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行驶在宽阔无边的河流之上,拖出长长的尾浪。
此处无风无波,河面如死水般沉寂,只有快艇产生出的一点波澜荡漾开来。
“哇哦,这上面比我想的宽敞多了。”
琪丝菲尔走走逛逛,蹄足踏踩甲板的声音清脆悦耳。从船头走到船尾竟要花上将近数分钟,这艘小艇的内部空间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大。
按照那位恶魔船长的说法,她平时还兼营罪人灵魂的摆渡,这东西可不分淡季与旺季,任何时候都可能住满船舱,也可能空无一魂,就和今天一样。
“当然宽敞!顶层是位游客准备的豪华套房,下层则是罪人们的关押牢笼,那里昏暗无光,正适合初来乍到的罪徒思索自己的人生!当然,航行途中不会感受到什么颠簸,还请放心!”
船长倚靠在船头,高声炫耀着这艘渡灵船,兼带向弥拉德推荐她们地狱专营的旅游套餐。
“七天七夜,包吃包住,还有专业导游陪同,地狱的大好风光一览无余!不过很抱歉,我们不支持地狱探亲……若是想看仇人遭受折磨倒是可以商量一番。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免了。”躺在沙滩椅上的布蕾芙丝打了个哈欠。
琪丝菲尔吐出舌头佯装呕吐,“看仇人遭受折磨…老太婆吗?还是算了吧,光是想起她的脸就超倒胃口的。”
弥拉德问,“你们的旅游团真的有生意吗?”
“怎么会没有呢?上次我还接待了一对志在环游所有异界的夫妻呢。她们可是在这里渡过了美妙的七天七夜!”
船长说得眉飞色舞,“临走前还说这一趟旅行收获良多,必将教导自己的子孙后代亲朋好友好好做人勿做错事!”
“恕我直言。这个上次是……?”
“哦,也就大概三百年前吧。”
船长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最近各个异界旅游业都不太景气嘛,能理解的。大家都更喜欢自己搓个异界自己玩儿。”
不景气吗?
弥拉德回想起了不思议之国与多拉贡尼亚游人如织的繁华景象,决定不挑破真相。
琪丝菲尔好奇问道,“具体来说,会有什么项目?”
“经常会有人好奇吧?自己所担负的罪孽有多少,死后又是否会升入天国。”
船长说,“我们就有类似的设施。可以度量一个人一生中所犯下的罪。衡量的标准也很多样,从史前的习惯法到近现代的成文法,多种多样。我们最常用的量刑标准,还是罪人生前国家的法律,以及阎魔大人的判决。”
琪丝菲尔愣了一下,“这也是游玩项目?测量担负的罪孽?”
“很有趣不是吗?”
船长呵呵直笑,“人类就是这样可爱的生物呀,远离危险分明是刻在生物本能里的习性,却按捺不住接触刺激的运动。坚信洁身自好的益处,却又无法抗拒快乐慢慢走向堕落,离不开身为魔物的我们。”
“矛盾呀,矛盾。矛盾贯彻始终。”
“因为知晓自身是游客,是无辜无罪之人,不会进入牢狱。因而可以站在安全的范围内安心查看自身的罪业。他们会惊叹自己原来犯过那么多错误,原来自己离进入地狱仅差最后的一步,而后庆幸与魔物的结合,让自己有了归宿与牵绊,从而悬崖勒马。庆幸自己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劫后余生的欣悦感会如潮涌般慢慢淹没大脑。”
恶魔的青蓝舌尖舔舐过自己的嘴唇,她扫视着面前的三位旅客,轻笑道,
“这样的夫妻会更恩爱哦~要来试试看吗?”
“非常抱歉,我们对旅游团不感兴趣。事实上,我们是来地狱找人的。”弥拉德说。
“找人?亲朋好友?还是往日的仇家?”
船长挑了挑眉,“我刚才说了,地狱不支持探亲。寻仇得走手续,你还得立誓保证,只看仇家的笑话,不能真正上手。”
“她…不是地狱的罪人。”
弥拉德组织着语言,“她是只巴风特,也是来地狱寻人的。你既然在这里摆渡,有见过她吗?”
