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吧,愚蠢的小野种。”
聆听着血腥世界破裂的声响,欲色的笑容堪称残忍。
“为什么就你一个活了下来?凭什么就你一个活了下来?在你的记忆里,我是怎么离去的?你的爸爸,你的姐姐,你的哥哥,他们又是怎么离去的,嗯?告诉我真相!”
听着欲色的厉声呵斥,女人颤抖不已。
恍惚间,被怒骂痛殴的记忆又自河底淤泥之中上浮,她来不及多想面前的天使是不是真的就是自己母亲的魂灵,开口辩解道,“他们…你们…真的都是被敌人放的烈火烧死的…我只是外出采浆果…侥幸躲过一劫……”
“呵。你当这是故事?一个瘦弱又手无寸铁的小女孩,真能逃过军队的洗劫,跑到下一个城镇?”
“不能的哦!”暴食摇头道。
“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焚尸是杀人后很常见的行为,绝大多数都是为了毁尸灭迹。但只有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是杀害了亲近的人,利用火焰,将熟悉的肉块变成一具具焦黑的碳尸…如此方能减轻心中的罪恶感与恐惧。”
欲色娓娓道来,她闷不做声使用着自己“欲色”的权能,让目睹她的人发自内心产生亲切感,想要相信她的话语。
那是缝合了无数尸骸后近乎本能的效应,她的面貌在不同人眼中呈现出不同的模样,但总会是最具说服力的相貌。
而在眼下,随着交流的加深,她慢慢调节着神态,让自己的面目更加接近面前女人记忆中那个“母亲”。
“你杀害了我。杀了爸爸。杀了哥哥。杀了姐姐。而后点燃熊熊的火焰,逃之夭夭。这就是你记忆深处被遮掩被埋藏起来的真实。”
暴食一脸惊讶,似乎惊奇于姐姐能说出这样的话语,但很快就又努力板起脸,扮演着冷漠的姐姐。
“我没有杀…他们是因为试炼…因为试炼才死亡的……我被抛下是因为我还没意识到试炼的本质…在那之后我一直在当好孩子…”
女人惊恐地看向周围的世界。
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阴沉了下来,长着和蔼笑脸的太阳公公也不知道为何收敛了笑意,紧蹙起眉头,俯视着自己。
草地上盛开的花卉们,它们的笑颜…
它们的笑颜……
它们什么时候笑过?
它们长着怎样的脸?
•
女孩很喜欢镇上的修女。
因为只有她会亲切地抱住她,教授她文字与知识,偶尔还能从她那里得到一点水果。
修女还会夸她很聪慧,会说她适合学习。
修女还想让她的爸爸妈妈把她送到教会,可最后得到的却是爸爸妈妈的一口回绝。
女孩不太懂。
成为教会的修女,不应该能赚到更多的钱,成为更体面的人,养活家人们吗?
她还记得,爸爸有天在喝酒后吹嘘的。
她们一家,曾经是某处的贵族。只是因为魔物来袭,不断逃难,最后沦落至此。
在爸爸妈妈那里碰壁后,修女也只是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她还是会偷闲跑到修女那里,听她讲了很多很多的教义,也听她说了很多很多的故事。
修女说,圣焰是很神圣的东西。
能把魔物流下的污血焚烧殆尽。
修女说,逃兵与败兵,都是很恐怖的存在。
他们像是蝗虫,也像是披着人皮的魔物。因为害怕承担战争失败的苦果,所以转而为寇。
修女说,世间的磨难,皆是试炼。
是天上的神赐予凡人的历练,为的,就是筛选出能够进入祂的天国的信众。
女孩不太懂,但还是将其全部记住。
后来,修女死了。
女孩再也听不到故事,也吃不到她给的皱巴巴的水果了。
修女是怎么死的?
哦…想起来啦。
明明耳提面命地说逃兵很可怕,但修女还是偷偷收容了一名逃兵。
听她说,那名逃兵,似乎是她的发小。
逃兵杀了她,洗劫了教会。
女孩不太懂。
她不明白为什么修女要违背自己说过的话。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逃兵要杀死愿意收容他的修女。
明明教典里不是这么说的。
要彼此友爱,要视邻人为弟兄姊妹,要尊敬长辈,要爱护孩童。
或许…
这是试炼。
修女说,世间的磨难,皆是试炼。
修女肯定是通过了试炼!
现在的她,已经升上天国了!
