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苦笑时也会这么难看,和洛茛说我时一样,老里老气。”
自称“妹妹”的女孩持剑向前,她对空一挥,坚厚的地岩便向上翘起,化作奔涌的土石巨浪,岩石与岩石相撞,声音宛若雷鸣。
塑岩魔法。
她是极为强大的塑岩术士。
可以做到凭空转移走红龙石的塑岩术士。
……和弥拉德一样的塑岩术士。
流动如海啸的山岩轰然压倒,势必要将弥拉德卷入其中,碾压成泥!远胜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次泥石流的灾祸就这么简简单单被面前的女孩塑造而出,她平静地站在彼端,灿金的长发被气浪掀起。
如此的岩流,任何城墙都无法阻挡其威势,所谓的坚城一夜过去也逃脱不了化作平地的未来。人们会抱着地图纳闷原先的城池去了何处,殊不知那座城市就被他们踩在脚底。
这就是塑岩魔法的使用者永远是军队的首选的原因。也是为何时至今日,依旧有不少学徒愿意研习这古老的技艺。
它太好用了。
比之狂放的火与流动的水,想象凝固的山岩总是简单的。
哪怕入门的使用者仅能做到松松土,连耕牛都比不上,更不用提与土元素精灵诺姆们签订契约的精灵使——后者更是高下限的典范,只要签订了契约,便是合格的战力——可塑岩魔法的上限仍然摆在那里,抵达顶峰者,可以背负一整个国家移动,这并非戏言。
山岩的阴影覆过来,好似乌云压境。
为了塑出这道岩浪,女孩几乎掏空了大地,弥拉德与她站立的高度,比之前矮了数十米还不止。
可那摧城破寨无往不利的岩浪却自正中一分为二,如水中立柱,山岩向两侧分流,避开了位于中间的弥拉德!
他把手中岩剑插入地中,于是岩流便避之而去,在座的观众都屏住呼吸,恍惚间以为自己见证了又一次分海的奇迹。
“你到底是谁?”
弥拉德蹙起眉,岩壁飞速掠过他的两侧,带起的风扰乱了他的碎发,而他依旧杵剑立于原地。
“洛茛的长姊。老爷子的孙女。莱安的战友。克洛伊的闺蜜。奥菲的朋友。瑞尔梅洁尔的监护人…”
女孩笑了笑,可她眼中全无笑意。那对湛蓝的眼眸中燃着怒焰,“…你的妹妹。”
“我是独生子。老爷子不是没有为我寻找过尚存于世的家人,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岩浪撞上斗技场的墙壁后方才停歇,观众席之上传来阵阵惊声,最高等阶防护魔法也没办法完全消解其冲击力,那堪比地震的剧烈震动让不少观众从坐席上跌落。
弥拉德没有心思回头去看,他拔出岩剑,一步一步向自称是他“妹妹”的女孩靠近,“你不是我的妹妹。我若要是真有妹妹,不会是你这般模样……奥菲是你杀死的,对不对?”
女孩也同样提起长剑,与弥拉德慢慢周旋。
“是我。”
她坦然承认,“那女孩,应当是在魔界中窥见了我的相貌吧。聪慧如她,自然能理解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放弃抵抗引颈受戮…傻女孩。”
弥拉德眉头拧紧,他的岩剑垂落下去,剑尖坠入地面,他走动时,拖拽于身后的岩剑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犁痕。
女孩看着他的脸,继续问着,“你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开心吗?和暗恋的女孩终得眷属,生活是你曾经梦想的那样吗?日复一日,照顾那生活不能自理的女孩,是否会感到一丝厌倦?”
弥拉德面沉似水,但还是一一回答,“我很开心。有所差别但还不错。奥菲她最近有在努力变得独立。”
“你随后杀了欲色,而后,暴食又吞噬了她的躯体。答案就是如此……其实很简单。”
“那只沉浸在不着边际幻想中的魔物?我确实顺手挥出了一斩,她那滑稽可笑的小伎俩让我火大。”
看似在闲聊,可女孩的身躯却似绷紧的弓,一有异样利箭便会脱弦。
那副模样,简直和弥拉德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样的临战姿态,一致的剑路,同样的塑岩魔法。
若称呼他们为兄妹,想必不知晓事实真相的路人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唯有弥拉德心中知晓。
他们之间能是任何一种关系,但绝对不会是兄妹。
他的记忆里,没有女孩的位置。
她轻声道,“可我没能杀了她。她弱得可怜,却偏偏擅长逃避。喷吐出克拉肯遮蔽视线与魔力的黑雾后,我便失去了她的踪迹。看来她是跑去找了你,那个能让她感到安全感的人。”
弥拉德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欲色从未死亡?”
