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不合口味?”
桌前,俄波拉满眼的关切。
她的声音将沉思的弥拉德拉回现实,他扫了眼桌上的饭食,基本上都是他喜爱的菜式。
各类克雷泰亚的传统家常菜,还有脆香的炸鸡…量不算很多,维持在合理的限度。看来就算在幻境里俄波拉也不太能接受自己吃太多的油炸食品。
“哥们你不爱吃炸鸡我就全吃了嗷。”
洛茛手里拿着的筷子已经蠢蠢欲动,今日布蕾芙丝的主导权不在暴食,没人能跟她抢食!
还不等弥拉德答应,她便眼疾手快唰唰唰把盘中的炸鸡全部拣入自己盘中!
那饿死鬼投胎的架势看得瑞尔梅洁尔一阵语塞,想说句油炸食品的坏处,让洛茛少吃点,却又想起自己已经堕为魔物,那种程度的脂肪压根不算什么,反正会尽数转化为魔力…于是只好默默撇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洛茛脸颊鼓起,嘴里说的也含糊不清,“应该不至于不合口味,我看,应该是哥们心里在想什么事。”
她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弥拉德你想啥呢?天塌下来还能有吃饭更重要?”
“确实没有。”
弥拉德笑了笑,“先吃饭吧。”
这里是第二十三层幻境。
在此期间,他尝试过许多办法,想要唤醒沉溺于幻梦的俄波拉,却都无济于事。
最简单的,告知俄波拉自己身处虚金灿妙心剧之中,她确实会立马察觉到周围环境的异样,可之后却不会真正意义上的醒来,而是会进入下一层幻境,随后又会表现得和之前一样,笃定周围便是“真切的现实”,直到弥拉德下次提醒她。
当问及之前的幻境,俄波拉也表现得相当平静,看起来完全不觉得自己正身处嵌套的幻境这件事有多么诡异。
在连续七次后,弥拉德也算是放弃了走这条路来唤醒她。
其他方法的结果也都大同小异。
譬如尝试复刻千年前他自己的解法,用圣剑贯穿他和其他女孩们的心脏……
结果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等等我盘子里的炸鸡呢…?”洛茛惊叫一声,她盘中现在已是空空如也。
弥拉德说,“奥菲。”
“不是我。”
奥菲冷静说道。
“……先把你嘴角的碎末擦干净再来说这句话吧。”
弥拉德叹了口气。
“奥菲你这贪吃蛇!把我的俄波拉老师手作炸鸡还来!”
“已经消化干净了。你想进我的肚子看看吗?”
小魔怪咬住了美杜莎的蛇发!收效甚微!
而美杜莎使用了大蛇瞪眼!小魔怪的身体固定不动了!效果拔群!
小魔怪操控机械臂使用了捆绑!美杜莎动弹不得!
弥拉德淡定地看着两位女孩在餐桌旁打打闹闹,其他女孩也都熟视无睹,希奥利塔甚至还有闲心加油助威,唯有瑞尔梅洁尔嘴角抽搐,端起盘子坐在离她俩更远的地方。
实际上,就连这用餐的情景…也已经是第五次了。
幻境在第十八层之后貌似就不再改变,固定为女孩们在餐桌前用餐的场景。
“小心。”
弥拉德伸手接住琪丝菲尔面前下落的茶杯,对方正兴致勃勃看着洛茛和奥菲互掐,完全没注意到她们弄出的动静把茶杯震落。
“哦?哦…谢啦,大叔!”
琪丝菲尔笑着应道。
弥拉德轻轻点了点头。
琪丝菲尔在就餐期间一直心不在焉,和他自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之前层数的幻境中,他的注意力不曾集中在琪丝菲尔身上,但是在碰壁多次后,他想试试看,问问对方原因。
“你也在想事情?”他问。
琪丝菲尔歪起脑袋思索着,“嗯。有一点点啦。就是……感觉面前的场景有一些…既视感?”
弥拉德皱起眉,“既视感的意思是?”
