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中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
魔王夫妇相当恩爱,结婚已逾千年却还是如新婚夫妇般如胶似漆,且每过将近十年,魔王便会诞下他们爱情的结晶。
也即莉莉姆,魔王之女。
迄今为止,已有近百位莉莉姆。
她们有的以女王的身份统领异界,随自己心意颁发各类法典,活得有如稚童般快意任性;有的穿上戎装伪装成勇者,混迹在边境的某个小国,惩恶扬善;有的则为了让某国能早日沦陷为魔界殚精竭虑;更有甚者蜗居在小小的魔界中,百年如一日不曾离巢,以进食各类垃圾食品为生,每日的消遣便是阅读各类书刊。
而在这百位卧虎藏龙的莉莉姆中…
二姐阎魔,也能算得上最特立独行的那位。
她出生时,魔王夫妇尚且青涩。
尽管长女懂事可靠、从小便是品学兼优的尖子生,可魔王夫妇仍不明白该如何养育孩子,又该怎样让孩子们走上正道。
他们和魔王军的诸位军团长商量来商量去,又连日连夜召开数次家庭会议,到最后年仅十岁的长女也不得不臭着脸被爸妈拉过去商讨怎么培养妹妹。
“我妹人呢?”
长女刚到会议现场,便提出了这个问题。
参会者全都哑口无言,他们四处张望,这才发觉摇篮空空,襁褓内的婴孩不知去向。
慌忙的父母与军团长在王魔界内到处搜寻,最后,才在书房内寻到尚为婴孩的阎魔。她嘴里叼着奶嘴,翻看书架上囤积的卷宗,幼嫩的小手抓握着笔杆,颤颤悠悠地写下自己的批语。
见一堆长辈围拢过来,她镇定自若,“你们来得太慢了。把这些卷宗拿下去,这些判得有问题。”
于是众长辈惊为天人,夸赞这小孩有经世之才,能堪大任。
……当然,以上记述出自于某次醉酒后的阎魔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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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们常说我铁石心肠,刚正不阿,连亲眷犯错也不放过。家里的几个妹妹,都被我管教过,轻则罚抄,重则拉去与我对练。就管了那么几年,被那群记仇的可爱妹妹们念叨到现在。”
阎魔没有率先回应俄波拉的自首宣言,她凝视着杯盏底部沉浮的茶叶,嘴角含笑,“也亏我离家早,没赶上小希在家作威作福的日子。不然,她的屁股可没几天安生的。”
“我替您惩戒过了。”俄波拉说。
“哦?是吗?那孩子可不曾在魔镜里提到过这个……”阎魔有些意外。
“是觉得羞耻吧。”
“啊……嗯。倒也正常。算算时间,小希也是找到伴的大姑娘了。终于有羞耻心了啊。”
阎魔为自己新添了壶茶,“难能羞耻。有时我会想…如果世上人人皆有羞耻心,会耻于承认自己的行为,会羞于面对往日犯错的自己,这个世界,会不会好得多?”
俄波拉了然,“……罪人的数量,仍旧疲于应对?”
“是啊。自我建立地狱起,已经过了千余年。当初的我是何等天真,本以为只需数十年,现世的人们便会因畏惧罪罚而远离犯罪,人人皆自危,生怕身后坠入无间地狱。”
阎魔轻吹着滚烫的茶水,缭绕的热雾朦胧了她的脸,“可如你所见,我还是忙碌得连回家探亲的时间都没有。”
“信仰虔诚者能升入天界歆享安宁,这是魔王换代前便被证实的现象。可人们还是会违背清规,会在禁酒的日子里悄悄储藏葡萄果汁,会在斋戒的日子里偷偷进食河狸,再指狸为鱼。”
言毕,俄波拉静静看向面前的阎魔,试图看清热汽中对方的面孔。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死后的奖惩太过遥远,人们更热衷于当下。”
阎魔摇了摇头,“即便是刑罚最严苛的国家,处刑台上的血迹也不会干涸,牢狱内总有喊冤的囚徒…总会有人基于各种缘由挑战法律。是要我承认,人类的眼光看不到身后紧追的利刃吗?”
