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闷热的竖井中,唯独那抹金色闪着光。
俄波拉望得出神,没注意到几条细细的管道探了出来,末端的喷头小心翼翼地接近她还在渗血的脖颈。
【……根据记忆库中的急救知识,我会喷洒少量愈合凝胶进行止血。若您有需要,我还能提供疤痕消除手术。】
【若继续保持沉默,则代表您默认我的行动,也默认我们之间的交换成立。我帮您疗伤,您不再对我展露攻击性。】
【接下来,我将开始倒数。三、二、一。】
三个数的间隔绝对没有一秒。
三的回音还没消散,二就已经出口。机体飞快读完了倒数。
【好的。您选择默许。那么,我将……】
咔嚓一声裂响。
俄波拉松开手爪,银灿灿的亮粉便从她手中洒落……那些粉末在不久前还是准备靠近她脖颈的管道。
她连头都没有回,依旧仰望着上方的金色。
【您在看些什么?在我的自检中,那里没有任何东西。】
偷奸耍滑的交易被打断,机体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平静。
“太阳。”
俄波拉小声说道。
【太阳?您应该是在描述天空中那颗发光发热的星体吧。可我不是倚仗太阳来行动,我体内也没有太阳存在。因而,最合理的解答是……您看错了。】
不再理睬它,俄波拉飘向那抹金色所在的位置。
澄澈的金色与她双眸中的金色渐渐重合。
俄波拉颤抖着伸出爪子,想用爪尖轻轻碰一碰那夺走她全部注意力的色彩。
可是……
触摸不到。
她刚刚靠近,那抹金色就好似察觉到危险的降临,一眨眼,便在更高的地方闪烁起来。
“……别走…”
恳求的话语,也不能让那抹金色变得愿意靠近她。
她为什么会想要触摸它?
俄波拉自己也想不明白。
但就是总感觉……
她很想靠近。
温暖的、无私的、能照彻她心底阴暗潮湿之处的…太阳。
无条件包容她的太阳。
她曾经确实被那样的暖阳照耀过。
记忆中搜寻不到半分它的踪迹,可俄波拉的身体却还记得沐浴在阳光中的欣慰与安逸。
于是,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她再度飞跃而起。
这次,俄波拉无论如何也要将那抹金色紧紧握在爪中。
提前觉察到俄波拉的动向,金色闪烁着,再度出现在离她毛茸茸的爪子更远的位置。
躲过她的扑捉后,金色闪耀的亮度更大了些,现在直视过去,都有些刺眼。
俄波拉微微眯起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盖住了她一半方形的瞳孔。
是在嘲笑吗?
嘲笑她变得和追寻虚假之金的人类一样,去追逐本不该被她紧握的太阳。
那对改善她的现状有任何帮助吗?
那对击败那头贪婪之兽有助力吗?
那能让因她而死的无辜者原谅吗?
没有。不能。
她只是想要拥抱那抹色彩。
如果能将其紧紧抱入怀中,她应该会很开心。
她想要。
她渴求。
她贪婪。
或许,哪怕真正抓住,也仅仅只能获得暂时的温暖。
在火光熄灭的日子里,她必将忍受比此前更加冷冽的寒冬。因为她已然知晓了温暖的可贵,便不会再知足于暗无天日的阴雨天。
她是不是,真的拥有过一段有暖阳照拂的日子?
想不起来。
存在被抹除了。
记忆中存在空白段落。
把她自己、奥菲、洛茛,公主殿下乃至瑞尔梅洁尔都联系起来的人…
毫无疑问应当是位人类男性。
因为有他,她们这些俄波拉苦思冥想也找不出共同点的魔物们才会聚在一起。
俄波拉靠在外壁上,仰望着与自己保持不远也不近恰当距离的灿金。
俄波拉没有多余的动作,那团金色也就不再继续闪现,而是留在原处,发着光。
她真的…会被男性吸引吗?
像她这样的罪囚,真的会有异性喜欢吗?
“就算有异性喜欢又如何?就算你也对他心生恋慕又如何?”
