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巴风特视线的交错仅持续了一瞬。
她们心中皆知晓敌手仅剩对方一人,只需击败对手便能获取最后的胜利。
“芙洛洛”缓缓躬身,那双匀称的双腿积蓄着恐怖的动能。
她的双眸紧盯对面穹顶之上的巴风特,好比毒蛇锁定了猎物,以静候动,只待惊惶失措的猎物察觉到不对劲露出破绽就一击毙命。
而巴风特显然也不会轻易坐以待毙,她的手爪撕扯着虚空,空间霎时扭曲,在“芙洛洛”眼中就像是她撕下了一块夜幕当做轻纱遮挡住了自己!
这只狡猾的巴风特浸淫魔法已逾千年,她行于世间,虽说主要是为了找寻赎罪的对象,可对魔法的研修也从未落下,哪怕自我封印了魔界她也能以极大的优势碾压过曾经的老对手们。
呼气。吸气。呼气。
……就是现在。
“芙洛洛”猛地起跳,整条龙化作疾射的弩矢,往前伸出的锐利龙爪便是摧破城墙的箭头!
她冲锋掀起的气浪堪比微型的飓风,与她同侧的观众只感觉强风自身后刮来,险些将靠近边沿的带入斗技场中。
单论肉体的强度,她有自信是参与者中最为强大的!
而巴风特的身形消散在夜空之中,她在“芙洛洛”到来前便开辟了异界的通道遁入其中。“芙洛洛”的冲撞足以一举撞毁城池,让繁华的市街化作碎瓦砖块遍布的废墟……可只要打不中那也是没有意义。
她在穹顶上急刹停住,越过躺地上昏睡不醒的蜥蜴人,感官放到最大,时刻警戒着自虚空中来的进攻。
蜥蜴人与贪婪的战斗,“芙洛洛”亦看在眼里,对贪婪会使出什么把戏心里也有了些数,无非是以海量的魔法消耗她的体力。
但她铭刻在鳞片上的魔法反射术式仍在生效!
研习魔道千年又如何?
在她眼里那些威力惊人的大魔法和初学者搓出来的火苗没有任何区别!
在明白这点后,贪婪也该知道一直当缩头乌龟无法取得胜果,要想获胜只能离开那些异界,和她正面硬碰硬!
“芙洛洛”呼出一口高温的吐息,身体周遭的空气也随之扭曲…
只要贪婪一冒脑袋,她就能喷吐出龙息,烧尽她的魔力!
“停手。”
男人的声音响起。
女孩现在的体温大概放块厚切牛排上去一眨眼就会烤成全熟再眨眼就变成焦炭,可他忽视了她周围的恐怖温度,把手搭在了“芙洛洛”的肩膀上!
感受着身侧传来的威压,“芙洛洛”身形一僵。
她沉默片刻,真的乖乖收敛了呼吸,散布的杀意也慢慢平息。
“你也是,出来。”
弥拉德对着虚空轻声道。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裂口在他面前打开,俄波拉像位做了错事的小孩,从中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她竭力佯装成平静的模样,可金灿灿的眼眸还是尴尬地不愿与弥拉德对视,左看看右看看,双爪也背在身后。
“这场莫名其妙的仪式就到此为止。”
弥拉德掏出映写魔镜,“我会联系希奥利塔她们,让她们陪俄波拉你解析这仪式,释放奥菲还有其他女孩的灵魂。”
他已经渐渐摸清了事件的全貌,只差些微的关节,就能将思路全部打通。
譬如。
奥菲和俄波拉参与仪式的原因。
按照奥菲自己的说法,她是觉得无聊,认为此举可以好好蹂躏一番旧日的老对手。
而俄波拉…
“‘芙洛洛’,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事物的位置。”
弥拉德面无表情,看向“芙洛洛”。
与俄波拉相处日久,弥拉德也算是知道了她的淡泊性子。
很少有东西能真正打动她,按照年龄能称得上老奶奶的巴风特,也真的和老奶奶一样近乎无欲无求,平常说不准就靠着一壶茶水就能撑过许久……
她甚至真的把持住了底线,不打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道门,尽管她知道门后是连她都会变得意识模糊精神恍惚如处云巅的极乐。
但,很少不代表没有。
她在乎他,在乎女孩们,也同样在乎赎罪。
他和女孩们目前应该都无恙,至少他和她们的魔力链接没有太大的问题。
那么,可能性就只剩下最后一个。
赎罪。
“我猜,多半是其中一人的具体位置吧?你的搜集魔法不起作用吗?”弥拉德问。
“一直没有踪迹。”俄波拉认命似地摇头。
“告诉你,孤有什么好处?”