“矮个子,黑色长直发,金眼睛,脖子上有圈疤。”
布蕾芙丝晃晃脑袋,让卷曲的羊角生长出来,也让顺滑的长发披散。她身形变得袖珍,双手也被毛茸茸的长毛覆满。
或许是她懒得变化,背后那对招摇的双翼则没有收拢,翼膜上时不时闪过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怨魂面庞,看起来和地狱的环境相称极了。
克拉肯的拟态。
眨眼间,她便从布蕾芙丝变成了俄波拉。
“就长孤现在这样。见过吗?”
船长瞪大眼睛,她仔细端详半天,摇头道,
“…没见过。”
“她的名字是俄波拉。如果可以,能否请你帮忙留意一下?拜托啦!她是我们很重要的家人!”琪丝菲尔双手合十。
“不…不认识哦。要是帮忙注意一下当然是可以的……不过因为工作,我也不能离开这条悲恸河太久……”
船长动作生硬地别过脑袋,就那么直愣愣地看向河面。
“你这摇橹的家伙,不会是见过那只巴风特吧?”
布蕾芙丝眯起眼瞪着她,“最好别在孤面前说谎。”
“啊哈哈哈哈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欺骗客人们呢?”
船长转过头,脸上挂着牵强的笑,“对了!今日的客人只有你们三位,正好可以让你们体验一下我们地狱闻名的游乐项目~冥河漂流哦!这次是免费的呐,之后若是还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们打折~”
“什么?”
弥拉德话音未落,船只骤然飙升的速度便让他不得不抓牢栏杆,维持住平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客人你们知道吗航船突破音障比常规的飞行物体难得多哦因为有水的阻力在嘛但是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劲大就可以了!!!”
船身剧烈摇晃着,高度往上抬高!
在如此之快的船速下原本的水面已然变成了坚硬的水壁,普通的航船眨眼间便会因为冲击力而解体,而恶魔驾驶的这艘快艇显然不是寻常货色。
船底离水面仅有数毫之遥,可这点距离犹如天堑。这艘船,正贴着水面,以极快速度航行。
突破极限的爆响震耳欲聋,早有预见的弥拉德淡定地捂住耳朵,看着舰艏前方掀起浪花,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V形痕迹。
布蕾芙丝也只是翻了个身,整只魔物懒懒散散地躺在沙滩椅上。
……唯一兴奋的大概只有琪丝菲尔了。
她应景地为船长送上了尖叫,而后顺理成章地抱紧了弥拉德的右臂,好似听鬼怪故事入迷的胆怯少女。
这姑娘自己的飞行速度都能随便超越音速,刚才还有闲心护住自己的发型免得被吹散。
“这位船长肯定是知道俄波拉小姐的去向的,大叔。”
她在通讯频道里说道,“我可以直接截停这艘船只哦,不过到时候没办法保证船只上的保护魔法能不能撑住就是了。”
“怎么样客人是不是很刺激呀只需要预订我们的旅游团每天都可以免费享受一次冥河漂流冲浪哦?”
“到此为止吧。”
弥拉德捏了捏琪丝菲尔的手,大声对船长说,“俄波拉……她对你说了什么?”
“唔……”船长默然不语。
“……我们会和阎魔大人投诉的。”
弥拉德掏出映写魔镜,镜面上赫然是与【地狱不空誓不成婚(划)】的聊天界面。
虽说还是一片空白,但是那个头像和昵称,都做不得假!
船长嘴唇嗫嚅着,似乎在做异常艰苦的思想斗争。
而后,船速慢了下来。
直到完全静止。
“比你们更早一些的时候,俄波拉女士确实有搭乘过我的渡船。”
船长耷拉着脑袋,“她说之后可能会有人来找她,让我帮忙拖延一点时间。我这应该也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俄波拉女士?”
琪丝菲尔眨了眨眼,“你们之前认识吗?”
“认识啊。怎么会不认识?整个地狱不认识俄波拉女士的魔物…屈指可数吧。”
船长举起双手,表明自己已经投降,“我年纪小,听老一辈的魔物说,那位巴风特,在地狱建立伊始,便常常拜访。甚至还为地狱制度的完善出了不少力。”
“……她也帮了我不少忙。至少我现在的这份工作就是当初她帮我找到的。”
她擦了擦眼角,将往事娓娓道来,“那是五百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停。孤不关心。”
布蕾芙丝抬手打断,“别拖延时间了。那家伙去了哪里?”