“色欲即是繁殖,是贪图自我增殖的恶念。那样的女孩,求生自然是放在首位。为了活下去,抛弃掉与自己共用躯体的妹妹,也在所不惜。”
女孩嘴角咧开,扯出了和弥拉德一致的干瘪笑容。
她以陈述的语气阐说着事件的真相,右手却用力攥住剑柄,攥到手背青筋暴起,也不曾松开哪怕一刻,
“死掉的一直是暴食。我猜奥菲的肉身她没有动…如果活下来的是暴食,你真的以为她不想吞噬吗?正因为暴食已经死亡,活下来的是色欲,吞噬的能力无从发挥,她才会选择投奔你。这就是魔物,一体二心,欲色与暴食,皆是生命最原始的欲望与罪孽,本该亲密无间。死到临头,却抛弃姐妹,独自逃亡……”
“……你在为此愤怒?”
弥拉德站定,端详着面前的女孩。
那具身躯里燃着足以焚城的怒火,想来自女孩睁眼起,那火势便不再萎靡。
“是啊。我因魔物的虚伪而愤怒。”
“不。你是在为自己的期待落空而愤怒。你期待着她们作为魔物反抗你到最后一刻,你期待她们展现出旧时代魔物的那股韧性,将杀戮人类作为首要目标的韧性。”
弥拉德眼中满溢着悲哀,他已经完全理解了面前的这位「妹妹」是怎样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是奥菲和他一同造就了面前的「妹妹」。
悲哀过后,便是愠怒。
因为他发现自己能与对方感同身受。
她的愤怒即是他的愤怒,他们都曾猛睁着双眸怒视这世间,因此现在她心中的怒火也蔓烧到弥拉德自己心中……他在为她的愤怒而愤怒。
“只要她们仍表现得和旧魔物那般,你便有充足的理由去杀戮,去发泄心中的愤怒。”
“可你没有。你仍然感到愤怒,那怒火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旺盛。所以…”
“是暴食保护了欲色吧。一体二心的存在如何生存,我并不知晓。可面对死亡,暴食却挡在了欲色的面前,甘心替对方受死。你没有理由去追杀一位失去了妹妹的姐姐,或者反过来。”
愤怒眨了眨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她的胸口传来阵阵烧灼般的疼痛。
她是因为什么而愤怒呢?
她愤怒。
因教会的堕落而愤怒。
因魔物仍横行于世而愤怒。
因暴食展现出的高尚而愤怒。
因自我卑劣的念头而愤怒。
因愤怒无法排解而愤怒。
因自己的存在而愤怒。
因愤怒而愤怒。
她…翻阅了他的历史,正牌的历史。
她熟知的历史。
只是有个小瑕疵。
她是男性。
她怎么会是男性呢?
就好像一睁开眼世界出了一个漏洞,一个仅有她一人能察觉到的漏洞。
她以某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的生活。
她看着他们欢笑,看着他们悲伤,看着他们愤怒,看着他们愉悦。
只是,他们的生活中,不再有自己的位置。
她还记得童年的事。
自己是孤儿。作为孤女降生的孤儿。
她不是任何人的妹妹。
这个认知,很早的时候就在心底扎根了。
父亲可能是克雷泰亚某位不知姓名的士兵,母亲身怀六甲,在逃难的过程中动了胎气…血流不止。
所幸,遇到了好心的主教。
躺在坍塌的屋舍中,身下是破碎的陶瓦,头顶是满目的星光。
主教满头大汗释放着恢复之奇迹,他原本洁白的教袍被血污浸染,仪式性的铜质匕首如今用作切割婴孩与母亲仅剩的链接。
深知已经无法救助,可主教还是没办法停下恢复之奇迹。
冠以奇迹之名,沐浴神的荣光才能施展的魔法…却连一位孕妇的生命都无法挽救。
跟随他的教士擦净妇人脸上的血污,他们能力有限,却也在为这位妇人与孩子祈福。
名字?您有为这孩子准备名字吗?