“芙洛洛”咧起嘴角,“孤确实知道你想找的东西的位置。”
“我会弃权。”
俄波拉的手爪探入自己平坦的胸口,她摸索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弥拉德见状迅速搀扶着俄波拉,免得她虚弱到跌坐在地。
她的手爪离开胸脯时,赫然紧握着一簇金黄的光团。
那团辉光没有具体的形状,无时无刻不在流转变形,其表面的光泽恍惚间会让人以为那是某种熔炼的金液。
“这是?”
灿灿金光在弥拉德眼中闪烁,他皱起眉,想去触碰那光团,却被俄波拉的手爪推离。
“这是藏匿于心脏中的参赛资格,我解析这东西花了些时间。放进奥菲心脏里的,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事物。”
俄波拉一边说着,一边应付着弥拉德从各个方位伸过来想摸一摸光团的手,“这个,会诱发人心中的贪欲。一般来说受其影响的仅有我们自己,奥菲对应的若是怠惰的话,倒也可以解释她来多拉贡尼亚后一直不干正事的态度。”
“芙洛洛”挑了挑眉,“你要将它上供给孤?那么,最终的胜者不就是孤了么?”
俄波拉叹了口气,她索性把自己也一并塞进了弥拉德怀里,这样应该也算作「拥有」。
果然,在她抱紧弥拉德的时候,后者的眼神也变得清明。
男人愣了愣,转手回以俄波拉一个拥抱。
巴风特在弥拉德的怀里就是个精致的人偶,她小心护住手爪中的光团,“我对成为冠军没有兴趣,只是想知道最后一位赎罪对象的位置。”
“那你这家伙又怎么说?要眼睁睁看着孤成为胜者吗?还是说,要制止孤?”
“芙洛洛”冷眼瞧着弥拉德:“孤可还记得,你这微贱的爬虫曾大言不惭,要成为孤的助力,帮助孤取得胜利。现在见了愤怒那家伙的死,恻隐之心又被触动,要违背往日的约定?”
“果然人类就是人类,背信弃义从不含糊……孤就权当做看走了眼。”
“我之前确实答应过会帮助你,那是你为我导引的报酬。”
弥拉德说。
他那时还觉得这场仪式有些趣味,兴许还能见到几位老对手,再打得有来有回。就当是来多拉贡尼亚度假顺带叙叙旧,陪着芙洛克斯装装傻也挺不错。
可现在他真的有些拿不准了。
“芙洛洛”冷笑道,“所以?”
“所以…我会在你成为胜者后,在你许愿前,将你击败,结束仪式。”
“孤很期待。”
她转向俄波拉,“地狱。”
“什么?”
“孤说了,在地狱。”
“芙洛洛”有些不耐,“是你这种苦行僧常去的地方吧?这都没找到那个落单的家伙,孤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她向俄波拉伸出手,“好了,把那东西给孤吧。”
“等等。”
弥拉德制止了她,他端详着面前的黑龙。
她神情傲慢又凛然,记忆里“芙洛洛”娇憨可掬的气质荡然无存。
“你…究竟是谁?”
“我?”
“芙洛洛”笑了笑,“孤就是孤啊。你这小虫子而今连这都分不清楚了?孤是举世无双的巨龙!你的导引者!傲慢的代名词!伟大的‘芙洛洛’大人!”
弥拉德若有所思。
他面色平静,“也就是说。你并不是芙洛克斯。”
“原来如此。”
俄波拉一愣,旋即就是一声叹息。
她在雨夜与“芙洛洛”短暂交流过后就隐约意识到了差异,那女孩酒后胡言乱语,从中透露出的信息,她好像真的对自己不怎么熟稔。
弥拉德还记得,自己也曾问过欲色,“你是谁?”这个问题。
她根本不是弥拉德所熟知的几位王储之一,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也情有可原。
可“芙洛洛”不同,她的身份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
漆黑之龙。
傲慢的天性。
自称为“芙洛洛”。
称呼多拉贡尼亚为多拉捷,这个仅存在于历史书中的称谓。
他用芙洛克斯的称谓诈她的时候,她还会下意识接话。
每一条线索,都直白无误地指向了当初被他斩杀的龙之王储,芙洛克斯。
他一开始还觉得这条龙傻得有些可爱,欲盖弥彰的样子,逗起来相当有趣。
但,疑点也太多了。
首先,弥拉德不觉得芙洛克斯会有什么掩盖身份的必要。
她是担忧以前的仇怨会影响到自己对她的看法?可那么傲慢的家伙,真的忍得住不以真名见人?