“就是感觉超眼熟的。好像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事,都曾经发生过一遍…或许是许多遍。”
她嘟囔着嘴,“洛茛和奥菲会因为炸鸡嬉闹,小矮个会在一旁加油打气。接下来,她却不小心被奥菲的固怠魔眼命中,维持着助威的姿态变成一尊活雕像……”
琪丝菲尔话音刚落,希奥利塔呐喊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女孩双臂高举,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小狐狸。
琪丝菲尔愣了愣,说,“咯,就是这样。”
身为幻梦依据俄波拉的印象构建出的人偶,意识到了自己身处幻梦之中?
还是说……
琪丝菲尔的本尊也被拉入了虚金灿妙心剧,但是却遗忘了被拉入的记忆,直到多次循环后,才察觉到不对劲?
弥拉德望着琪丝菲尔的眼睛,后者被盯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卯足马力瞪大眼睛回望过来。
“瞪眼游戏的话,我不会输。”
……奥菲不知什么时候也解决了洛茛,在一旁瞪起他们俩。
“…这对你来说或许会很残忍,琪丝菲尔。”
弥拉德垂帘眼眸,“但请你记住,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全部都要,牢牢记在心里。”
“诶?大叔你突然这么严肃干什么啦……”
琪丝菲尔揉了揉有些发干的眼睛。
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
温热的东西溅到了手背。
女孩们的尖叫,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再度睁开眼。
无头尸体倒在地上。
是奥菲的。
诶?诶?大…大叔……?
琪丝菲尔眼瞳剧震,她看向弥拉德,后者的胸膛处赫然插着一把粗糙的圣剑,阻碍着男人的心脏再生。
这种等级的伤势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但这么多的血……
咔嚓。咔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从身后传来。
不曾想过,那人还能发出那样的惨叫。
下一秒。世界碎裂了。
“饭菜不合口味?”
桌前,俄波拉满眼的关切。
她的声音将沉思的弥拉德拉回现实,他扫了眼桌上的饭食,基本上都是他喜爱的菜式。
确认过饭食的种类与位置还是没有发生变更,他看向琪丝菲尔。
她的视线黏在奥菲的脖颈处,而后又讶异地看向弥拉德的胸膛,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看来是记得刚才的事。
“我和琪丝有些私事要处理。”
弥拉德站起身,在女孩们困惑的眼神中,拉起琪丝菲尔的手,径直离开餐桌。
洛茛啧啧有声,“哇哥们你这么猴急吗吃饭都等不及了?”
“正经事。”
“好好好我信了……”洛茛笑眯眯的。
•
“大…大叔……刚才?”
琪丝菲尔和弥拉德一离开餐桌,来到走廊,她就迫不及待问起方才的事。
这太诡异了。
她分明看到奥菲的脑袋掉在地上,弥拉德的胸口插着圣剑…
一回过神,眼前的一切就又都复原了?
弥拉德说,“嗯。我刚刚把剑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那奥菲?”
“她……我不得不这么做。”
奥菲的反应速度…太快了。
弥拉德不止一次遇到过,想通过自刎来唤醒俄波拉,却被奥菲的固怠魔眼固定住身形,一阵解释过后才松绑的情景。
在那之后奥菲就几乎形影不离,根本不给他和俄波拉独处的时间。
就算提前让奥菲别过头,她脑袋上的蛇发却总是会回首看向他,固怠魔眼同样会生效。
即便是知道眼前并非真正的奥菲,弥拉德的手也还是会颤抖,心也会阵痛不已。
……之后在现实里见到她的时候给她补偿吧。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女孩陷入了沉思。
“大叔…在你眼里,俄波拉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呢?”
没由来的,琪丝菲尔突然问到。
弥拉德思考了一会,“她…博闻广识。也很善良。有些自卑,觉得自己好像欠了全世界还不起的债务一样。但是很可靠,再怎么困难的事,交给她总会有办法。”
“唔……在大叔眼里,俄波拉小姐居然是这样的人呀。”
琪丝菲尔背靠着墙,“和我看到的俄波拉小姐完全不同呢。”
“在你看来,她是怎样的人?”