“……阎魔殿。她去了阎魔殿。”
•
袅袅熏烟弥漫,飘至树立的屏风旁。
然而淡烟遮不住屏风上的浓墨重彩。
妖艳的狱卒架起惊惶的罪人,后者袒胸露腹,仅有一件粗布织作的短裤蔽体。狱卒们言笑晏晏,眉眼间却透露出哀伤,那能称得上慈眉善目,可手中所做之事却堪比罗刹。
她们引导着罪徒踏入极热之地。
仅会灼烧心灵的无色之火于山脉上燃烧,每攀爬一米便是常人无法忍受的极痛。罪徒需攀爬过一座又一座看不到尽头的山岳,直到心中恶念被焚烧殆尽,没有燃料,火焰自然也会熄灭。
巴风特席地而坐,目光停留在那屏风之上。
她面前的茶水已不再滚烫,茶梗飘着飘着便沉入杯盏底部。
等待的人迟迟未至…真是件稀奇事。
按照她对那位的了解,本不应该让客人等待如此之久。守时几乎是刻印在那位骨子里的本能,她绝不会让罪徒多遭受一秒的折磨,却也不会宽仁到减免罪徒一秒的刑期。
脚步声响起,俄波拉旋即抬眸。
来者一头修剪成齐肩的利落白发,头顶的黑角蜿蜒向后。
她身着地狱的制服,眉眼间满是倦意,眼下还有着浓浓的黑眼圈。对于理论上永不疲惫的莉莉姆们来说,表现出如此的疲态,可谓罕见。
“抱歉,让你久等了。最近公务缠身,地狱里也怪事频发,实在抽不开。能和老朋友见个面,已经是我尽力调配政务的结果了。”
她坐在俄波拉面前,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满意地长舒一口气,似乎又活了过来。
“许久不见啊。最近过得如何?”
“还不错。”巴风特淡淡道。
“还不错?真少见。”
莉莉姆略感意外,“你最近应该是和那位圣者同吃同住?难怪气色好看不少。”
“很明显吗?”
“嗯。脸色红润,眼里有光…你是不是还胖了一些?感觉胸前都有起伏了。”
莉莉姆打量着面前的老前辈,感慨道,“果然恋爱养人啊。小希发的近照看起来也文静不少,那孩子终于像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咳。”
“行,不聊这个。”莉莉姆哂笑一声。
“这次来地狱,是哪位又入轮回了吗?可有你暗中照拂,本不该做错事,进地狱……”
莉莉姆摩挲着下巴。
面前这位巴风特资历深厚,至少在她有记忆开始,对方就已在大陆各处奔波,寻找赎罪的对象。
在她的印象里,有不少魔物也被这位巴风特激励,学会直面旧时代时的错误,一点一滴地,去弥补自己曾在这个世界上造成的伤痕。
在早些时候,对方还会常来地狱坐坐。
但是越往后,来的就越少。
更多的是直接前往冥府,而非满是罪人的地狱。
她自己也繁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无,自然和对方见面得就少了。
“确实有位…在地狱。我这次来,是来找人的。”
巴风特说,“能否行个方便?”
“无妨。但…有你的赎罪对象,可我为何从未听闻过?难道自死后便一直在地狱受罚?那也说不通。地狱如此多的卷宗,我印象里从没这般罪孽深重之人。连前几个月进来的雷斯卡特耶司祭,细数罪孽后,也就判了三百七十二年。”
莉莉姆浅抿了一口茶,“有无具体特征?”
“应当是位女子。年龄在二十上下。”
莉莉姆叹了口气,“符合的太多了。”
“既然如此…”
巴风特拢了拢衣服,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投向屏风。
还记得,那刑罚是她亲自设计,并且切身体验过的。
“罪人俄波拉,前来自首。”
迎着莉莉姆讶异的神情,俄波拉轻笑出声,
“还请阎魔大人,召集相关人士,以便开庭审理我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