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曾经有过名字。
在千余年前,天天只会酗酒的混账老爹为她取的名字。
据说和她从未谋面的母亲名字的发音很是相似,可惜在生下她没过多久,那位什么都好就是择偶眼光不太行的伟大女性就逝去了。
只留下她老爹和还在襁褓里的她。
她小时候的老爹勉强还能有个人样,会送她上学,让她跟着那些身披长袍的讲师们好好学习,以后说不准还能进入神殿,在诸神的照看下平稳地度过一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爹变得逐渐堕落的呢?
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走在街上大家还以为是酒神的信徒。可酒神信徒在酩酊之后会写诗会唱歌会作曲会起舞,她那个没什么用的老爹只会对着她破口大骂,怪她不够勤工俭学,在学院里也不够出色,没能赢得国王设置的奖金。
她早就放弃劝说老爹戒酒,只是面对老爹的唠叨,偶尔还会反唇相讥,嘲讽下老爹不争气没当个勇者,像国内鼎鼎有名的那三位,要是当上了还至于天天喝闷酒?
老爹也不说话,只是埋头继续喝酒。
继续喝继续喝,别把你给喝死了!
她只是翻个白眼,回去做自己的课后作业。
趁着课余时间,她还跑去酒神大人的神殿,给她那不中用的老爹求来了那些祭司们常用的保护身体的灵药。
对这么个颓废的指望女儿未来养的爹,女孩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所谓的。
养就养呗。
反正老爹把自己养大,他老了自己反过来养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后来,课业愈发繁重。
她回家的时候也越来越少,通常就只能寄一笔钱和信回去,指望老爹能让隔壁识字的邻居帮他读读信。
那个学期,她还得到了老师的嘉奖来着?
因为什么呢…算了,不重要。
拿着老师撰写的推荐信,她回到家中。
发现了老爹的尸体。
尸体呈现出不自然的坐姿,老爹死后僵硬的脸上还带着癫狂又扭曲的笑容。
屋子的一切都染成了金色。她孩提时的摇篮、衣箱里摞得整齐的衣物、她寄回来的信件与钱…还有地上老爹喝醉后的呕吐物。
地板上,用灿金的液体画出了复杂的法阵。以她的水平,只能简单分辨出是某种召唤的魔法。以老爹的知识水平,他不可能单靠自己画成。
空气里弥散着腥臭。
是魔物杀死的老爹。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得出了答案。
那只魔物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蛊惑了老爹,再让他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召唤了某种东西。
老爹不是什么好人,但平时也没什么恶念。他是怎么被蛊惑的?
为了钱?为了得到更多的酒资?可是她明明寄了很多钱回家。还是说被自己女儿这么养着很没面子,想靠着自己的力量整一笔大的?开什么玩笑,他要是有那个决心早就戒酒了。
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得到答案了。
再然后……
她干了些什么来着?
时间有些太过久远了。
当初她以为自己会牢记于心的深刻记忆,现在早就磨灭得只剩下浅薄的印象。
哦,她还记得自己咬牙一定要为老爹复仇来着。
真好啊。年轻时候的自己还有那种心气。
对了,她想起来了。
她退了学,靠着积蓄,以遗留在现场的魔力为线索,一路追查…最后查到了当地的领主头上。
那位领主为了得到更多的金钱,与魔物勾结,换取数不尽的黄金。
那些黄金具有蛊惑人心的功效,能勾起人的贪欲,乃至于忽视自己正身处极为危险的境地。
……包括背后的匕首。
她刺穿了领主的胸膛。
可因为生疏,没能一击致命,让他痛苦的嘶喊传了出去。卫兵闻讯而来,在一番苦战后,她不敌卫兵的围杀,以谋杀领主的罪行,被押解进首都。
唉,蠢丫头。
连心脏的位置都记不住,却能查到领主的头上。当时的自己到底是蠢还是聪明呢?
她没办法证明领主与魔物勾结的事实,所陈列的证据,说服力也不够充分。据说,那堆蛊惑人心的金块,等到教会的人员赶到时,看到的不过是一堆石头与牛粪。
自然而然,她被定罪了。
按照一命抵一命的原则,她是要被判处死刑的。
但克雷泰亚的死刑执行向来缓慢,每个罪囚的案宗都会重新审理一遍,以免冤假错案。所谓的死刑到最后也和无期徒刑无异。
得知了这个结果后,她也没什么异议。说不准之后能查到更多的细节,她就能无罪释放呢…?