俄波拉皱眉,“地狱的存在意义……我以为你早就想通了。”
“我当然想通啦。不然我为什么还坐在这里,担任地狱之主呢?”
热雾散去,露出阎魔乐呵呵的脸,“但现在是久违的休息时间,就让我喘口气,暂时忽略眼前自投罗网的罪人吧。”
“这可不像你。”俄波拉叹息。
“也不知道是谁想利用我找到受害者,我看你也变了不少。”
阎魔笑眯眯的。
地狱之中,从上层的判官到底层的狱卒,无人不知这位阎魔大人的工作狂本性,不眠不休连续工作数年对她来说都能算常态。
还曾有侍卫偷偷打赌阎魔下一次眨眼是什么时候,结果这场豪赌一直持续了将近数月,直到那两名侍卫自己都忘了还有这回事,就听到阎魔扯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我刚刚眨眼了你们可以分胜负了,顺带工作时间赌博按照工作规章第五条第三小节要扣工资,自觉找财务。
而这样的她,在面对罪人自首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俄波拉想利用的,就是这样的阎魔。
而阎魔只要答应俄波拉的自首,她便必定要动用自身的权能,强制召集与罪案相关的人员,搜集相关证据。
届时,无论那位赎罪对象而今在地狱何方,俄波拉都能见到她。
“饶了我吧,你的案子真要审理,估摸着要到明年去了。”
阎魔揉了揉眼睛,“哈啊…上次睡觉还是什么时候来着…?”
“您作为判官,不该秉公执法吗?休息时间,也不应放弃自己的职责。”
计划泡汤,俄波拉倒没什么多余的感触。
反正她来找阎魔也只是节省时间,更多的,还是想见见这位许久未曾相会的老熟人。
而该节省的时间没节省下来的话…
俄波拉情不自禁想到了耀眼的金。
即便在乌云压境的山岗上,那抹金色也依旧闪耀,有如传说故事里携带诅咒的财宝堆,攫住了贪婪者的目光。
恐怕会找着找着和他撞上吧。
俄波拉无奈地笑了笑。
刚写好了诀别信,又在这里重逢,场面估计会变得相当尴尬。
可离别终将到来。
有人相伴的温馨,不过是场随时都可能消散的幻梦,等她了结自身罪孽,便是泡泡破裂的之时。
越拖延,就越难割舍。
她不过是从那位梦神大人处,学到了些许告别的技巧。历经短暂的别离,习惯过后,便不会对永别感到过于悲伤。
……想必,他也不会责怪自己。
她可是按照他的喜好,在诀别信里,列举了数十位肯定会符合他癖好的单身萨巴斯同僚来着。
如果他能喜欢上自己,那肯定就能喜欢上她们。
一位一位见过去,总有一天,会忘了她的模样。
身前传来轻微的鼾声。
俄波拉回过神来,面前的阎魔不知何时已经匍匐在矮桌上,沉沉睡去。
…不知道这次她又连续工作了多久。
俄波拉想。
想来是借着见她的由头,给自己放个假。
察觉到与某人魔力的联系变得紧密,俄波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看来,他们果然已经来到了地狱。
得加快行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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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不该在这里。
远非常人能够承受的痛苦让他的思维中断许久,等到重新清醒过来时,那份痛苦却消散得一干二净,身体也完好无缺。仿佛疼痛从未出现,他也不曾在地上有失风度地打滚。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想。第两万三千四十七次。
或许是两万三千七十四次,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几乎每次受刑的间隔,男人都会用仅剩的理智去思索。
他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他应该身着洁白的长袍,在容貌昳丽的天使的簇拥下,于高昂圣洁的颂歌中被迎向天国。
他可是当地的主教。
只不过是挪用了些许款项,又囤积了一点粮食,在手底下的农奴暴动时稍微用了点武力镇压…仅此而已!世间有那么多的恶人,他自觉自己的罪行在其中不过如此,与手染污血的那些刽子手相比,他不过是贪图了一些钱财!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死后迎接自己的不是天使,而是那群青肌的恶魔?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与他同批次的罪徒当中,就属他遭受的刑罚最久。其他的罪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这处沸钱地狱,前往了别处受罪。
那些人难道犯下的罪就比他更轻吗?
