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圣者与新星小姐皆为金发碧眼,他们的眼里倒映着彼此,可惜我们无法听到他们交谈时的声音,那一定相当有趣…”
“圣者大人抢攻!他的力量略胜一筹,压住了新星小姐的剑刃,而后抬腕下压,剑尖刺入了对手的眼眶,那看起来可真是骇人而我们的新星小姐竟迎着刺入自己面庞的刃锋向前反手也将手中的长剑送进了圣者大人的胸膛……”
在一开始,雷鸟主持还能勉强跟上。
她不是没唱过快嘴歌,灵巧的舌在口腔中上下翻飞不影响歌唱的同时,还能时不时来一串弹舌音。她的乐队成员们都开玩笑说她的舌尖能在伴侣的指甲盖上跳一支完整的交际舞,仅凭着舌技刺激指甲这种不存在神经的地方,都可以让对方精神恍惚抵达高超!
更饶舌的歌词她当然唱过,她有这个自信每秒能唱出二十个音节…
可她还是慢了一拍。
嘴巴跟不上眼睛,眼睛则慢慢地追不上场上两人的身影。
“圣者大人挥斩命中?哦不,不对,那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他命中的也只是新星小姐的残影,那道影子正同时进攻圣者大人的四肢与头颅,而圣者大人也以同样的剑路发起了反攻…呃,啊…之后是……”
流利的解说变得结巴起来,到最后一言不发,喉咙里挤出一两声没有任何意义的“嗯”和“啊”。
他们太快了。
快到身形都模糊不清。
快到旁观的人仅能看到残影还有连绵不绝的刃光。
快到世界上仿佛仅有他们二人,其他的事物皆是不重要的陪衬,于是他们跳起了一支配合绝佳的双人舞,可这支舞也只有他们两人能欣赏到,人们仅能从混同的身影中找到一些那支舞存在过的痕迹。
雷鸟主持嗔目结舌,她数次想开口解说却不知道如何下嘴,最后只得气馁地把翼爪所持的乐器扔到一旁,瘫坐在解说席。
这有什么好解说的呢?
那两个家伙一看就关系匪浅,他们的交流本就不需要旁人来多掺一脚,能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去捡拾起他们交战的残片都算是天大的荣幸,是他们的疏忽或是仁慈。
会不会连这个交战的速度都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为了让观众们看不到他们的厮杀,听不到他们的交心…
雷鸟主持摇了摇头。
那又如何呢?
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相熟,像是世界上能理解彼此的仅余对方。
她顺手关闭了魔镜的转播,那速度已经超越了魔镜现阶段能映射出的极限,放慢无数倍也只能看到一连串动作的切片。
反正观众们也已无心观战,数量上万的人们皆鸦雀无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了什么束缚的魔法。
下次乐队出演的时候,唱首抒情曲吧。
雷鸟主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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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一致的记忆,掌握的剑技也是同种,印刻在肌肉中的本能反应更是一比一复刻。
如此身份的二人,他们之间的战斗理应陷入僵局。
彼此都知晓斩出的剑招是何用意要如何格挡,这是不是个虚招用来勾引自己冒进,彼此也都明晰双方后续的变招…
连随机应变的空间都不曾预留。他们这个水准的剑士都知晓其实根本就没什么随机应变,有的只是倚仗经验做出最激进的选择。
这样的战斗定然会陷入对峙的死局,双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愿率先进攻,因为彼此信息对等的情况下先发者必然处于劣势,后发制人才是王道。
可…
弥拉德与愤怒的战斗,打从一开始就是极高速度下的进攻,他们甚至都不曾迟疑。
他们实在是过于了解彼此。
也过于知晓自身的优劣。
剑招出手对方便会反制,而后在反制生效前变招,又产生反制的变招,变招的变招…
那也太无聊了。
弥拉德想。愤怒想。
我们之间,真的有格挡的必要么?
我们之间,真的有反制的必要么?
我们是回生圣者,肌肤的些许损伤,眨眼间便能治愈如初,损耗的些许魔力,也能迅速补满。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格挡的必要,还有什么反制的必要?