至少给这孩子,留下点什么东西…
弥…弥……
那个名字,妇人可能念叨了许久,念到丈夫可能都只能无奈苦笑。
他们两人应该都没受过系统性的教育,取出的名字也不过是克雷泰亚最为常见,最大众化的类型。
而哪怕是这个名字,妇人也没能说出口。
能将孩子带来世上,她已心满意足。
活下去。孩子啊,活下去。
在这动荡的年代,活下去。
听说,母亲咽气的时候,还含着笑,眼眶也蓄满了泪水。
这些,都是老爷子告诉自己的。
自己是孤儿。
但,好在并不是孤身一人。
有敬仰的长辈。有狼狈为奸的友人。有值得托付信任的战友与家人。
还有需要保护的居民。
人的人格是由什么组成并构建的呢?
如果让自己来回答,那无疑是他人的善意。
为了善意,存活至今,战斗至今。
哪怕背负着不死的诅咒,沦为不灭的怪物。
哪怕历史并非自己熟悉的那般。
自己也不会停止前进。
……自己也不会停止愤怒。
那些支撑她前行的善意,绝不会是虚构的记忆。
她的存在,她的愤怒。
都是有价值的。都是有意义的。
她绝对不会是某人的摹本。
她绝对不应是某物的残渣。
她绝对不该是某事的后遗。
她是…
她是勇者。她是死而复生的圣者。
她是弑杀双王的英杰。
她是洛茛的长姊。她是老爷子的孙女。她是莱安的战友。她是克洛伊的闺蜜。她是奥菲的朋友。她是瑞尔梅洁尔的监护人。
她是…回生圣者。
她的存在,即代表着愤怒。
“愤怒啊。你的记忆来自于我,可你的魂灵来自何处?理论上,你不该作为不死魔物复活…”
拥有着她一切的「真货」,如此质问着。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真货」愈发响亮的心跳。
她听到了「真货」怒火中烧时的噼啪作响。
啊,她将自己的身份定义为「妹妹」。
并非血缘的联结,他们的关系远甚于此。
她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
是先行者与后发者,是并蒂的两朵莲,是身与影,是歌声与回音。
暂且,就用「妹妹」来形容。
为此。
否决了自己的记忆。
否决了自我。
如此,她才不会是某个廉价到可笑的「赝品」。
她愤怒。
因虚无而愤怒。
她举起剑,剑芒对准「真货」的眉间,尽管她知道,这威胁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
“你行走在世间的道路,比我略长。因此,我愿称你为兄长。可我不希望你称我为妹妹……我不是任何人的妹妹。”
「赝品」笑了起来,
“兄长。你能理解我的愤怒吧?”
弥拉德沉声道,他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怒火,“我能理解。毕竟,某种意义上,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不,不,不…我不能是你。我是我。一具空余愤怒的残躯,魂灵也充作燃料焚烧殆尽的火炉。”
「赝品」笑着笑着,黄黑相间的火焰自她的口鼻眼处窜出,她的笑声也渐渐失真,一时间像是有万千魂灵在同时发笑,同时嘶吼,同时哭泣,同时求饶,
“我没你那么纯粹,兄长。我是赝品,彻头彻尾的赝品。与你的共通之处,不过是一段对你来说无比虚假的记忆…我的愤怒甚至都不纯粹!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太多不属于我的愤怒!我的愤怒又是否是真的我的愤怒呢?”
忿火焚身。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能愤怒了。”
“那段记忆对你来说是真实的,这就够了,我会把你当作…我会把自己当成是你的兄长。想骑在我的脖颈上面吗?那样视野会很不错。”
怒火中,那张脸庞流露出一丝无奈,“你真的还想过自己有个妹妹要怎么对她?”
弥拉德咧开嘴角,“你也一样吧。肯定想过如果有个兄长,会怎样同你玩耍。是会让你骑在他的脖颈上吗?”
「赝品」也跟着咧起嘴,“是啊。”
他们相顾无言。
怒火在他们二者之间流转,他们都知晓了彼此的愤怒的原因,是为了自己曾遭遇的不公,也是因为无处宣泄。
无处宣泄的火焰若无去处,囤积日久,到最后不仅是愤怒者,连她周围的一切也都将焚烧殆尽。
弥拉德理解了。面前的女孩选择斗技场作为场地的原因。
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睛,同样的湛蓝眼眸里燃着同样的怒火。
勉强咧起的嘴角慢慢上扬。
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一样的笑声,一致的憧憬,同样的过往与经历。
若称呼他们为兄妹,想必不知晓事实真相的路人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
下一秒,宛若互吸的双星,二人同时奔向彼此。
岩剑与裹缠上黄黑怒焰的长剑相接,尖利的啸音撕扯着空气。
直至某方燃尽…这场战斗绝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