俄波拉僵硬地抬起头。她的动作极慢极慢,像是不敢确认头顶的事物。
她看到……
那头魁梧的黑羊,就在她的正上方。
它以倒吊的姿势悬挂在竖井当中,一张扭曲的山羊脑袋离俄波拉离得极近,近到俄波拉都能感受到它温热的呼吸。
吸气,呼气,吹开俄波拉的刘海,露出她光洁的额头。
咧开嘴,露出与人齿相差无几的羊牙。
金色的光芒被它魁梧的身体掩盖了。
就连俄波拉眼眸中的金光,也被它夺去。
“你配吗?拥有爱情,获得爱情,享受爱情,变得和其他新时代的魔物一样…你配吗?你是要用自己沾满鲜血的双爪去抱起襁褓中的婴孩,还是想要用自己大啖骨肉的双唇去亲吻热恋中的他?咕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好好想想吧!可怜的孩子,她的其他妈妈抱她时都会老老实实,可一旦被你抱起,就会嚎啕大哭!不为什么,就因为她嗅到了你毛发间爪缝里的血腥味!”
“你的恋人,某个男人,要是知道你的嘴曾经撕咬过人类的骨肉,会作何感想?嗯?交缠的小小香舌,在以前可是粗糙到能刮下一层皮的山羊厚舌!哦,有的地方山羊舔抹了盐的脚还是种刑罚呢,你我都知道的。你们忘我地互相亲吻彼此,可是突然间!他想起来了你污秽的过往!怀中人可不是娇小可人纯洁无瑕的女孩,她手上沾着的人命足够她在任何人类国家都被判处死刑,一千次也不够!”
“猜猜看……”
山羊的横瞳中发着精光,“他会不会恶心得吐出来?”
“你不仅不配,你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上!真是没救了!咕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笑得张狂肆意,高大的身躯反衬着俄波拉体态玲珑。
“……”
俄波拉沉默了很久,方才小声说到,“他…会是怎样的人?”
这一问问得山羊也呆住了。
它与俄波拉大眼瞪小眼,还有一旁自检过无数次,但就是看不到俄波拉眼中所见,怀疑自己的性能是不是出现问题的机器。
许久,山羊一字一顿地说,“你问这个?”
“嗯。我想你应该会知道。”俄波拉点点头。
“知道了又能如何?”
山羊轻蔑一笑,“你的归宿早已注定。温馨的生活只是一个易碎的肥皂泡…你都已经欣赏过它的美好了,却还奢求它永远留存在自己身旁?”
“他是怎样的人?能吸引奥菲乌喀丝、洛茛、公主殿下还有瑞尔梅洁尔。女孩们喜好迥异,我想不透怎样的人能同时赢得她们的心。”
俄波拉眯着眼,欣赏着那抹灿金色。
那金色从山羊魔物的背后照来,把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彩的黑色皮毛都照得有些透明。
“当然……还有我的。”她说。
“弄明白这个,没有任何意义。你还是会止步不前,面对好意却恶言相向,逃避触手可及的温暖!”
山羊高昂起头,它的语调逐渐激昂,“你曾是恶徒,而恶徒理应坠入无底的深渊,恶徒不应自称改头换面就过上幸福安乐的生活!哪怕仇恨的连锁被你硬生生斩断,你也无法从漩涡中逃脱!”
“脖子。”
俄波拉看着山羊,语气平淡。
“什么?”
“你的脖子上,没有伤痕。”
她说,“我想不起我是怎样死亡的了。狂风呼啸阴云密布的山岗,我驱使着被蛊惑的人类来到此处…然后遇到了伏击。”
“海神勇者。战神勇者。奥菲乌喀丝。还有一位躲在远处的枪手。那时我尚且不知她的名讳,现如今我知道她叫洛茛。”
“可还不够。远远不够。”
俄波拉沉静叙述道,“他们的实力很不错。躲藏起来的洛茛怀揣的枪支,也能重伤我。但是不够,你明白的。他们加起来,没办法直接杀死我……除非奥菲乌喀丝翻脸丢弃她的伪装,可那不可能。”
“在场的应该还有一人。”
“不会更多,一个人刚刚好。这个人,他必定同时与奥菲乌喀丝和洛茛熟识,唯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们而今与我继续生活在一起。”
“他突破了我的虚金灿妙心剧。而后,用锋利的器具——我倾向于是剑,勇者总是爱用剑……”
俄波拉抚摸着面前山羊粗壮覆毛的脖颈,那里完好无缺,不见疤痕的踪迹。
“……将我斩杀。也将你斩杀。”
“那么,由此可得,他会是怎样的人呢?”
