藏的最后一滴水,舔舐着所需的魔力,又以侍奉的姿态,清理干净餐具。
但既然他为自己做了早餐,那就没有不吃的道理。
悄无声息地自床铺上滑下,女孩游入客厅。
桌面上摆着一盘煎烤黑橄榄面包,搭配的是施加了保温魔法的魔界蜥蜴肉与鹰嘴豆泥,还有杯酸奶。
规规矩矩坐在椅上,睡意未散的女孩迷迷瞪瞪盯着那些早餐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未进行晨间洗漱。
犹豫了一瞬,她还是掏出自己攒钱购置的小镜子,对着镜面,梳理起自己的蛇发。
小小的蛇首叼起各自的发根,帮着她梳成想要的发型……独自练习许久,她现在自己也可以梳他曾经为她编织的复杂发型了!
捣鼓完毕,女孩非常满意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左看右看,不管怎么看,都是完美!
轻哼着自拍了几张,又调用出图片修饰的功能,对那几张照片改改画画。
……其实她根本就不会修饰图片,只是学着琪丝的动作,用画笔在自己身上画些装饰罢了。
她画得很是认真,或许是女孩学习的对象也是如此严肃对待每一张拍好的照片,又或许只是单纯因为她觉得这样很有趣,就和趴在地上任性涂画天马行空线条的孩子一样。
一个圆,五根棍子。
这是他,躺在自己的胸口。
她自己的头顶,这里则是小小的简笔画王冠,用黄色的蜡笔笔刷绘就,再铺上一层红…
…好像描线的时候没闭合,红色溢出了。
看着血色背景里面无表情比着剪刀手的自己,女孩愣了半晌。
直到收好镜子,她还是有些呆愣。
嗯,吃早餐,吃早餐…
神游物外的女孩把肉和豆泥卷进面包里,下颌开到远超九十度的惊人角度,一口咬下。
……嗯?
她的注意力,这才被桌上的一张字条吸引。
看字迹,似乎是他写的。
据说人类雄性会给心仪的雌性撰写饱含情意的书信。叫什么……情书?
应该是那样的东西吧。
她和他之间,不需要那样做作的东西…
女孩漫不经心看了起来。
「奥菲,早上好。
当你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去和芙洛洛约会去了吧。」
……?
她愣到连咀嚼都忘了,连纸条什么时候从手中飘落的,都不曾觉察。
•
「芙洛洛找到我,说是想要去约会。
地点是在龙翼大道。」
龙翼大道,多拉贡尼亚皇国的主干道。
其笔直通向女皇陛下居住的顶峰城堡,两侧则连接着各类场所,是无论昼夜都繁华异常的王道观光景点,也是情侣约会推荐榜榜首的存在。
慕名而来的游人,嗅闻到商机的行商,将桌椅摆在路面招徕顾客的厨师,还有来回巡逻维持秩序的龙骑士与他们的伴侣骑龙…
为了迎合巨龙起飞与降落的需要,多拉贡尼亚的街道都相当广阔,供数百米长的超大型龙类起降都不成问题。当然,沿街的屋顶实际上也可以充作停龙坪。
可如此宽广的街道,现如今也还是被热闹的人潮挤得满满当当。
熙攘的人流中,一对…“情侣”的相处,格外显眼,引得来往的行人频频侧目。
“抓紧我的手…小心别走散。”
男方是位俊朗的金发青年,身材挺拔,眉目中透出些许老成之气。
被他抓紧爪子的,则是外表正值妙龄的少女,一头黑发梳成马尾荡在脑后,身上的衣物是极具当地特色的“龙尾裙”。
裙摆在尾根处分开,形成一处人为的断裂。
从那处断裂中,可以看到龙尾与女孩们尾椎部的链接处,也可以看那长尾是如何在行走时,随两瓣或是丰盈或是娇俏或是紧实的臀部挪动而左右摇晃。
当然,女孩为了约会而精心挑选的决胜内衣也是清晰可见。
而看到那让人怦然心动的风景的前提条件,就是……
“手拉着手”。
是的。
那是赋予了魔法的效能,仅限于与龙拉着手的另一方才能见到的瑰丽风景。不相关的人,会下意识忽略此处,连看到的记忆都不会有。
所谓“龙尾服”,其设计初衷,便是让那些放不下自身骄傲,或是羞于开口的龙们,牵起心仪之人的手,引导对方走在街道上时,能让对方看到自己再直白不过的邀请。
潜台词便是“只有你能看到我的这一面,也只会让你看到我的这一面。就这么提起我的龙尾,掀开我的裙摆,让我变成一条甘愿臣服于你的雌蜥蜴吧。”
走着走着,男方发现走到了旅馆门前,也是常有的事。
而正好“龙尾服”的设计可以不用脱去衣裳就可以让彼此的爱与欲交融。
街边的人们如此频繁回头的原因……
也昭然若揭了。
“是不是弄反了啊?”