那时的自己,尚且抱着天真的幻想。
于是,她就身着褴褛的囚服,被士兵押运着入城。
父母们都要指着她的鼻子,告诫自己的孩子长大以后不要学她…
真有意思。
几个月前她离开首都的时候还是学院的高材生呢,现在就沦落到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境地了。
赤脚踩在地上,克雷泰亚的冬天不算太冷,也不会降雪,却依旧有着阵阵寒风。
她脚上长满了疮,走得也慢,毕竟走一步就得冻得哆嗦几下。
也就是在那时,她和他见了面。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一处拐角。
押送她的卫兵率先停步,神情钦佩地向他敬礼。
她顿感奇怪,却也跟着站定。
是什么人值得这群懒散的卫兵行此大礼?
押解死囚的卫兵往往也是军中退下来负伤的精锐,他们习惯了与魔物的搏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不知杀了多少,像她这样的杀人犯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孩。
一路上这些混球走走停停连多赶一步也不愿意,天一黑就得找地扎营生火,每天晚上值夜的顺序也得掰扯半天,偏偏就在看管她时格外勤奋不让她有逃跑的机会。
女孩好奇得抬头张望,她摇头把粘黏成块的发丝甩到一旁,免得遮蔽视线。
然后,她看到了。
太阳般温暖的金色。
追查真凶的途中她不知见过了多少次那种害人的虚假贵金属,久而久之甚至对黄金产生了发自本能的厌恶,看到那种亮闪闪的金色就有想要呕吐的欲望,是真正意义上的视金钱为粪土。
可那种金色不同。没有那么刺人的锋芒,不像是虚假的黄金,几乎是夸耀般闪烁着辉煌的光辉,生怕旁人看不出它的价值。
那抹金色,温和又养眼。
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治愈与安心。
很久以后…差不多是死了四百年的时候,她才从魔物们口中得知,那其实不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
那种令人想要相信、想要依靠的独特气场,正是勇者们的标配。
那正是人类应有的姿态。
是残缺者对健全者的本能憧憬。
她看得呆愣,过了很久才看到羞惭。
满是破洞近乎抹布的衣物,干瘦枯瘪的肢体,还有许久未曾清理过的头发,想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难以忍受的异味。
她怎么能就这样出现在这种人的面前?
差距过大的对比让她浑身发烫。
这样的自己,他那样的勇者,应当会面露嫌弃,斥责卫兵们为什么不能等到晚上再押运吧。
“拿着这些钱,为她买件外套和鞋吧。去牢狱的路途还很遥远……你们押运的也累了,找个好地方吃一顿。”
看到她后,那位勇者如此道。
……
呃啊。
为什么自己连名字都记不太住,偏偏他的那句话记得那么清楚啊?
水汽缭绕,时隔多年,女孩再一次见到了曾经的勇者。
被雾汽笼罩,她看得有些不太分明。
但从那上下移动的鲜红色还有男人面色不改的表情来看……
他正神态自若地嚼着一根辣椒。
“大叔,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只吃辣椒是不是因为这是锅里唯一没雕成人形的东西?”
勇者身旁的女孩毫不留情拆穿了他。
不管怎么说,都算是罪魁祸首的魔物,引着女孩在餐桌旁坐下。热情的店员识趣地回去忙自己的事,为这一桌人留住空间。
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布置。她平时鲜少进城,多半的时间都在地狱各处游荡,被邀请来这家火锅店也是头一回。
……她才不想承认自己是在借着打量四周的机会偷偷看他,想看看他会不会认出自己。
哈哈。
连女孩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好笑。
那时的自己是那样的落魄,还邋里邋遢,与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判若两人。而面前的男人当时甚至不曾询问过她的名字。
她对他来说,不过是日行百善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次。
他对她来说,或许…是仅此一次的初次心动。只是那时的女孩尚且不明白何为恋爱,只能任由那种青涩的情感流淌在心间。
就表面来看…两人的相遇不过是萍水相逢。
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呢?