他看不见得!
只是他们更善于伪装自己而已!
只是装模作样在那群魔物面前表述自己已经知罪,并且将不断赎罪,那些外貌妖艳实则头脑空空的恶魔娘们儿就会信以为真,把满口谎言的罪人拖出这片地狱!
呸!谎话连篇!
什么知罪,不过是承受不住痛苦,找个理由服软,向魔物低头罢了!
不像他。
他始终坚信,自己不过是比寻常人更加贪求钱财,这应该算是诚实才对!
唯有他,只有他,是对自己诚实的人!
是敢于承认自己欲望的人!
就是因为他过于诚实,那些邪恶的魔物才不愿意放他离开,只让他在这折磨人心的地狱中苦苦受罪。
啊…诚实!多么宝贵的品德!
像他这样诚实的好人,应当升入天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身埋在这堆滚烫的金币里受罪!
“对呀。像你这样的好人,不该像现在这样,半身埋在这堆滚烫的金币里受罪。”
谁在说话?
男人茫然抬起头,他尽量抬高双臂,不让臂膀接触到下方的金钱堆。
那些金钱仅会对灵魂造成痛苦,而处于沸钱地狱中的罪人们,只需要在这漫山遍野的金币中找到一枚黄铜币,又或者干脆点承认自己的罪孽并真心反省,就可以离开此处。
都是狗屁!男人想。
他在这里受苦受罪那么多年,就没见过有哪怕一个人是真的找到了黄铜币才离开的。都是服了软,扯了谎,才骗得了魔物的信任,从这里灰溜溜地逃走!
“呵呵呵呵…坚韧不拔也是相当优秀的品质呢。你这样的真金,在这堆破烂金属里受罪,真的是埋没你了。”
到底是谁在说话?
男人望向远方,在彼处,有一位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的女性,正眯着眼瞧他。
“我是天界的使者。特地来接引你升入天国。”
狗屁使者!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在我死的时候不早点来迎接我上天堂,现在我在地狱里受刑了这么多年,知道恭恭敬敬把我迎上天国了?
男人在心里破口大骂。
“那是因为我们找不到你的位置,受难的羔羊啊。那群邪恶的魔物,特地制造了这样的异界,就是为了假借赎罪之名,折磨主神虔诚的信徒。”
对…对!赞美主神!赞美主神!主神太厉害了!太伟大了!
礼赞的教仪早已忘得精光,曾经烂熟于心的教典也不记得哪怕半句。男人只是抱着侥幸的心态赞美着主神,这一切让他感到无比熟悉,仿佛回到了刚刚进入地狱的时候,他也是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日日夜夜赞颂祂的名,只为祈求祂能大发善心,修正这个错误,拉着祂忠实的信徒走出泥沼。
我什么错都没犯!我还做了很多很多的好事!比……比如……
男人的念头在关键的时候却卡起壳。
他想列举自己行的善,那分明有许多。虽说绝大多数,都是表面慈善内里敛财的把戏…但肯定有的!肯定有的!他活了那么些年,肯定是做过善事的!
男人驱动起被痛苦折磨得迟钝的大脑,他搜刮着支离破碎的记忆,想找到一件善事。
我……我身处地狱多年,依旧心念着主!够了吧?够了吧!够了吧!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快点把我带离这里!听到没有!!
“会的,会的。可怜的羊羔啊。再忍耐少顷,再忍耐少顷。而后,便将这虚伪的地狱,烧成灰烬吧。”
男人的视线又开始变得模糊起来,那是精神濒临极限的预兆。他会短暂失去意识,而后重新进入滚烫的金币堆,在恍若海洋的金海中寻找唯一的一枚黄铜币。
恍惚间,他下意识看向那名女孩先前所在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