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拧着眉头嘟起嘴,“这种事,怎么和外人讲清楚呢?唉呀有点麻烦,姐姐你来说!”
欲色思索片刻,“唉呀唉呀,打个比方的话,在左手完好的情况下,你会忘记自己有过右手吗?看着光秃秃的手腕,再对比另一边,也会想到这里本该有手吧?就算截肢的人,也会有幻痛。我们之间的情况,大概如此,知道肯定忘记了某些事……”
“……就是不知道具体忘掉了多少个。”暴食接话道。
“嗯……四个吧?我还记得奥菲乌喀丝。傲慢。愤怒。贪婪。嫉妒。按理来说应该还有这四位的。”
欲色叉着腰,她眨了眨眼睛,盯着天空中那被蹂躏得看不出原样的金属块看了许久。
她僵硬地转过头来,望向暴食,面色尴尬,“我们是…为什么要来地狱来着?还有我们为什么非得站在这里看这坨大铁块?”
“为了…额……”
暴食也摸了摸后脑勺,和姐姐面面相觑。
最后,两人一同看向一旁的女孩。
她不仅娴熟地通知狱卒,把因为自爆受损,身形淡得快透明的修女罪人重新关押,还在爆炸中搭了把手,把暴食与欲色姐妹俩带到安全地带。
“话说回来,这位姐姐,你到底是谁啊?”
暴食问道。
•
【请求。】
【语气设置为平静,非胁迫,无情感拟态。依照记忆库,如此方显诚恳。】
没有半分波澜的声音借由机体内部的广播响起。
【经历多轮接触。首次试射无效,多次物理损害致使机体崩解。我已充分认识到与敌对实…与您的实力差距不可弥合。】
【数据比对完成。任何战术重置或魔力再分配均无法逆转当前局面。】
【按照记忆库,我自愿投降,申请终止对抗,换取您的宽大处理。】
【作为交换,我将为您标识出曾搭载的罪人魂灵位于我体内的位置。若您接受本次交换,我将暂停所有主动散热与内部反抗,保持结构静止,为您的取用提供无障碍通道。】
“……”
听罢,俄波拉站定不动,她的横瞳在黑暗的甬道内灿若黄金。
这条狭窄到只能允许她一人的通道上,堆满了机械的残骸。
残骸断面极为粗糙,几乎尽数是被暴力扯断引起的撕裂与形变,大量魔力从切面中流出,铺满地面。
造成这副惨状的凶手是谁自然不消多说。
俄波拉一蹄踩碎旁边还在痉挛的机械探头,破片炸裂开来。
【还望慎重考虑。】
在魔物魔力的侵蚀下,这台机器先拥有了知性。
它开始拥有真实的“我”的认知,行动不再倚仗于某个具体的指令。
甚至于…学会了生命的可贵。
作为魔生横跨整个新时代的魔物,俄波拉迅速理解了现状。
放在以前,她可能会答应。
但是现在……
“哈哈哈哈…我拒绝。”
她微笑着拒绝了对方的求和。
【我想要理由。这不合常理,不通逻辑。】
【是我的价码还不够高吗?您并不在意那些罪囚的魂灵?我想你们是这样称呼那类虚体生物的。】
刚萌生自我意识的机械,尚且懵懂无知。
只用施加善意的引导,就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魔物娘。
但……很可惜。
“我说过了…上课不认真听讲是会被罚抄的。在我找回失落的记忆前,坏孩子就只能是坏孩子,而我是不会对坏孩子仁慈的。”
俄波拉伸出手爪,想要撕开横挡在自己面前的金属壁。
可还不等她自己动手,那道金属壁就嘎吱一声从中间裂开,边缘还特意打磨得圆钝没有毛边。
爪子停在半空,稍微顿了顿。
【抱歉。我重新检索了记忆库。进行了复核。】
【显而易见,我在谈判中处于劣势方。因而需要让出更多的利才能换取到双方的平等。】
【请您通行。】
俄波拉若有所思,“……被你吞噬掉的东西,都会从记忆中抹去?”
【是。】
【这是我的职责。】
“消灭异己?清除垃圾?”
【记忆库中并无匹配数据,推测在任务完成后对源数据同样执行了销毁程序。】
“你吞掉的东西都去了哪?”
