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卡特耶。
边境侯爵领。
接近国界的某处山丘。
某代侯爵的孩子们在过去常常在这里与农夫的孩子嬉戏,年迈的侯爵听闻后只是重重杵了下拐杖,在地上留下个不大不小的坑洞,冷哼的气流吹得又翘又弯的胡须直抖。
第二日,孩子们悄悄在此处聚集时,发现这处山丘的歪脖子树的枝桠多了一个秋千,地上还散落着木剑木盾之类的孩童玩具。
而现在,真正的刀枪就斜插在孩子们曾洒落欢声笑语的山丘上。
在那些制式的装备中,还夹杂着钉耙与镰刀之类的农具。
茵茵草地被践踏得面目全非,露出下方的泥泞,密密麻麻的蹄印与脚印几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远离雷斯卡特耶的方向。
而现在,这里又迎来了新的蹄印。
那是一支不曾减员的骑士小队。
三位装备精良的骑士。
骑士们自幼便被送往圣地,接受良好的教育。他们信仰虔诚,使用神圣魔法如吃饭喝水般自然,骑乘的马儿们虽然疲惫但状态仍然良好,发起冲锋绰绰有余。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七位扈从。
各自的背上都挂着一把强弩,他们脸上尽是压不住的倦意,嘴唇上也起了枯皮。在这种诡异的魔界,连溪水都变成了黏稠的粉色浆液,携带的水饮尽后他们便滴水未进。
以及最最重要的,骑士与扈从们注意力的焦点…
斜倚在领头的骑士怀中,虚弱的勇者。
也是他们的行动目标。
将被魔物掳走的勇者找回,若已经堕落,便就地正法。
难如登天的任务。
可他们还是做到了。
找到这位勇者时她正虚脱地倒在路边,浑身上下尽是焦痕。
据她短暂清醒时的所言,骑士和扈从们大概能推断出这位值得尊敬的勇者遭遇了什么。
代号为【大炎魔】的…恐怖魔物。
据说前身是雷斯卡特耶的勇者,被魔物诱骗蛊惑后堕落,间接导致了雷斯卡特耶的沦陷。
领头的骑士心情复杂,他曾远远目睹过那魔物战斗的情景。
……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战斗。
他需要抬高脖颈到极限去仰望的诸位勇者,在那只魔物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仅仅是其周身散逸的高温,便让试图接近它的勇者浑身爆燃,变成人形的火球。
与勇者们维持魔力连接的士兵更是一茬接着一茬倒下,宛若被收割的小麦。
而它依旧闲庭信步,手中的焰枪甚至都没挥舞的机会。
主神在上啊…那种东西,真的是他们能够战胜的吗?
骑士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手套打在头盔上,除了嗡嗡声什么也没感觉。
不,不该想那么消极的东西。
他们是必胜的。
主神大人站在他们身侧,注视着他们。
邪不压正…
“队长,已经快接近边境了,要不要在这里休整一会儿?”
他的副官提议道。
确实该休息了。队长想。
他们已经精神高度紧绷了许久,好在一路上都算平稳,没有遇到那些魔物们的袭击。
回想起战友们被妖娆的魔物拖拽下马,带进树丛中的凄惨景象,队长头盔下的脸都白了几分。
他后来壮着胆子去收敛骨骸,却只在林间找到了脱落的甲胄与兵刃。
怕是连渣都不剩,被魔物吃干抹净了。
魔物太可恶!
他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叩打盾牌。
“原地休整,轮流警戒!”
不管是骑士还是扈从,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们摘下头盔,擦拭汗水涔涔的脸,掏出所剩无几的干粮进食。
太天真,也太松懈。
队长并未下马,也没有摘下头盔。
在魔界远征都渐渐停歇的现在,这一代的年轻人已经许久不曾面对真正的战事,也忘了魔物的凶残。
听闻要征讨沦陷为魔都的雷斯卡特耶,首先有的情绪居然是可以立功的兴奋而非战栗。
把罪人和贪功的贫民编入圣战军也是他极力反对的事,要管束住这些恶徒不去劫掠就已经耗费了大量的精力,真到了战场上难道还指望他们去作战?
他仍记得军团长古怪的表情。
也记得他接下来的话。
“为什么要管束他们,不让他们去劫掠?”
