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身的剧痛啃噬着女人的胸腔。
身为魂灵,她没有脏腑,本该也感受不到痛苦。可地狱的特殊性让此处的魂灵不仰仗神经系统,也能察觉到难耐的疼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腾升的烈焰与放散的圣光让女人视线模糊,她弓腰如虾,忍不住叫喊出声。
人体是有耐受性的。
习以为常的感触会慢慢钝化,像是层厚重的老茧包裹住感官。
疼痛也是如此。
当然,女人并不了解这些。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曾经很疼的伤痕现在不疼了,只是因为自己跨越了那道试炼。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女人开始频繁头疼,恍若满头的发根都化作带有倒刺的钩针,深深刺入头皮,而后向外拉扯。
每当发作,女人都会闭门谢客,独自留在自己的小居室内,念诵经文来抵御那种疼痛。
那种剧痛难以忍受。
而女人在地狱承受的痛楚远超头痛。
地狱刑罚带来的疼痛,从来没有“习惯”这一说。无论是初次受刑的新人,还是熬过百年时光还不肯认罪的硬骨头,他们所感受到的痛苦,都是一致的。
她仍旧将其视作对自己的试炼。
时至今日,也没能成功跨越。
“好…好痛…这就是崭新的试炼…”
她紧紧攥住插入自己胸膛的焰枪与圣剑,努力挤出一抹微笑,“你们…两只魔物…也对我有所期待吗?你们也希望我能……升入天国吗?你们这些不懂爱为何物的害兽…居然也会爱人吗?”
真是不可思议!
女人感动得想要伸手抚摸面前两只魔物的头顶,就和以前她嘉奖孩童们时一样。
哪怕是模仿学习的人类的行为,也足以令女人感动不已。
就连魔物也是如此爱她!
想要给予她试炼,想要她成为更好的存在!
这世界太过美妙,她太过幸福。
她都快热泪盈眶了。
“可是…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女人双手骤然发力,魔力凝聚而成的焰枪圣剑霎时破碎。
见势不对,欲色与暴食同时抬脚,踹进女人的肚腹,借着反冲拉开了距离!
“给予试炼的人,是我!孩子模仿大人,装作懂事的模样,自然能够获得嘉奖!可模仿得再像,真正的工作还是不可能交给孩子!”
女人胸口的空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暴食与欲色挥手一抬,各自再度唤出了圣剑与焰枪。
“首先要指正一件事。”
欲色斩出剑光,她挥动手臂的余力未消,灿金的月牙便已来到女人面前!
斩中!
女人被这一剑击中,她抓着被砍中的部位,很快便让伤口弥合。
“对于你。我们或许会有怜悯,会有嫌弃,会有厌恶,会有叹惋,会有愤怒……但是,你猜怎么着?唉呀唉呀,我们是绝对不可能爱你的呢。”
“姐姐说得没错!”
暴食连连点头,“我和姐姐为什么要对你这种怪里怪气的家伙有期待和希冀啊?”
“果然,魔物是无法察觉到爱的啊。也对,刚刚的行为,和野兽们撕咬猎物的行径没有区别,是我太自作多情了…但…说不定呢?”
女人摇晃着脑袋,她再度望向魔物。
双眸中,映出了她们的英姿。
“钉。”她轻声道。
那两道持握兵武、昂首挺立的身影,瞬间变得歪歪扭扭!
她们捂着自己的额头,看起来痛不欲生。
暴食哀嚎不已,“唔哦哦哦哦哦脑袋好疼好疼好疼!感觉有钉子钉进去了!”
“唉呀唉呀……确实好痛呀。”欲色的脑门上渗出了汗珠。
“这正是试炼的一部分。有钉子刺入脑部的痛感,这其实是很容易跨过的试炼哦。在我所给予的试炼里,由此得到飞升,魂灵前往天国,徒留一具痴愚肉体的人,数不胜数呢。”
女人欣慰笑道,“你们的肉不可吃,你们的血不可沾,因为凡吞吃你们的,必被邪毒所染,如瘟疫蔓延。飞鸟若啄其目,走兽若嚼其骨,必癫狂而死,尸首倒毙荒野,亦或身同魔类,择人而噬。你们这些魔物,生来即是怀有原罪的族群呢。再怎么努力,应该也是没办法升入天界的吧?”