女孩那玩偶般的手爪覆在强壮怪物的脖子上,对后者来说,那本该能随意挣脱,可山羊却浑身僵硬,双眸定定望向虚无。
“成熟可靠,能让独自漂泊异界的孩子感到心安。宽宏大量,能让几近毁灭故乡的魔王留在身边。”
“按照当时的环境,他很大概率是一名主神的勇者。善良,正义感强,待人温和……这些主神勇者常有的特质,他可能都具备。当然,他定然意志坚定,心态异于常人。不然,无法勘破我的虚金灿妙心剧。”
“在感情上,他可能格外迟钝。因为我仍记得奥菲乌喀丝与洛茛迈向新阶段的时间节点…在克雷泰亚复苏之后。”
“这也能解释为何我会对他青眼有加。因为你我皆知,我绝不会容忍一位对我一无所知的伴侣。杀死我的他,无疑是最佳人选。他知晓我的罪孽,也做了宣告罪孽的审判官,将你我处刑。”
俄波拉揪住上方黑山羊的毛发,用力撕扯,便能露出其毛皮下的白皙肌肤。
自脖颈开始,一点一点地剥离。
黑山羊自始至终都没有行动,任由俄波拉撕毁它的表皮。
“既然我们已经知晓他是怎样的人,那么问题来了。他会怎样对待劣迹斑斑的我呢?”
俄波拉盯着黑山羊露出的白皙肌肤,慢慢说道,“如果他选择接纳我,这肯定就代表他打算接纳我的过去。既然他选择接纳我的过去,就代表……”
黑山羊呲着牙,“就代表你们能走向美好的未来,他也不会因为想到你杀过人就当场呕吐什么的…他肯定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它怪笑道,“这就是你的答案?觉得自己能配上这样的他了?你难道真的还打算和你嘴中的那个勇者在一起吗?”
“不…只是因为他承担的职责对我来说很重要。”
俄波拉低垂着头,
“审判官。处刑人。杀死旧时代的我的人。以我对我自己的了解,我要是想赎清罪孽,肯定需要再次将赎罪的过程与证据递交给他…在得到他的原谅后,一切才能结束。”
俄波拉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低沉,“我不打算答应他的告白。”
黑山羊嗤笑道,“你就这么确定会是他向你告白,而不是你这个千年不得滋润的老东西急不可耐,向他求爱?”
“……”
俄波拉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黑山羊,直到后者移开眼睛。
“我配不上他。你说得很对。”
她说,“在一切都结束,我会找个僻静的地方,就此安眠。”
“这就是你对我的诠释,对我的态度……我明白了。你输给了我。我要你大声承认这件事。你不曾战胜我,正如你不曾直面过自己内心的欲望。逃跑啊逃跑,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黑山羊嘿嘿直笑。
“我输了。我没能逃过罪恶感的漩涡,我的罪孽深重,美好的未来永不可及。”
俄波拉轻声念道,“就算一切结束,我也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原谅你。”
她伸出手,去触碰近在咫尺的金色。
在刚刚的追逐中她已经知晓了它逃脱的方向,这次只需要使用空间魔法就能轻松攥入手中。
然而……
她的手定在了半空。
“……你来真的啊。”
黑山羊冷冷道。
它抓住俄波拉的手腕,居高临下,恍若俯瞰着一堆垃圾。
“一走了之倒是好啊。我也不反对。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发觉你的离去,会多么激愤?你在察觉自己记忆中遗忘掉某些存在的时候,那副精神不稳定的模样,你也该能体会到失去重要之人的感受了吧?”
俄波拉的手爪耷拉了下去。
她垂着头,眼眸被发丝挡住。
会有的。
不让任何人伤心,不让任何人失望的,离去的方法。
一开始不就摆在她面前,并且被眼前的黑山羊说出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