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的光。冰冷的火。
一同抱拥住俄波拉。
她左顾右看,呆愣许久,才喃喃道,
“你们…没事?”
“只是假象。扮成自我磨损的样子,用来欺骗俄波拉小姐你。俄波拉小姐之前骗了我一次,我也骗了回来。这样我们就算是扯平啦~”
琪丝菲尔舒展着蝠翼,表面覆盖有短绒的翼膜恰好可以将弥拉德也包裹住。她的尾巴也盘绕了几圈,环起男人的腰,尾尖又绕到娇小巴风特肉嘟嘟的小腹处,抵住她的脐腹。
这样一来,俄波拉就被她和大叔夹在中间,想跑也跑不了了。
“以后可不准再说什么你骗了我哦,知道了吗,俄波拉小姐?”
琪丝菲尔笑得甜美。
俄波拉躲闪着她灼灼的目光,却不想与另一边弥拉德的双眸撞上。
“就连幻境,你也不愿意真正参与进去吗?”
他说。
既然幻境的循环永无止境,那么可以尝试的方法也是近乎无穷的。
弥拉德和琪丝菲尔提出的第一个猜想就是,幻境中的俄波拉并非本尊,其只不过是享受着幸福美好生活的幻像,而真正的俄波拉一定身处在观察者的位置,旁观她的生活。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们特意做出了“自己正在随着循环不断磨损”的假象。
这种假象,只保留当前循环,对此前循环异样毫无觉察的局中人,是没办法看到的。
能看到的唯有旁观的他者,也就是真正的俄波拉。
……只不过他和琪丝菲尔都没想到,第一个猜想就是真相。
俄波拉低声道,“在旁边看着…就很满足了。”
弥拉德看向琪丝菲尔,后者摇了摇头,脸上笑意不减。
“看来我们的俄波拉小姐,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呢。”
“……你们想干什么?”俄波拉狐疑道。
她本能地想往后缩一缩,却惊觉身后就是这两人的手臂……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还能干什么呢?总不能我一声令下,让大叔把俄波拉小姐你脑子里一直臆想的事情全部实现吧?”
琪丝菲尔捏了捏俄波拉耷拉下去的绒软羊耳,“而且就算我想那么干,大叔也不一定愿意呀。”
“我伤害了你们,让你们承担了本不该承担的责任与压力。这样的我,没资格让脑海中的无边幻想变作现实…”
弥拉德则沿着她盘角的纹路摩挲,“嗯,比如说呢?”
“是我把审判官的职责强加给了你,你本不必担负起审判爱人的痛苦。”
俄波拉垂下眼眸,如此一来,才不必与两边对上眼神。
“我想你误解了什么,俄波拉。”
弥拉德叹息一声,“将你带走,便于审查你是否真正踏上赎罪的道路,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就算你不把审判者的职责交给我,在遇到你后,我也还是会留在你身边。”
他接着说道,“至于审判爱人的痛苦,怎么说呢…在奥菲之后,我都有些习惯了。不过你觉得要避嫌的话,我也可以请其他刚正不阿的审判者来,我看老爷子就很不错。他年轻的时候主导过真正意义上的军事法庭…”
“但,俄波拉,你真的愿意吗?”
将审判的职责,交由其他人。
按照常理,在罪囚是法官的亲眷或是有利害关系时,法官应当避嫌。
这是合理的制度。
放在当下,也应该再合理不过。
审判的人不是弥拉德,而是其他人…?
俄波拉的思绪,缓缓停滞了。
她自然是知道回避这一制度的,其在多国的庭审制度内都有广泛的应用。
而她无疑也是知道,与弥拉德相处日久,彼此之间可能会产生别样的情愫。可能是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可能是更进一步。
那她为什么要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还要乖乖跟在弥拉德身边,还因给他平添了负担而苦恼,却不曾想过重新挑拣一位审判者来履行职责?
是想通过拉进关系来换取更好的结果吗?
不、不是这样。
木已成舟。
现在思考这些东西也失去了意义。
理性来看,让其他人来审判自己的罪行与赎罪是否充分,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这样,自己既能得到公正的判决,弥拉德也不至于因要审判家人而痛苦。
没错,点头答应吧。
那位帕特里斯主教,应该也能客观中立地审判她。
就这么答应吧。
只要点头应下,他要承受的痛苦将烟消云散,她也不必因为和他日益亲昵的关系而苦恼。
他们的关系将会从审判者与罪囚的关系转变为家属与罪囚的关系……
哦,等等,帕特里斯主教和他似乎算养父子……还是养爷孙?那是不是还得避嫌?