在那之后,军团长或许语重心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些勉励的话。
对方向来很看重他,也有栽培他的意向。
而那时,他却只是木木地点头。
……
或许,军团长有自己的理由,上层也站在更高的角度俯瞰这场战争。
他不过是个私生子,无法继承家业才被送往圣地。身为基层军官,也参与不了上层的决策。
在迷惘时也只能靠不断念诵教典来聊以慰藉。
在得知那位圣者的事迹都是后世的学者编纂出来,大裂隙根本不曾存在过时,他好几天都没吃得下饭。
这怎么可能呢?
回生圣者可是教廷认证的,展露过两次奇迹的圣者…
后来,据说在诸多主教的研讨下,那位圣者被从各种教典与名录中除名。
出征前,宣讲的指挥官也多次提及,堕落圣者最后出现的地点即是雷斯卡特耶,此次远征,极有可能正面对上堕落的圣者弥拉德•米帕。
尽管对方第二次弑杀魔王的功绩经不起推敲,也不代表他是弱者。
在堕落前,他也是领受过主神赐福的勇者。
若是遭遇堕落圣者,队内勇者数量少于五名的情况下,无需申请与等待军令,即可自助判断撤退。
……打到现在,别说堕落圣者了。
他们甚至连雷斯卡特耶边境侯爵的城堡都没见到。
听说有斥候在探查过后就整天说胡话,说什么城堡自己长出了腿,还有双手,窗口里能射出魔炮…
估计是装成疯癫想要逃避任务吧。
说实在的,队长也能理解。
在根本看不到获胜的希望,战线几近凝滞的情况下,或许装疯逃脱兵役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次战争后,他如果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到圣地,就辞职退休,领一片土地去当个田舍翁吧。
“水……”
怀中的勇者呻吟着。
骑士与扈从们无疑也听到了这微弱的一声。
他们面面相觑,携带的水袋早就空空如也。
每个入伍的新兵都会被教导勇者是军阵的核心,只有与勇者达成魔力连接,分享他们的魔力,才能在战场上立足。
因而优先保护勇者是无需言明,但刻印在士兵骨子里的准则。
“队长,我去…”
副官摇摇晃晃站起身,自告奋勇。
“骑士老爷,您就好好歇着吧,让我去找水。”
扈从拽住了副官的手。
扈从自然要承担找寻水源,侦查敌情的职责。
副官如此疲惫,却还要坚持脱队的理由……
队长也明白。
“我自己去。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来代管队伍,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副官悻悻坐下。
至少,等到出了魔界再逃吧。
那样生还的几率还大些。
临行前,队长用力摁了摁副官的肩膀。
后者不敢看向他的眼睛。
•
这里怎么可能有干净的,没有被污秽的魔物魔力侵染的水源呢?
队长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远远瞥见桃粉的奔流就绕行了。
在魔界,人类想要生存,绝对不能靠近水源。
尤其是……桃色的水体。
那多半已经彻底被魔物的魔力污染,富集的魔力让原本清澈的水源变成了那副倒胃口的模样。
不仅仅是水源。
实际上,在进入魔界后,队长脚下所踩的,就变成了漆黑的土壤。寻常的树木与杂草也难以找到,生长在魔界的,仅有枝条扭曲可怖的树木,还有散发诡异色彩的叶子。
与人类生活的世界截然相反,一切都不遵循常理的世界。
魔物们生活的魔界。
被魔物攻陷的地方,就会变成这样。
实际上,也根本没有再生的可能。
队长心里清楚,过去圣地里所有消除魔界影响的尝试…无一都失败了。
换句话来说……
夺还雷斯卡特耶,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遁入魔界的国度,就算他们将魔物从中驱逐出去,谁又能来治理此处呢?
那些曾经在这里安居乐业的百姓……也回不去了。
可是,明知道不可能,队长还是随军出征。
那是作为士兵的本分,也有一点点的…私心。
或许,哪怕是万中之一的概率。
他能见到那位传闻中因女色而昏聩堕落的回生圣者,当面诘问对方,为何要自甘堕落,与魔物为伍。
那些曾经激励自己,拯救他人的善举。
那些被他视作榜样的高贵品格与德行。
都是假的吗?
走在及腰的青紫草丛中,队长气喘不定。
魔界的空气…太过混浊。
据说吸食过久,便会失去神智,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存在。
按照军中的配备,他的头盔内理应有用于净化空气的小型魔导具,塞满神圣的香料与灭魔的咒文,能将那些被污染的甜腻的空气隔绝在外。
可惜,他在找到那位勇者后,就把自己的净化器给了她。
一个趔趄。
队长差点栽倒在草丛中。
副官和扈从们…都不敢在他离开的时候抬头看他。
因为他们知道,他这一去,多半有去无回。
身体被魔界的空气不断侵蚀,队长觉得能坚持到现在才脱队,自己已经算是人中翘楚。
已经足够自己骄傲了。
尽管比不过勇者们,但自己也做到了能做的。
没能当面逼问那位圣者,可以算是遗憾吧。
不过你可等好了!他的同袍们,迟早也会把你也送进地狱……他会在那里等着的!