从心底,生出这样的疑问。
一般来说,都是龙走在前方,这样跟在身后的男性才能看到…
可现在,男性却牵起龙的爪子,以强势的姿态,引领着龙。
而那位黑龙…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好似走在前方的男人是她的下仆,为她开路那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至于她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
屁股凉飕飕的。
“芙洛洛”想。
而且被弱小的魔物后辈们当做奇珍异兽观赏的感觉…让她有些恼火,想一口龙焰喷过去,叫他们看看自己可不是什么慈和又好相与的老前辈。
不就是跟在人类背后了吗?
啧。早知道就不听那家伙的意见,穿这一身屁股漏风的怪衣裳了。
她扯了扯身后的裙摆,想把自己露出来的地方遮住。
那家伙还用魔法在她耳畔喋喋不休,说什么要让自己走在前方……
开什么玩笑啊混账!
她怎么可能让他看到自己的尾巴根!
那里可是大小解的地方…脏兮兮的。
总感觉有些害羞。
她压低了声音,“…你要带着孤去哪里?”
“不是你先提出的约会吗?”
弥拉德有些哭笑不得。
他多少能猜到不是“芙洛洛”的想法,这位傻兮兮的……估计分不清楚“约会”和“正常出行”的区别。
应该是那位自称是主播的魔物给她出的馊主意。
弥拉德启用魔力感知,在诸多行人魔力的干扰下,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吊在他们身后数十米外,尾随他们的某位主播。
•
很好。
完全没在按计划实施。
看着远处身份逆转的二人,“小小牝羊”微笑不语,默默把自己连夜准备的计划书撕得粉碎。
她一再苦口婆心地提示对方要和他掉换位置,可换来的就只有“吵死了!”“孤…孤才不要!”“不检点的东西!”
……诸如此类的骂声。
不过,嘻嘻嘻嘻~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般模样了。
此时此刻,她也能听到那“芙洛洛”大人略显急促的心跳。
青涩的内心。对陌生感情的迷茫。
萌发的情欲。咆哮的野性。
她舔舐着干涩的唇,将那些美味的感情照单全收。
从这个角度来说,一切都还在按照计划进行…也说不定。
现在,就让她来为那两人,找些乐子吧。
•
“目标…已确认三人。”
戴着快遮住半张脸的墨镜,美杜莎躲在某根刚好能容她藏身的石柱后。
有力的蛇尾把她上半身的人之躯体托举起来…就这么立了有四五米高,身形与石柱重合。
她抬高自己皮夹克的立领,这是从洛茛那儿学来的装束。
洛茛也说过,螳螂捕获蝉,但是螳螂背后还有黄雀盯着。
那么,她现在就是那只黄雀。
最前方的一男一女逆着人潮缓慢移动,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只魔物也慢慢行动着。
趁他们不注意,美杜莎迅速从一根柱子后移到了另一根柱子后!
因为动得太快,她特意给蛇发们订做的墨镜也差点抖掉!