【……记忆库中并无匹配数据。】
短暂的沉默,双方皆是。
【您颈部区域的表层皮肤组织存在裂口,该裂口正持续渗出血液。流速较慢且未呈喷射状,推测为毛细血管与小静脉复合破裂,非主血管横断。】
【请问您是否需要止血措施?】
俄波拉不作回复,只是一味向前。
血液汩汩流出。
璀璨的猩红珠宝,一路向下,浸润了衣物,流过她幼小的身躯。
血。
温热的血。
她曾甘之如饴的血。
自主动脉中喷射而出,却又在半途转变为金浆的血。
她曾沐浴在那样的血中。
每一寸皮毛上都挂上闪亮的金珠,爪间漏出的金液又不知能购买多少贫贱的生命。
人类就是那样卑贱的生物,一不注意,就如杂草般一茬茬地疯长。
她乔装打扮,行于人世间。
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学习他们的尔虞我诈。
她曾巧舌如簧,能言善道。
为什么你非得死呢?你是个农夫,为什么非得饿死在丰美的土地上呢?为什么你的孩子,你的父母,也要连带着受罪呢?
来,我给予你食物,赠予你力量。去吧,去割下你领主的头,把它插在草叉之上。
举起火把,杀死护卫,冲入城堡。
割下领主的脑袋,家仆接连求饶。
被带领着,前往领主的宝库。
金!金!金!看花了眼!
金饼金叶金币金杯金锭!
金冠金珠金杖金剑金像!
慢点拿,慢点拿!
哦,你的比较多。
哦,你很嫉妒他。
哦,你想要更多。
她藏于暗处,看着鲜血溅上金堆,金与赤倒映在她横瞳中,又慢慢变作纯金。
自相残杀的好戏,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够!
撕去灿金的伪装,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
一想到那些人类为了这种一文不值的金属大开杀戒、屠戮自己的同胞,她就喜不自胜。
那时她是多么快乐!多么自在!
……她还记得自己曾多么快乐,多么自在。
“你这样的魔物,竟然落魄到要向心智未开的机器寻求帮助了吗?咕嘻嘻嘻嘻嘻…真是难看。”
山羊的头颅从通道缝隙间钻出,挡在俄波拉面前,然后,便是一整只巴风特的身躯。
它那中横瞳不带任何光彩,高大的身躯硬塞进憋仄的通道里只显得它滑稽,浑身的黑色毛皮也打了结,看起来黯淡枯燥。
“你在压抑自我,你一直在压抑自我。成熟稳重的教授?贤妻良母?尊敬的师长?培育稻麦消除饥馑的先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山羊癫狂大笑,唾沫星子横飞,溅到了俄波拉脸上。
她面色铁青。
那个机器似乎又在喋喋不休,但俄波拉此时已无心去关注它。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听到那些称谓,你不想笑吗?”
山羊笑得直喘气,它贴近过来,与俄波拉四目相对。
“我知道你本质是怎样的人。你也知道自己本质是怎样的人。嗜虐又残忍,贪婪又恶毒。多少次,你咀嚼着死亡,露出像我方才这般癫狂的大笑?多少次,你忽略了求饶,碾碎一个又一个本可以幸福的家庭?而这样的你,居然还被夸赞说是贤妻良母?”
“大大方方钻进这铁疙瘩里,还吹嘘什么要找回珍贵的记忆……我看不然吧?”
“抛下就好了啊!把丑陋的污秽的血腥的罪恶的自己弃置于此,离开此处后便再无人记得你的龌龊,就连你自己也不再记起!自此世间人都将夸赞你是完美无缺的圣人,哦,丰饶之巴风特,是你带领我们远离了饥饿!我们要立尊像纪念你,还要设置个节日什么的!干脆就设置在五月,纪念丰收吧咕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而且啊,这样的想法,你有过不少次吧?你的赎罪之旅,根本就不如你自己想的那般完美!要我一一细数吗?你想消除自己记忆的次数?你想逃避罪孽的次数?正因如此,你在面临这大好机会的时候,才会毫不犹豫地冲进这铁疙瘩里吧!咕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什么找回珍贵的记忆,我看是想清除脑子里糟糕的垃圾吧?”
“这样的你,竟然还奢求自私自利的赎罪能改变一切,能拥抱崭新的生活?”