“……莎芙?”
男人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她。
……
搞什么啊。
作弊了吧这是。
女孩苦笑起来。
雾气在她眼前慢慢散去,男人的面庞重新变得清晰。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现在气质沉稳许多,可那份光泽依旧。
“您好,勇者弥拉德。没想到能在这里见面。”
她说。
“之前帮过我们的姐姐!”
布蕾芙丝吞掉食物,她挥挥手,眼内的种种色彩中,蔚蓝色渐渐占据上风。
“…许久未见。”
“你们认识?”琪丝菲尔看了看面前的魂灵,又看了看身旁略显惊讶的弥拉德与布蕾芙丝。
“嗯。是克雷泰亚学院的一名学生。后来发生了些许变故,退了学…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露出了然的神色,“你也是其中一人?”
“是。”
被弥拉德称作的莎芙女孩点了点头,她撑着脸,一副随和的模样,
“不用那么照顾我的情绪啦,我和您唯一的交汇就是那次碰面,还有最后在山岗里的战斗吧?不过后面那次我没什么印象了。”
……换句话说。
这位魂灵,正是当时被俄波拉所残害的死刑犯中的一人。
“当时的事…”
俄波拉欲言又止。
她还没能来得及为对方做些什么,对方真的会谅解自己吗?
此前她用于探测赎罪灵魂的魔法,一直有一个,不能给出具体的定位,那也是她的心结之一。
在龙国得到布蕾芙丝的情报后,便来到了地狱。
没想到最后是对方率先找上门来。
先吃完火锅,再诚心向她道歉。
俄波拉深呼吸数次,为即将到来的忏悔打下腹稿。
她能为对方做些什么呢?
对方会认可自己的赎罪吗?
是怒骂,还是嘲笑,亦或是冷漠?
“我原谅你了。”女孩开口道。
“……啊?”
傻眼的不仅仅只是俄波拉,还有一旁的弥拉德与布蕾芙丝。
“就…原谅你了啊。”
莎芙耸了耸肩,“不然呢?觉得来得太轻松了,轻飘飘的不踏实?我就该化身索命厉鬼,找你一命偿一命吗?哦对了,我老爹你应该也见过了吧,他有对你说什么吗?地狱里魔力信号不是很好,偶尔我看你时候的画面有些波动。现在想来,我大抵是错过了你找到我老爹祈求原谅的时候…”
“魔力信号与…画面?”
琪丝菲尔嘟囔道,“难道是映写魔镜…?”
女孩打了个响指,虚拟的画面当即在她面前展开。画面的中心,恰恰是目瞪口呆,坐在椅子上双蹄悬空的俄波拉。
“我呆在地狱这一千多年,又不是什么都没干。这儿也没什么娱乐活动,还不准让我找点事做了?要不是我还是魂灵状态,阎魔那小姑娘都要封我当地狱的副官了都。”
“阎魔…那她为什么没告诉我……?”俄波拉困惑地说。
“…我让她别说的。平时我也就在地狱最深处当当保安看着那大铁块什么的,这虚拟的界面也是借鉴了它的检索功能,和你用来搜索赎罪对象的魔法应该是同源。”
莎芙不以为意,挥手打散魔法具现出的图像,
俄波拉意识到了些什么,“所以搜寻的魔法不稳定,也是…”
“那应该是我钻进那个铁家伙的体内检修被抹除存在了。”
莎芙垂帘眼眸,盯着面前布蕾芙丝递来的崭新碗筷,“顺带我老爹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他问了你的情况。我告诉他我还没找到你,他就说要一直呆在冥界等你。现在…也还在冥界里。”
“这样啊。”
莎芙缄默片刻,旋即笑了起来。
“行吧。我再重复一遍,我原谅你。你赎罪的过程我都看到了,觉得很有诚意,很厉害。所以决定原谅你。这样的说辞,能让你满意了吗?”
如此轻松,如此简单?
俄波拉眼中尽是困惑。
要是她就这么答应的话,甚至能算是最轻松的一次。她可以同时取得父女两位的原谅,从此清单清空,她就能彻底完成赎罪…
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俄波拉抿紧唇,“……请让我为你做些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