“嘿嘿嘿…保密哟。”
琪丝菲尔勉强笑了笑,“现在,我和大叔你都在俄波拉小姐的幻境中。这个幻境,是依据俄波拉小姐的记忆与印象营造而出的…大叔你说过,之前幻境的记忆会累积,但是俄波拉小姐却无法从中发觉出异样。但是……”
“但是?”
“但是俄波拉小姐还是魔物啊。魔物怎么会看着自己的恋人受伤而坐视不理呢?”
琪丝菲尔抚摸起弥拉德的胸膛,难以想象那里曾经被男人的佩剑贯穿,
“幻境不再变化,是因为俄波拉小姐觉得,这一天是她最美好的日子吧。大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饭、嬉闹,融洽又和谐。”
弥拉德瞬时理解了琪丝菲尔的言外之意。
“把最美好的一天……”
琪丝菲尔点点头,“转变为最恶劣的一天。让她累积的记忆里,满是血腥,破坏虚金灿妙心剧的底层架构……这很残忍,但应该有效。”
弥拉德拧紧眉,“这个办法或许可行。但是…我不会去选。通过自残来刺激她,抵达下一次循环的方式,我也不会再使用了。”
琪丝菲尔笑得灿烂,似乎对男人的拒绝有所预料,“嗯哼哼,大叔果然还是那个大叔呀。”
“嗯。倒不如说…我已经想到唤醒她的方法了。”
“愿听其详哦~”
•
又一次的循环。
美好的一天。
早晨在他的怀中醒来。
悄悄爬进被子,亲吻比他更早苏醒的。
他会在中途醒来。
约莫一小时,她和他才会下床。
早餐是瑞尔梅洁尔准备的。
吃完后便去工作。看书、写论文、做研究。
然后是午餐,她经常会忘掉,需要他来提醒。
下午继续工作。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吃完后,便是其乐融融的玩乐环节。
一天结束。
在其他女孩看来,甚至会有些单调乏味。
可这就是她觉得最美好的一天,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也是她遥不可及的梦。
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如此重复。
她看着“自己”享受着美好的生活,却不曾真正加入其中。
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如此重复。
可是有一天。
重复被打破了。
一开始只是些微的变化,不曾引起女孩的注意。
可变化在一次次的循环中日积月累,已经来到了她无法忽视的地步。
变化的来源,是他与琪丝菲尔。
她最不敢直面的两人。
他们慢慢开始跟不上循环的脚步。
美妙的一天开始出现了偏差。
有时,是一阵呆滞。有时,则是答非所问。
那种症状,她有些熟悉。
和记忆里,那些迈入老年,记忆与脑力渐渐退化不再巅峰的人们一样。
在一次次的循环中。磨损。劣化。褪色。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她便无法再和以前那样平淡处之。
她是在折磨他们。
一直一直,都是将难以想象的苦楚,强行施加给他们。
自私又自利。
那名女孩,曾经被她欺瞒。
女孩因为她的一次善举,便将她视作自己的亲长。她是否因为这层关系,更轻松地得到了谅解呢?
她惴惴不安,想要疏离女孩。
在她看来,女孩的内心是一团火,冰冷的火。
拥有火焰炽热的外观,却不曾真的烧热胸膛。在某时某刻,早已放弃热忱,一心赴死。
那样的女孩,也在慢慢拾起热量,追赶着她远离的脚步,想要重新拥抱她。
那位勇者,曾经将她杀死。
勇者因为杀死了她,便被她单方面施与了审判的职责。她期盼对方能给出公正的判决,却不曾想这本身便是一种苛责。
她诚惶诚恐,想要推开勇者。
在她看来,勇者的本质即是光团,温暖的金色。
无私照拂着世人,可若是她这样的宵小之徒想要去触碰,反而会被他灼伤。
那样的勇者,对她怀抱有特殊的好感。对他而言,审判她,无异于审判自己的爱人。
是她。
是她一直以公正审判与赎罪的名义,将身边的人推入深渊。
是她,一直都是她。
直到现在,也依旧…
流畅运行的幻境出现了卡顿。
“找到你了。”
男人温暖的声音响了起来。
而后,孤坐于幻境之外,永远只是旁观的俄波拉,被光团与火焰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