其次。她一直有意地要将“芙洛洛”与芙洛克斯的身份相割离,却又会因为弥拉德不记得芙洛克斯而动怒。
最后…
“为什么,你、嫉妒、欲色与暴食,还有愤怒……都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弥拉德直视着“芙洛洛”的眼睛。
在她身上那是旭日般的明亮龙瞳。
在欲色身上就是明镜般映照一切的透明眼瞳。
在愤怒身上,那就是湛蓝海洋的碧瞳。
可除此之外,她们几人相貌与身材的差别…近乎于无。
她们有着一样的脸,一样的身材,一样的嗓音。
在和嫉妒交战时弥拉德还没察觉到异样,因为嫉妒的能力本身就是拟态,和他接触也是伪装成了“芙洛洛”的模样,到最后都维持着那张脸,弥拉德还自以为是不曾见到她的真容。
而欲色的面庞自始至终都被口罩所蒙蔽,她的眼睛太过于特殊以至于会让人忽略掉其轮廓与“芙洛洛”的相似之处。
等到后来暴食揭开口罩,露出那血盆大口之时,弥拉德下意识地觉得那就是她带着口罩的原因。
而她也长着和“芙洛洛”完全相似的脸。
那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暴食的能力就是吞噬,吞噬了嫉妒的肉身,便获得了她的能力,拟态出“芙洛洛”的脸,来博得弥拉德的一点同情…也情有可原。
但是。
为什么。
为什么,连愤怒也长着和“芙洛洛”全然相同的脸?
除开金发碧瞳这些比较鲜明的特征…
弥拉德根本找不出任何差异,完全是一个模子里掏出来的。
愤怒掀开兜帽与面罩的那一刻,他惊讶地瞪大双眼,可并不是察觉到了他与她之间存在着什么亲缘关系。
他先是看到了那张和“芙洛洛”一致的面庞,为此感到讶异。
紧随其后,也才感知到对方身上的魔力味道…和他极为相似。
在奥菲遇袭的街道上,弥拉德感知到了五人的魔力源。
他自己。“芙洛洛”。欲色。奥菲。俄波拉。
他一开始认为是暴食使用黑雾掩盖了踪迹。可现在看来,真相应该是愤怒杀了奥菲,而她的魔力与自己极为相似,以至于最开始他都没能分辨。
长着一样面庞的家伙们……
嫉妒。欲色/暴食。愤怒。
事不过三。
迟钝如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愤怒是拥有他的记忆与魔物记忆,产生精神错乱的「人类」。
虽说比起「人类」,她的本质应该更接近不死魔物。
按理来说,她是断然不可能像嫉妒与暴食那样,拥有拟态能力的。
那么,面前自称是“芙洛洛”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或许,是和愤怒一样,拥有芙洛克斯记忆的…
“这很重要吗?孤是不是那位芙洛克斯,又会影响到什么?”
“芙洛洛”终是克制不住自己,她放声怒咆,龙吼震耳欲聋。女孩额头上青筋暴起,她往前一步,想要拿走俄波拉手中的光团,
“若孤不是芙洛克斯,难道你便与孤形同陌路?孤与你这些时日的相处便归于虚无,仅仅是因为孤不是你印象里的那头目中无人的蠢龙?”
“该质问的当是孤!”
旭日般灼目的双瞳在夜幕中亮起,“芙洛洛”咆哮的模样与旧时的巨龙别无二致!
“为何孤会对你这家伙感到亲近?”
“又为何孤会召唤你来当做助力?”
“孤为何要同你约会?你还不明白吗!”
“你当真以为孤和那些甘心当条母蜥蜴任人骑乘的小辈一样,随随便便就对路过的人类雄性发了情?”
她音量渐弱,龙爪离那光团也就咫尺之遥。
到最后,声音低得就好似情人间的耳语。
“……孤只是想弄明白,孤对你的那些情愫,到底是不是属于孤自己的。”
沉默。
持续了少顷。
“把那东西给孤吧。然后结束这闹剧。”
俄波拉仰头看向弥拉德,后者点了点头。
拿过光团,“芙洛洛”用力将其捏碎,就和捏碎欲色心脏时一样。
“接下来,就试着击败孤吧。”
“孤会在塔顶等着你,别带其他人。”
她最后看了一眼弥拉德,而后振翼……直到融入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