不过没关系,只要想找,肯定是能在克雷泰亚找到合适的人选。或者整片大陆,想找肯定是能找到的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还有这条解决道路。
她之前怎么没能想到呢?
简直是枉为巴风特,愧对了巴风特博闻广识的名声。
这种感觉,就好像卸下了身上的重担,也像本以为是天险的峭壁间突然出现了一条坦途。
俄波拉松了一口气,她双爪颤抖着,伸向弥拉德与琪丝菲尔,然后,淡淡笑了起来——
“——我不愿意。”
俄波拉的笑容称得上淡雅,唇角上弯的u弧度好似古典画中似笑非笑的女郎。
她灿金的横瞳紧紧盯着弥拉德,一刻也不愿移开。
我不愿意。
审判者是你。
不是帕特里斯不是克洛伊不是莱安不是琪丝菲尔不是洛茛不是希奥利塔不是莉莉丝不是阎魔不是奥菲乌喀丝不是布蕾芙丝乃至于她认识的其他所有人和她不认识的其他所有人。
否决。否决。否决。
小小的巴风特提着装满猩红颜料的水桶,在那看不到尽头的画像上,一个个画上巨大的“X”。
在无数猩红的“X”中,仅有一张肖像画保存完好。
金发碧眼,眉眼俊朗的男人。
只能是你。必须是你。
在爬出坟冢,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便已下定决心。
因为,只有你真正地杀死过我。
是你将我的头颅斩下,是你趁我还有痛觉之时,用锋利的岩剑剜下我的血肉,再以圣炎焚尽我的污血。
耀眼的金。灿烂的金。
惹人生厌的金。让她沉迷的金。
为什么是你呢?
当时在场的勇者有那么多。
为什么不能是别人呢?
啊。
走在迥异道路上的灿金。
和虚假之金截然相反的,纯粹又真实的纯金。
纯真的勇者啊。
临死之前,它的想法,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
被魔物诓骗,就算杀了我,等待你的也将是残酷惨烈残忍的背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会提醒你的!
奥菲乌喀丝…多聪颖啊!
美杜莎啊,就这么夺得那男人的心,而后彻底把它捏碎!登基为魔王,毁灭这个世界!
怀揣着这样幸灾乐祸的想法,它坠入冰冷的死亡。
再从土中爬出,凝望着那抬升的石化国度,还有繁茂起来的弥拉德利亚,她才感受到震撼。
而后,她真正意识到了…
那男人的决心与坚定。
纯真的金。纯粹的金。纯洁的金。
你一定,胸怀着巨大的痛苦,才将自己的初恋杀死吧?
那份一往无前的心,吸引了她。
她抚摸着自己脖颈处的疤痕,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歉疚。自责。愧怍。悔恨。
与此同时,魔物的贪婪本性,也舔舐起自己的利齿,磨砺起自己的爪尖。
好想得到。好想拥有。好想占据。
真正的金。完美的金。高贵的金。
有生以来第一次。
婪欲之兽,俄波拉。
坠入了爱河。
为什么是你呢?
因为,只有是你…
……我才能安心。
是你的话,肯定能做出公正的判决。
是你的话,肯定能满足我永无止境的贪婪。
是你的话,肯定能理解我的赎罪并非白费。
我喜欢你坚毅的眼神。
我喜欢你从不迷惘的剑锋。
我喜欢你璀璨如金耀眼夺目的心。
我喜欢你,弥拉德•米帕。
所以……
我要得到你的原谅。
所以……
我要得到你的心。
“我是个相当、相当、相当、龌龊又卑鄙的坏孩子。这里的‘相当’,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也不断气。”
俄波拉露出怜爱的表情。
她同时用手爪爱抚着弥拉德与琪丝菲尔的脸,软弹肉垫带来了绝佳的触感。
“我做过很多错事,时至今日,也仍旧在不断犯错。我说过很多谎言,时至今日,也仍旧在不断说谎。”
“错误囤积起来,挡住了我的后路。谎言拼凑在一块,横在我前路当中。”
“我无路可走了。”
“但…或许并非如此。”
“弥拉德,我想问你。”
俄波拉死死盯着男人海般蔚蓝的眼眸,心想此世再无这么好看的眼睛了,澄澈与深邃竟能同时存在,让人不知不觉陷入其中。
“我杀害过你的数千同族,手上也早已沾满了腥臭的血。我的罪行,罄竹难书。哪怕我做出事后的补偿措施,并且征得了被害者的谅解,但疤痕不会修复,伤口也不会弥合。”
“直到今日,我仍然对此感到愧疚。想来,就算是到十年、百年、千年之后,提及那些惨死于我爪下的人们,我依旧会心疼不已,如被蚁群啃噬。”
“这就是我。这样的我,你能否接受?”