怒火燎原,促使二人做出了莽撞的决定…又或许是理智的决定。
他们彻底放弃了格挡,选择以肉身来迎接对方骤雨般密集的斩切!
在魔物魔力的保护下他们甚至不需要多花魔力来修补损坏的躯体,最后的胜负就看二者谁存储的魔力更多!
若真的有谁能跟上他们的速度,便会惊讶地发现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肌肤,每一寸都覆上了剑痕,过于密集的线变成了面,而那些面每分每秒都在向外逸散着魔力…!
“我会赢。”
弥拉德嘴唇未动,他只是一个眼神,愤怒便获悉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他是夜魔,尽管成为夜魔的日子还不到半年,可高强度的魔力循环已经让他的魔力量来到了一个恐怖的层次。
而愤怒各方面的身体状态似乎仅比千年前的他强上那么一点…真要拼到最后拼魔力量,会是弥拉德的胜利。
“我看不见得。”
黄黑的火自愤怒的口鼻中喷薄而出,她喉头耸动,伸出舌尖。
一颗通体赤红的晶石,赫然出现在她的舌面上!
红龙石。
会不断吸收环境中的魔力,因而蕴含极多魔力的矿物,是很高效的魔力供给源。
实际上是可再生的矿物,在多拉贡尼亚算得上随处可见。有龙皇迪奥诺拉的存在,龙国魔界的土地中会缓慢滋生出这样的晶体矿。
而近期多拉贡尼亚这一矿物的产量为…零。
所有的矿物,连带着伴生植物燃星花,看来都进了面前这位愤怒的肚肠,充作了驱使她行动的燃料。
倚仗着巨量的红龙石,她的魔力量在一段时间里与弥拉德对拼也能不落下风!
“你很享受和魔物的交往啊,兄长?”
愤怒的笑容被火焰扭曲,狰狞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你的怒火去哪了?现如今靠你与我共情的这点火苗,难道就想杀死我?被魔物簇拥着说几句好话,给你提供一些服务,就忘乎所以,遗忘掉过往的那些仇恨了?你是这样的人吗?我是这样的人吗?”
长剑上的黄黑之火烧灼着弥拉德的皮肉,以魔力为食粮,迅速蔓延!
“你为何原谅奥菲乌喀丝?嗯?她是怎么赎罪的,嗯?简简单单说句对不起,我很爱你就可以了吗?就足够了吗,嗯?”
愤怒的攻势愈发狠厉,她已彻底抛却自己所持有的剑技,单凭着过人的速度挥舞长剑,好似无知孩童随意用捡起的木棒击打道旁的灌丛!
枯黄与漆黑相融合的火焰在弥拉德身上爬行,现如今已慢慢爬到了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也像是索命寻仇的修罗!
“回答我啊,兄长!你和魔物嬉戏玩乐行苟且之事的时候,心中到底有没有想过千年前,因魔物而死的亡魂?和魔物亲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就是这样的唇齿撕咬下了人类的血肉?”
“看到那些蠹虫般蚕食民脂的贵胄与教士,你莫非就真的古井无波?”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愤怒的剑捅透弥拉德的心脏,强劲搏动的震颤自剑柄上传来,愤怒咬咬牙,向外横斩。
“我做不到对现在的魔物复仇,雷国的那些上层,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弥拉德说。
他其实可以不用回答的。
女孩的所有问题她自己心中其实都早有答案,现在抛出这些诘问不过是愤怒的宣泄。
能称得上罪孽的狂怒,本就是因为缺少理性的束缚才导致,怒火中烧的人们,有时候也知道自己的行为算不上理智,可他们总是会去做,会去宣泄自己的怒火。
“啊,是啊。我知道,我都知道。”
愤怒笑了,那笑容还是可怖异常。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连串反问在面前的「真货」看来就是在无理取闹?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自以为是的理性终究毫无作用,连锁住怒火让其不殃及到旁人与无辜都做不到。
与奥菲乌喀丝相对时,看到她眼中的惊愕与困惑,又听到那句喃喃低语的「对不起」,她的怒火霎时抵达了顶峰。
滂沱大雨中,她刺出了缄默的一剑,那剑技不甚花哨,有的只不过是快,更快,再快,快到美杜莎满怀歉意的目光追不上她的剑尖。
剑身刺透美杜莎肌肤的声音和她紊乱的心跳皆被雨声掩盖。
她再一次杀死了自己的好友。
奥菲乌喀丝…她真的是自己的好友吗?