哈…哈哈哈哈…
真是可笑。
庸庸碌碌的一生,就要在这里迎来终结。
满脑子这些漫无边际的念头,队长支撑起身子。
前面的小山坡,登上去的话,就能看到魔界之外的景象了。
至少……
死在能望见故土的地方。
视野变得模糊,隐约间,队长好像听到了喇叭的音色。
是军号吗?
不,不对。听着不像。
难道是…天界的天使,吹响圣音,来迎接自己了?
开什么玩笑!那不就…进不成地狱,也见不到那位圣者了吗?
他这种碌碌无为的军官,可不值得升上天国,主神大人,请您擦亮眼睛,好好看看我吧…
他强撑着身体,登上了山坡的顶端。
腥甜的风吹了过来。
然后……
他愣在了原地。
“主神保佑啊。”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界的圣音,也不是吹响的军号!
视野尽头,远方的平原上空,紫肤的堕天使们吹响了黄铜的号角,招致破灭的美妙音色在宽广的平原上回荡。
她们盘旋,吹奏。
犹如尸堆上空的鹫群。
而灾厄就在下方。
正在发生的灾厄。
被堕天使的号音招来的灾厄。
该……怎么去形容面前的景象?
队长竟一时有些词穷。
感觉就像是…大地张开了嘴,吞噬胆敢在它脸上驻兵扎营的人类。
一道裂缝。
宽度超越百米的裂缝,横贯了整座平原。
边缘的营帐摇摇欲坠,堕天使的音符作了那最后的稻草,一曲奏毕,营帐径直坠入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有白花花的东西在裂缝边缘爬行。
队长揉揉眼睛,想看清楚那是什么。
而后,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那是亡骸。
数以万计的亡骸。
魔物的亡骸,人类的亡骸。
它们的眼中燃起阴冷的鬼火,它们追赶上了他的同袍,撕扯起他们的衣袍。
其中有奋起挣扎的勇者,他们短时间曾迸发出足以逼退亡骸的辉光,可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便被源源不绝的骸骨淹没。
所谓的圣战军顷刻间便荡然无存,只剩下堕天使们依旧吹响那来自地狱的音色。
“啊哈哈哈哈哈……”
队长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身后草丛里一直跟踪他的魔物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是真的,是真的!大裂隙是真实存在过的…报应,都是报应!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和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漂亮女孩又亲又抱,整个人陷入了狂喜。
回生圣者的故事不是假的…不是假的!
•
“事情呢,就是这么个事。”
洛茛砸吧着嘴,她总感觉镜子对面的俄波拉老师在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眨眼她就穿好了衣服,神态自若地说是洛茛自己看错了。
见洛茛还想继续追问,巴风特还拐弯抹角点了一句洛茛的结业作业。
可疑啊。
“圣战军算是完了。一多半的兵力都掉进了唐突出现的裂谷里,剩下的一小半被突然冒出来的不死魔物认领了。”
洛茛带着特制的面具,瞟了眼身侧幽深的裂谷。
纯粹漆黑的一片,望不见底。
……不知在何处见过的熟悉景象。
“那裂谷还在不断扩张,还有黄不拉几的瘴气从地底冒出来,魔物闻一口就发情的那种。瑞尔,和那次的差不多是不是?”
“性质不一样。”
瑞尔梅洁尔捏着眉心,耐心纠正着女孩的话,“但…瘴气里死亡的侵蚀还在。还是小心为好。”
“所以咯,俄波拉老师~我们弥拉德一家探险队就此组建完成咯~”
希奥利塔对着镜子笑了笑。
“二周目说是。”
洛茛摸了摸后脑勺,“我们决定深入其中,看看是怎么个事。”
琪丝菲尔问,“俄波拉小姐您怎么看?我感觉和大叔脱不了干系。但大叔又在度假,不太好意思把他叫回来欸……”
•
镜子对面。
俄波拉被熏出来的那份醉意也彻底消散。
她脊背发凉。
“不要进去。绝对,绝对…不要进去。”
•
“有希奥利塔陪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直接进去吧,我相信你们。”
镜子中,俄波拉欣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