女孩突然懂了。
她也想给家人试炼。
等到家人都升入天国,她也要跟上他们的步伐,这样,一家人也能整整齐齐。
说不准,还能在天界找到修女姐姐。
战乱席卷她的故乡。她名义上外出采浆果,实际上悄悄躲藏了起来。
那是阴云密布的一天,夜间的天空中也不见任何星与月。
大人们讨论着敌军的步伐愈发逼近,全然不在意家中的小女儿迟迟未归。
直到入睡,他们也不曾想过外出找寻她。
干脆就这么失踪,被野外的魔物叼走吧。
他们可能就是那样想的。
女孩从躲藏的地方现身,揉了揉眼睛,很快习惯了家中的黑暗。
家里的布局没人比她更懂。
每日打扫的重任都交给了她,现在的女孩闭着眼都能从门口绕过障碍物走到放置柴火的房间……那正是她的住处。
她今天突然有些不想打扫了。
以后想必也不需要打扫了吧?
女孩拿起餐刀,蹑手蹑脚,推开家人的房门。
尖叫。怒骂。浆果汁。
浆果汁。更多的浆果汁。
呼吸。呼吸。浆果汁。呼吸。
停止呼吸。
她抬头仰望着悬挂于处刑架上的尸骸,烈火纵烧之下已然不成人形。
那正是她的家人。
她亲手赠予了他们试炼。
帮他们升入了天国。
【境遇悲惨的孩子啊,不要沉溺于悲伤中。】
温柔又慈祥,宛若暖阳。
您是神祇吗?女孩问。
【是啊。我就是你们的造主。】
我的家人们,是不是都升上了天界?女孩问。
【呵呵呵呵……对哦。多亏了你呢,真是个好孩子。在你的帮助下,你的家人们已经来到我这边了呢。】
接下来,我要…怎么做?女孩问。
【接下来呀,先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与耐存储的食物都找出来吧。我会给予你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让你能穿越旷野,抵达下一个城镇。】
就这样,本欲赴死的女孩活了下来。
•
原来如此啊。
女人恍若醒悟。
她眨了眨眼,草地上盛开的花卉们霎时变了模样。
它们的脸,她其实一直都记得。
妈妈的脸。皱纹深刻,又热衷于涂脂抹粉,细看肤色暗沉。砸扁了。
爸爸的脸。胖胖的,眼睛很小很小,下巴有好几层。裂开了。
哥哥的脸。全是雀斑。总是愤世嫉俗。有好几个洞。
姐姐的脸。和她很像很像。嘴唇薄很多。面色发青。
现在,它们都长在花盘上,左右摇曳,像是在和她打着招呼。
原来…她的家人们一直与她同在啊。
女人看向捏着自己脸颊的天使。
她喃喃道,“你不是我的妈妈。你也不是天使。你是魔物…你是亵渎神祇的魔物!”
咔嚓。咔嚓。
裂隙渐渐扩大。
花卉摇晃得更加疯狂。
在女人眼中,那无疑是她的家人在为她应援。
而在欲色看来,那些花盘上生长的无疑是惨烈的死者面具,五官破坏得太过厉害以至于连她都做不到完全的复原。
“哦呀?发现了?”
欲色微笑道,“屠杀自己的家人,还祸害了那么多的无辜者…现如今,你还能厚颜无耻地将其称作是试炼吗?”
“那就是爱。”
女人摇了摇头,“我只不过是把家人们的爱,送给其他孤苦伶仃的孩子们而已!”
咔嚓。咔嚓。咔嚓。
猩红的日轮崩裂了,最大的碎片掉在了花丛中,血色的烈焰旋即燃起,吞噬了临近的花卉!
死去之人的脸庞发出骇人的尖叫,噼啪的爆裂声中,一朵朵的花盘炸裂开来,流出腥臭的脓液与腐坏的胃肠!
而那些内容物也触火即燃,眨眼间,花田就变味了火海。
火光将女人的脸也照成了血色。
“你没听到吗?我的家人们在为我声援…他们是爱我的!我也同样爱着他们……爸爸的家财已经变卖干净了,妈妈的化妆品也见了底!哥哥当不了心心念念的勇者,姐姐的新衣服也没有着落!这都是因为我的诞生,因为多了一张嘴,才让家里捉襟见肘!”
“我是为了让家人们升上天界,去过更好的生活…我是为了感谢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是为了答谢他们给予我的试炼…我是为了赎还我诞生的原罪!”
血泪自女人的眼眶中流出,她咆哮道,“至于其他的孩子们…他们也远离了此世的苦难,他们肯定也抵达了天界,去享受永恒的安乐与幸福…祂是这么说的…祂是这么告诉我的!”
“什么声援啊,我只听到惨兮兮的叫喊啊。话说姐姐我们这样做真的有效吗?”
暴食嘀咕着,“我怎么感觉这位大姐姐更疯了?”