女孩看向同样愤怒着的男人,他的碧瞳在黄黑火焰里依旧澄澈。
细细盘算她自己的记忆便能发现不少的漏洞,与奥菲相关的只不过是最为浅陋的一处。
同为女性,她对奥菲根本就没有那种超脱友谊的感情,对方对自己也是同理,在授勋仪式上独留自己一人根本说不通。
更遑论在对战俄波拉时,她靠着对洛茛的认知取胜…
她怎么会把洛茛认作是男性呢?那女孩也是她一直照顾的妹妹啊。
“不过我仍有问题。既然你称我为兄长,就代表你否认了自己的过去与记忆。你抛掉了身为「弥拉德」的记忆,你丢弃了对「弥拉德」的认同。可你的那份怒火仍然在熊熊燃烧。”
弥拉德以剑柄击打愤怒的心口,迫使她后撤半步,而后他的岩剑自上而下劈砍下去,那势头像是要把女孩一分为二,
“现在轮到我盘问你了。你的火焰,到底是在以什么作燃料?”
过往的经历,过往的记忆。
过往领受到的善意。
全部是空无。全部是虚构。全部是伪造。
她不是勇者。她不是死而复生的圣者。
她不是弑杀双王的英杰。
她不是洛茛的长姊。她不是老爷子的孙女。她不是莱安的战友。她不是克洛伊的闺蜜。她不是奥菲的朋友。她不是瑞尔梅洁尔的监护人。
她不是弥拉德•米帕。
她不是任何人。
她只是拥有那些记忆的「赝品」。
她的火焰,自是无根之萍,无本之木。
沉积于心底的记忆翻起,混入了原本清澈的水中,那池水转瞬间便变得混浊。
被面前的男人枭首的记忆。被面前的男人碾杀的记忆。被面前的男人拦腰斩断的记忆。被面前的男人刺透心房的记忆。被面前的男人焚烧成渣的记忆。被面前的男人凌迟的记忆。
被杀了。被杀了。被杀了。被杀了。被杀了。
她到底被杀了多少次?
她啃噬了多少东西,残害了多少人类?
那些破碎不堪的记忆残片里,是她追逐着哭喊不已的人类。
她不是英雄,她的魂灵里掺入了杂质。
不,面前的男人才拥有真正的魂灵。
那她自己的魂灵又是从何而来?
……
……
啊…是这样。她为什么一直在逃避这件事呢?
组成她的,当然不仅仅有对方。
她从开始,便是愤怒的化身。
圣者的愤怒。被圣者杀死的魔物的愤怒。
高洁的圣者与低劣的魔物被塞进了同一具躯体,记忆的混同让她怒火中烧,她厌憎自己,自己也厌憎她。
如此诞生的火焰,方才是催动她行动的源动力。那火焰没有燃料,仅仅只是孤悬于虚空,静静燃烧。
烦躁,意乱。
无边无际的火焰不断膨胀。
枯败落叶般的黄。干瘪尸体似的黑。
二色的火焰在她身上跳动,分不清哪种颜色是外焰还是焰心。
睁开眼时,便是千年过去,熟悉的事物皆已远去。
守护的东西,支撑自己前进的东西,全是虚无。
她做不到在他和洛茛乃至克雷泰亚的人们面前主动现身,于是只敢悄悄地借助某物的眼睛偷偷窥探他们。
初见时,她相当惊诧。
自己怎么会如此花心?和那么多魔物保持有不正当的关系?还有那个看起来才■岁的幼态魔物,自己真的对会这种身形的女孩产生欲望吗?等等,洛茛怎么也长了俩毛耳朵变成了魔物?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都不清楚,焚身的烈焰是何时燃起的。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兄长?”愤怒喃喃道。
“……”
弥拉德愣了愣,身上瞬间多出数十道燃烧的剑痕。
“是我还不够努力吗?是我得罪了哪位神祇吗?是我信仰不虔诚坚定吗?是我不该杀戮并吞吃人类吗?是我不该攫取少女的血液吗?是我不该摧毁过路的船只吗?”