“但我还是会给予你们试炼,因为…我是相信爱与奇迹会出现的!有朝一日,魔物也会感受到爱吧!那可能性想来低微到近似于奇迹!可我还是会不断相信,不断为你们祈祷,不断给予你们试炼!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我的爱,会明白家人的爱,会明白主的爱!”
“钉!钉!钉!”
女人双手合十,放在自己的胸前。
她紧闭双眸,口中念诵不断念诵着神祇教授她的咒言。
每念一声,无形之钉便会刺入她们的大脑,让她们感受到彻骨的疼痛!
她诚心希望,那对魔物的姐妹,能战胜自己的试炼。
闭眼后的黑暗中,女人聆听着魔物越来越凄厉的惨叫,她的心为此震颤,她无数次想要停止,可她还是在念诵。
试炼不能中途而废。
苦痛只是暂时的。
那些孩子们把沾满鲜血的手,印在她的裙摆上时,她也不曾心软,不曾停下。
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她的家人身体力行告诉了她这一点。
试炼是不会因为求饶与惨叫而停下的。
她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能硬下心肠,她也一定可以。
无数次,无数次,她都如此勉励着自己。
神祇啊,希望您能垂眸于此,不再吝啬您的爱,我想,哪怕是魔物,也是能得到您的爱的吧……?
惨叫声,似乎停止了。
还不能睁开眼。
女人心想。
要是睁开眼睛,发现她们只是痛到昏迷过去,那就前功尽弃了!
再加速念诵,让她们痛醒吧!
数个三秒再睁开眼。
三、二、一……
女人满心期待地睁开眼。
她期待见到两具变得呆呆傻傻的魔物身体。
那就说明,魔物也有魂灵,也能感受到爱,也能通过试炼…
……诶?
女人歪了歪脑袋。
不见了。
那两只魔物,不见了。
是升入天界了吗?不,不对,肉体是没办法跟着上去的,这一点女人有话语权。
那么,是去了哪里…?
她困惑地四处张望,却不曾发现魔物的身影。
不见了…
这算是试炼通过了吗?
“喂,你在看哪里?”
“唉呀唉呀,居然真的会有人傻到在战斗中闭上眼睛,战斗经验稀缺到这种地步,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嘻嘻嘻嘻嘻……”
“姐姐,其实我们的战斗经验也接近零哦。”
“我们可是有战斗记忆丰富、身经百战的战士!怎么就战斗经验为零了?会不会说话!”
“那不就是理论知识丰富实战经验为零吗?”
声音似乎是从上面传来的。
女人抬起头,而后,颤抖不已。
她看到了天使。
四翼的高挑天使,淡绿色的马尾。
还有六翼的娇小天使,白色短发。
货真价实的天使!
神的使者,天国的住民!
她们的脸,与先前的两只魔物,无疑一模一样!可看那洁白的羽翼,无瑕的衣衫,还有圣洁慈和的面目,哪里还像是刚才邪气外溢的害兽?
试炼见效这么快?
居然这么快就成为了天使?
太棒了!
女人在身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十字,她半跪在地,眼看着要念诵经文赞颂起主神……
就看到那两只慈眉善目的天使缓缓下降,双手朝她展开了怀抱。
是要迎接她升上天界吗?
太…太快了吧?她还没能克服地狱的试炼。
就…就稍微推辞一下吧。她还没做好见到家人们的准备。要是在天界看到他们了,该怎么开口打招呼呢?好难想!之前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开始思考还来得及吗?
“两位天使大人,恕我拒…”
她话还没说完,天使们密集的拳脚就招呼了过来!
“开什么玩笑啊混账!你还想上天国?做梦呢?”
暴食兴致冲冲地在女人身上蹦跶着,再佐以毫不留情的重拳!