“这个基于她心像的小世界已经在崩塌的边缘。她已经无法再相信那套试炼的说辞了。而现在,也只不过是想重新说服自己。”
欲色眯起眼,仰望着越来越大的裂缝。
“这种程度,外界的那些魔物狱卒应该都能察觉到异样了。我们什么都不做,也是可以的。”
“诶…但是姐姐,你真的甘心吗?”
“唉呀唉呀,还是你这小家伙懂我。”
“嗯哼哼哼,那毕竟我们,是不可分割的姐妹嘛。”暴食挺起自己胸膛。
“做好准备,我亲爱的妹妹哟!要让面前的这家伙……好好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家人之爱!”
欲色调整着呼吸,她握紧双拳。
弯腰,压低重心。
而后…
踏步!
出拳!
两只大小不一的拳头,正中女人的腹部!
“咳唔…?”
吃痛的叫喊尚未出口,女人就迅速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燃烧的花丛之中!
在焦黑死者面庞的簇拥下,女人双眼空洞无神,注视着裂纹遍布的天空。
“或许在你看来,我们这些‘魔物’的话语,毫无说服力可言。有时候,我也会苦恼为什么会摊上这么个好吃懒做的馋死鬼妹妹。”
欲色活动着手腕,慢慢走近。
暴食模仿着她的动作,刚摆出的帅气表情刚听到自家姐姐的贬损就没保持住,“喂!姐姐!”
“呵呵。我与妹妹算是情况特殊,天生的知己知彼,让我们的冲突注定不会太大。但,我也见证过其他家人的相处。”
“他们各有差异,却能彼此相融。他们会有矛盾,却也能在小吵小闹中和好。”
“然而,她们不会贬损彼此,不会为了一口饭食就将对方当做自己的奴仆满足自己的私欲,不会毫无缘故抽打对方的面庞,不会将人视作工具与自己的私有物!”
“你或许将其称呼为爱,但哪怕是在我们‘魔物’的眼里,那也与爱完全无关。你可搞清楚了!就算是我,也不会抢妹妹的薯片吃啊!?”
暴食猛回头,“诶?真的不会吗?我怎么记得…姐姐你抢过好几次控制权就是为了吃我手上的薯片……”
“咳…你可搞清楚了!就算是我,也不会抢妹妹的炸鸡吃啊!”
“…可是这个姐姐你也抢过的。”
“唉呀唉呀,注意气氛注意气氛!有时候需要那么一点点的夸张知道吧?”
躺在焦臭四溢的尸骸花丛中,女人仍维持着呆滞。
火舌舔舐着她的身躯,烧灼的痛感让她回到了现实。
“自称为姐妹的魔物啊。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暴食做着鬼脸,“嘻嘻嘻嘻,没门!才不会回答呢略略略~”
欲色牵起暴食的手,“说吧。”
“祂告诉我,‘钉’的疼痛,常人无法忍受,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与精神的疼痛,连饱经磨难的圣者都会因此失神,更遑论魔物。”
躺在火焰中,女人没有动弹,“你们两只魔物,是如何忍受住的?”
“啊?就问这个?”
欲色歪了歪脑袋,“感觉就那样啊,还不如我直播的时候脚趾不小心踢到桌腿还要控制面部表情不喊出来。”
“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
暴食抱着脑袋大喊着,模仿着自己先前的喊叫,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捏着下巴,“怎么说呢…应该确实是很痛的吧?但是…就很一般般吧?”
她们是死之车辇。
是无数魔物的尸骸拼凑而成的奇美拉。
自然,她们也记得无数次的死亡。
“钉”的那份痛苦,在死亡本身面前,还是显得微不足道。
女人挪动眼球,看向火焰之外,嘻嘻哈哈的姐妹俩。
这样啊。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以来,真的是她错了。
在历经千年的刑罚后,女人第一次思考自己的行为是否恰当,自己的罪过又有多深。
“恭喜…你们,迈过了试炼。我诚挚地…为你们感到高兴…接下来,还请两位…快点离开我的身旁……”
“干嘛?好不容易赢一次我还想拍个照纪念一下的。不知道名字的罪人小姐如果你不想在魔镜网络露脸的话我会给你的脸做遮挡的哦~唉呀唉呀,来,笑一个!”
欲色举起魔镜,打算来个自拍。
暴食也凑了过来,和自家姐姐一起挤眉弄眼。
然后,她们便看到。
魔镜中映出的女人身躯,也如天空一样,绽开了道道裂纹,从裂纹中,过于浓郁的魔力散发出刺眼的光辉。
看着就好像…
要炸开了一样。
欲色与暴食同时愣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恍惚间,似乎能听到某人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