好在她接住了那副袖珍版本的墨镜,挂在了蛇发的脑袋上,还附加了固怠,防止二次脱落。
“客…客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服务员高仰起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一睹美杜莎严肃又冷淡的面庞。
“嘘……”
美杜莎弯下腰,以极具压迫感的姿势俯身向下,食指放在自己唇间,示意对方噤声。
“哦,哦…”
服务员顿时变得轻声细语,“您在我们店前停驻这么久,是有什么看中的商品吗?”
“没有……”
美杜莎刚想反驳,可余光却扫到了店内的货架。
满满当当,全部都是回生圣者的相关商品!
难怪她觉得背后靠着的柱子有种熟悉的感觉,合着装潢都是仿古的克雷泰亚风。
怎么办?
是继续尾随,还是进商店看一看?
“本店还提供知识问答。只需要答对和回生圣者有关的题目,就能获得折扣。全对的人还会获得一件印有‘最懂回生圣者’的T恤哦。”
“我不会输。”
理了理皮夹克的衣襟,美杜莎表情肃穆,面部线条硬朗得像是尊大理石雕像。
“让我看看你们的出题水平。”
•
“果然如您所设想的那样,奥菲小姐禁受不住回生圣者大人限量周边和知识问答的诱惑,偏离了主干道,走进了店铺。”
身穿职业服装的女孩毕恭毕敬,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她此刻正站在某处密闭的空间内。
这里是绝对安全也绝对私密的场所,以面前这位宗师对魔法的造诣,怕是连魔王陛下来了都得头疼一阵。
身为女皇陛下的近侍,她的履历堪称豪华。
年幼时便击败前任斗技场的冠军,夺得最年轻冠军的头衔。而那时她尚且是位瘦削的女孩,没人理解她是如何空手战胜称霸斗技场数届的巨龙的。那其中缘由只有她自己清楚,对手的一举一动在她眼中无所遁形,意图暴露得一清二楚,这样的对手又怎么能战胜她?
倒不如说能让这种水准的战士卫冕是多拉贡尼亚的不幸。
女皇在看过她的战斗后赞不绝口,破格提升她为自己的近侍。
如此她便在世人面前消失,仅在最为正式的场合潜入那位赤龙女皇的影中,成为她隐秘的匕首。
在昨晚之时她收到了秘密的调用,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就出现在了这里,换上了文质彬彬的制服,安安静静看起来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学生。
她不会问自己被派遣而来做什么,因为她知道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像是女皇陛下最近的感情状况这类廉价的情报就可以随意泄露,并且分享…
安心吧,女皇陛下,我也是独身派!
……在遇到合拍的男性前是。
等待着面前的大人物发声,近侍表面平静,脑中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她从来都不是问题。”
这绝密的空间内,仅有一面占据整面墙壁的魔镜格外显著,映出的光芒照亮了一对金色的眼眸。
娇小的巴风特缩在沙发中,她看着魔镜中倒映出的情景。
金发碧眼的男性牵起巨龙的爪子。
尾随他们,状似魅魔的魔物。
……还有在店里答题答得尾尖直摇的美杜莎。
真正的猎人,就端坐在此处。
奥菲向来算不上什么难题。她的心思实际上相当单纯…或者说在怠惰的影响下懒得深入思考,因而稍加诱导就能将其引向合适的位置,刚刚的一幕便是证明了这一点。
芙洛克斯?她比奥菲还要单纯。
还是那正体不明的家伙?
太弱。能力倒是很有趣,可还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亦或者说……
巴风特一挥手,面前的画面再度变更。
出现在魔镜上的,是位人类少女。
她一身简装,英姿飒爽。
手中的长剑朴实无华的一记直刺,逼得蜥蜴人剑圣接连后撤。
“你们对她从何处而来,仍旧一无所知?”
“是的,深感惭愧。”近侍低垂下头。
巴风特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切换魔镜,画面又回到三方鼎立的形势。
“按照之前准备的预案,对‘情热’接下来的所作所为进行干涉。也让龙骑士们继续保持阵型,暗中疏导人群。”
手爪敲打着她翘起的膝盖,巴风特游刃有余地下达起了指令。
只是她的目光,始终驻留在男人的脸上。
如果,被牵住手的人,是她…
会怎样呢?
小小的贪欲,日渐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