魔物与圣者的记忆糅合,她的火焰愈发旺盛,她整个人烧成了一个火人!那张脸庞哀嚎着,呼喊着,质问着,
“告诉我,另一个我!我做了什么才落得这份田地?我确实是杀害了许多人类,可我也应当拯救了不少人类!不,不对,不对!功过无法相抵,我也从未拯救过人类,不,不是这样…我没杀过人!”
愤怒的攻势如狂风骤雨,弥拉德一时都难以应对,她不仅以剑劈砍,连双腿牙齿乃至额头都成为了她的武器,她全然不顾自己的躯体正猛烈燃烧着,她所做的唯有倾泻,唯有暴怒!
脑海中拮抗的记忆融成了自我矛盾的人格,于是那份愤怒便长久地存续在她的脑海中,无论如何也不得消解。
她像野兽般撕咬着弥拉德的脖颈,女孩的牙齿嵌进他的肌肤,吞噬着弥拉德身上的魔力!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兄长!我!你!我要如何才能平息我的愤怒!?我要如何才能填满我虚无的空洞……”
话音戛然而止。
狂乱挥舞着肢体与长剑的怒兽也骤然停歇。
她颓然地瘫软下来,倒在男人的怀中。
多亏了有岩剑楔在她的胸口,又有男人的手扶起了她,她不至于难看地滑倒在地上。
就在刚才,她的魔力彻底燃尽了。他们于是心里都清楚,这场战斗就到这里了。
胜负…已经分晓了。
扑通,扑通。
她能听到男人胸膛中的强劲心跳。
拼尽全力,她仰起头,想看看另一个自己的表情。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另有其人。”
悲悯的眼神,静静燃烧着的怒火。
他抿紧唇,咬紧牙关,眉间尽是拧出的褶皱。
“我为奥菲而愤怒。我为你的遭遇而愤怒。我要战胜你,为此方能缓解我对奥菲逝去的怒火。在那之后,我会带着你的份追讨罪魁祸首。”
那些黄黑相间的火焰正蚕食着她的身体,焦黑的碳痕在她身上延伸,点点火星飘起又在空中消散。
她的眼瞳变得空洞,湛蓝色也迅速褪去,海洋也会有干涸的一天。
弥拉德坐下了,女孩也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他的腿上躺下。
她仰望着无星的夜空,那天空不知被何人斩切,空间都为之碎裂,期间还有金黄的魔弹横飞,恍若流星。估摸着是那自称是她朋友的魔物还在奋战吧。抱歉,朋友……最后还是燃尽了。
她有什么东西是真实存在过的呢?
愤怒动用了还没被黄黑火焰波及的全部脑细胞,费劲思考着。
或许,那份愤怒应当是真切存在过的吧。
哪怕无比虚无。
你理解了我的愤怒吗?她问。
我理解了你的愤怒。他回答。
那不是现在的你能挑战的邪恶。她闭上眼。
为了你,也为了更多人。我会努力。他说。
我是谁?她轻声问。
你是我的妹妹。他说。
滚。说了,只许我叫你兄长。她虚弱地笑了笑。
嗯。他点头。
散布在弥拉德周身的黄黑火焰消散一空,男人的怒火不需要那些事物充当点缀,他知晓胸膛中正燃着火焰,这便已足够。
“小心傲慢…她是我们之中……”
女孩的嘴唇也烧尽了,后面的话语也说不出口。她睁开眼,那其中尽是无奈。
“芙洛洛”?
察觉到熟悉的魔力,弥拉德悚然回头,极目远眺,望向暴食所在的高处穹顶。
他看到,暴食脸上的放浪笑意仍未消散,那双能映照万物的眼眸依然通透。可她手中的魔镜晃悠两下,跌落在地。
披有漆黑鳞甲的龙爪穿过了她的胸膛。
狰狞的爪子,紧握着一颗尚且正跳动的鲜红心脏。
捏紧。
碎末与血肉齐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