“别做梦了!沐浴血液的快乐,你不曾遗忘!撕碎肉体的欢愉,你牢记于心!”
“这样的你,凭什么能抛弃掉我,抛弃掉往日的种种?”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错误已铸成,一切都于事无补!”
必须要反驳。
不反驳的话,一切就都前功尽弃。
俄波拉的嘴唇嗫嚅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要说什么?该说什么?
把重要的记忆都弄丢的她…
没资格和眼前的魔物争论。
而且,那是她的罪孽,她驳斥罪孽就等同于在驳斥她自己,是在驳斥构成她现如今生活的全部。
山羊说得其实没错。
她的赎罪旅途,绝对不是她曾经向某人叙说的那般,脚踏实地。
她有过挣扎,有过取巧的心思,有过偷懒的念头。
甚至哪怕直到刚才,她还有一丝念头,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把一切都忘干净,开始新的生活也不错。
她就是这样的丑恶。
令人作呕的伪善者。惺惺作态的苦修徒。
山羊见她不再反驳,笑容愈发猖狂。
“恶心的家伙,不如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免得还继续丢人现眼、在世界上留下污渍!”
它伸出手爪,眼见就要抓住俄波拉的大角……
却见她的身形往下方骤然一沉,消失在原地!
【很抱歉。我连续呼喊了您三百六十次,可您均未作出回应,未产生任何语言或动作反馈。】
【呼吸频率正常,瞳孔扩张度恒定。】
【排除睡眠、假死、伪装、休克、癫痫等常见状态,我初步判定,是我吞噬的记忆与您的记忆产生了混淆,导致您的思维陷入了某种认知困局。】
【当前责任归属声明。】
【此非我主观恶意行为,亦非伏击或干扰战术。】
【但我仍对您的当前状态仍负有一定连带责任,根据与您的对话,我大致可以推测我吞噬的敌对实体中有与您关系密切的对象,他们的记忆足够构建出完善的您的模型。】
【因而,我的决断是携带您远离当前地点,这或许对您精神状态的改善有一定帮助。请不用感谢,这是我作为谈判弱势方该做的。】
•
俄波拉在不断下坠,不断远离山羊。
那头魁梧的山羊魔物站在洞口,望着那娇小的女孩在铁疙瘩的帮助下飞快撤离,先前的猖狂与癫疯消失不见,留在脸上的仅余平静。
“让我就此死去,埋葬在荒山,谁也找不到我的坟茔。雨水是唾弃的浮沫,天雷是惩戒的锋芒。”
“若是哪天暴雨倾盆,让我的骨头漫出棺椁,游出坟坑,也不必在意,那正是我应得的下场。”
它的身躯缓缓溃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
支撑她行走千年的…到底是什么呢?
俄波拉双目涣散,瘫坐在直直向下的电梯中,脑子里没由来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是她没有设想过的美好未来吗?
她不敢去想。
不敢妄想自己能得到怎样美好的生活。
那势必会让她联想到被她杀害的那些无辜者。他们的美好生活又在哪里呢?
靠下一世来弥补吗?别说笑了。
是身为魔物的道德感与责任心吗?
无法容忍犯过错的自己生活在世上,还装作过往的自己与现如今的自己毫无关系。
可那时你也是身不由己呀。该放过自己就该放过嘛,活得轻松一点啦。
你知晓世间的真相,你知晓魔物的本质不过是神祇的橡皮擦,随意擦拭着草纸上变多的笔迹。
将责任推卸给神祇,遥不可及的存在。
多合适。多恰当。
反正祂也不会因为头上多了一顶黑锅就找麻烦。
她做不到。
屠戮人类,教唆人类自相残杀时。
她的笑容是真实存在的。
她真心实意地在为剥夺旁人的生命而兴奋。
她仍记得兴奋到全身颤栗的感触。
她不敢忘。她不能忘。
她……
眼角捕捉到了灿烂的金色。
和虚假黄金截然相反的金色。
明亮耀眼。
停下。
俄波拉的手爪插入外壁,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过后,原本极速下坠的窄小平台停止在了半空!
而那外壁上,也多出了几道深刻的爪痕!
坐在犹如深井的垂直孔道中,俄波拉抬起了头。
她看到一缕有如骄阳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