弥拉德望向俄波拉的眼瞳。长方形的瞳孔横亘在眼瞳中央,是很漂亮的金色……令人作呕的虚假之金,淬炼过后,原来能绽放出这样美丽的光彩吗?
他不曾迟疑。
“我接受。”
“嗯。琪丝菲尔,我想问你。”
俄波拉偏过头,与一旁的女孩对上眼眸。
巴风特的神情和缓下来,犹如母亲凝望着将要成年的女儿。
“我曾杀死过你的前世。尽管你已经毫无记忆,但事实就是如此。你曾经迷路在森林中,那并不是我的有意引导…但我确实在你面前现身,牵起你的手,离开了森林。”
“你说你已经谅解了我,还与我站在统一战线上。有时我会想,若那时不出现,得到你的原谅是否会更加困难。你也许将我当成了母亲的代替…但我从来没真正当过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哪怕我曾经有那么多空闲,却不曾真正付诸行动,因为我心中所想皆是避嫌。为此,才导致了你在雷斯卡特耶历经的不幸与痛苦。”
“或许,不知不觉间,我也把你当成了我的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女儿。我自认自己仍然是个不怎么懂事的坏孩子…会犯错也会说谎…”
“这就是我。这样的我,你还会选择原谅吗?”
琪丝菲尔想和以前一样,露出一个足以温暖人心的灿烂笑容。她曾对镜自视,练习过无数次,想通过此举让逐渐变得淡漠的同僚们拾起初心。现在,她也想让面前的俄波拉小姐高兴起来……但她真的还需要吗?
她不曾犹豫。
“我原谅。”
得到两人的回复,俄波拉面上的笑意变浓了。
她继续问道,“琪丝…”
琪丝菲尔张开双臂,笑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俄波拉小姐?我的答案都只会是肯定哦。大叔和你之间,应该还有我的位置吧?”
“……确实没有了。”
俄波拉笑了笑,转向弥拉德,
“弥拉德。因为自卑,因为不配得感,我曾从你身边逃离。现在想想…自卑与逃跑的源头,大概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吧。”
“自卑的我。不愿面对真实心意的我。逃跑的我。这些都是我。当然,喜欢上你的我。想要与你共度余生的我。享受与你的玩闹的我。这些,也全部都是我。”
“这样的我,你在拥抱时,会觉得恶心吗?”
“你会因为我的手沾染过鲜血而嫌弃我吗?就是回答是‘会’也不要紧,这是人之常情,我会努力不让你联想到那些…”
她还没说完,就被男人紧紧抱在怀中。
女孩柔软的唇瓣被男人的唇封堵,多余的话语和问题无法出口,可总有东西不需要话语来传达。
弥拉德的拥抱与吻让她有些喘不过来气,俄波拉只好轻轻拍打起他的背,像是在安抚婴孩。
琪丝菲尔轻笑一声,也抱住了她爱着的两人。
温度在彼此之间传递。
那是在庆祝,庆祝某位埋头苦行的巴风特终于愿意抬起头,拥抱真实的自我。
那同样也是在庆祝,庆祝某位压抑自我本能的魔物,终于愿意直面自己的欲望。
于是,幻境真正破裂了。
为了满足内心欲求的虚伪幻境,碎裂成金光闪闪的碎屑,飘散开来,犹如亮粉与彩带,撒在三人的头顶、肩上。
俄波拉看着落在弥拉德肩上的碎屑。
这下,彻底不需要你了。
她想着,溺在女孩温暖的怀抱里,也陷进男人那略有些侵略意味的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