欲色一脚踹翻半跪的女人,“唉呀唉呀,被心心念念的天使痛殴的感觉如何,如何呀?嘻嘻嘻嘻…”
女人不擅长战斗。
或者说,她其实一次认真的架都没有打过。
在教会内部,也是更加偏向文书工作,又或是靠着她出色的外形与伶俐的口才宣讲教义。
对付那些想反抗的孩子们,她也能用神圣的魔法来强化自身。靠着强化,追逐逃跑的孩子,整个过程和拿捏一只蟑螂或者鼠妇没什么区别。
所以,面对这两位天使突如其来的痛殴,她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脑袋结结实实挨了几下重拳,晕头转向,才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脑袋。
头发被揪住了。
女人握住对方的手腕,试图掰开。
是大只的那位四翼天使。
看着那圣洁万分,动作却如街边流氓的天使,她的力量,倏然间就都消失了。
她为什么要反抗她们?
那可是神使…是主的代行者……
女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朝对方露出了微笑。
“恭…恭喜你们……”
“喂。你不是说,都是试炼吗?”
欲色冷漠地看向束手就擒的女人。
果然如她所料想的那样,这精神不怎么正常的女人,根本分辨不出拟态的天使与真正天使的区别,也没办法对天使们下手。
毕竟,从她那些疯言疯语透露出的信息来看,她是个程度极深的狂信徒。
天使作为神使,某种意义上就是主神的代行者,欺侮天使,就是在欺侮主神。
和暴食短暂商量过后,她们一个拟态为了瑞尔梅洁尔,一个则变成了斐利安塔。
“那么…”
在欲色的示意下,暴食高高举起拳头,眼看着就要砸向女人的面门!
而女人……
女人下意识举起双手,挡在自己脑袋前!
“你又为什么要护住自己的头呢?老老实实挨揍不好吗?经受过这试炼,说不准就能升入天界了呢?”欲色说。
“这是因为……”
“因为什么?看着我的眼睛!”
女人于是抬起了头。
她看向面前的天使。
这位天使,有着和自己相仿的容貌,只是年纪看上去大了许多。有眼角的鱼尾纹,法令纹也相当深刻…
看着简直就像是……
“妈妈?”
女人迷茫道。
“哦,亏你还记得我。”
欲色说。
千年过去,面前的女人记忆已经磨损得不成模样。欲色只需要稍微在她自己的脸颊上做些改动,加大年龄,就能拿出一张“看着像是对方母亲”的脸。
对于战斗,她和暴食确实都是理论派。但扮演他人…她可是熟知其中关窍。
“千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窝囊又废物。”
欲色嫌弃道,“还试炼?笑死我了。就你这种连擦地都擦不干净的累赘,也想升上天界?”
女人喃喃低语,她双眼中已然不见神采,“我…妈妈……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让很多人都和您还有爸爸一样……升上天界了…我很快也能升入天国的…”
“哦,所以呢?你难道还想借此得到我的夸奖?”欲色冷笑。
“我…我想……不对……”
女人迷茫道,“妈妈…你刚刚,为何不扇我的面庞?”
不对劲。
女人心想。
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女人绞尽脑汁,也无法思考出让她感受到异样的点。
不再对她施与暴力的妈妈。
还有旁边冷眼旁观、不顺便踹上一脚的姐姐。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是哪里错了?
女人仔细端详着面前“妈妈”的脸,想将其与自己记忆中的那张脸进行比对。
妈妈…是长这副模样的吗?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妈妈掌掴她时,脸庞火辣辣的疼痛。而妈妈的脸,却被盛开的花卉填满,遮挡住了五官。
爸爸的模样?哥哥的模样?姐姐的模样?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开满了花。漂亮的花。鲜红的花。
怒放的花。沟壑纵横的蕊。
黑白的蜜蜂,轱辘轱辘在地上滚动。
蜜蜂看着她。好害怕。别看她。
火焰一样的花丛,烧呀烧呀,烧到天边,把屋子都开满了花。
“哦……明明是很重要的家人,区区千年过去,却连脸都记不清了、不认得了吗?你我如此相像,我除了是你的母亲,还能是谁?”
欲色抬高音量,“还是说,我在你心里,其实没那么重要?又或者……”
她捏住女人的脸,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
“…是你亲手杀了我,把我们幸福的家付之一炬,不孝的小畜牲?”
咔嚓。
清脆的响声。
血腥的世界,产生了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