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些事啊…”
莎芙若有所思。
她注视着上下翻腾的火锅汤汁,食材在其中炖煮,煮得熟透的萝卜之类的浮在表面,大多数都被某人的筷子残忍分割首身,只剩下半截身子。
“必须要做的话,那就…把我夹点菜吧。”
“仅此而已?”俄波拉皱眉道。
“你还想要多难?哇你可不要小瞧了夹菜,用两根木棍子就能轻松把菜夹起来我可是都花了将近两三年才变得熟稔起来的哦?”
莎芙话音刚落,几块还裹着鲜亮汤汁的萝卜藕片莴笋就落入了她的碗中。
俄波拉的手爪向前指着,两三片煮得变色的肉片就随她的手势从热辣的汤底中飘出,悬在空中。
“魔法真方便!看在你会用这么强大又便利的魔法份上,我原谅你了!”
莎芙的嘴张开成“o”型,她拍了拍手,
“千年前你蛊惑我那老爹让他自杀,又杀害我的事,就这么翻篇咯~恭喜恭喜,赎罪完成啊。”
除俄波拉外的三人面面相觑,谁都弄不太懂这位幽灵此刻在玩什么把戏。
她的话语内容听起来相当轻佻,可语气又格外认真,好像真的下定决心就以这么儿戏的方法原谅俄波拉,为后者历经千余年的赎罪之旅画上句号。
不必做出太大的付出,就能结束苦行僧般的赎罪,在旁人看来无疑是极为轻松的事。
但是俄波拉她自己会怎么想?
她能接受自己一千年来的赎罪与苦行,以这种方式结束吗?
琪丝菲尔犹豫了会儿,开口道,“莎芙小姐,您真的做好决定,并且不再变换想法了吗?”
“啊,什么?怕我更改主意?可以啊。我可以当场立个誓言什么的,想签订契约也可以,出具谅解书也行。”
莎芙大口大口嚼着食物,食糜与碎块沿着她半透明的喉道一路向下,其过程一直到锁骨处都清晰可见,再往下的部分,便被她所着的衣物挡住。
“我是真心的。真心原谅俄波拉。千年过去,我早看开了,老爹想必也差不多吧。现在回看当年坚持的一些东西,也会觉得很可笑。至于把短暂的生命与赌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上吗?我的回答是‘不至于’,仅此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吃完碗中的食物后,她放下碗筷,漂浮起身。
莎芙瞥了眼弥拉德,“……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恕我告退了。”
“等一下。”
“等一下。”
弥拉德与布蕾芙丝同时开口。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兄长,你先说吧。”
“那你先说吧。”
又是同步。
弥拉德与布蕾芙丝(愤怒)两人皆捂住脸。
有时是会这样。他们记忆相似,人格也几乎是一比一的复刻。在某个问题上需要表达看法时总会出现这种同步。
至于解决办法…
“我来吧。”
弥拉德说,“莎芙,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想和你聊些事。”
“哇哦。”
莎芙眨眨眼,而后露出狡猾的笑容,
“既然是您的邀约,那我就悉听尊便咯。在座的诸位,你们的好勇者就暂且被我借走了。不要太惦记哦,大概几分钟我就会把他还回来的~没问题吧,刚刚出狱的俄波拉小姐?”
“嗯?啊……没问题……”
俄波拉很明显是在走神。
她愣了愣,几乎是本能般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全然没看到弥拉德与莎芙离开餐厅。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完全没有结束的实感。
心中空余茫然。
就宛若一个早已做好踏上断头台准备的死刑犯,他连遗言与身后事都安排妥当,得到的通知却是不好意思我们定刑的时候弄错了,你罪不至死,现在没你的事了回去陪家里人吧。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爪,又摸了摸环绕脖颈的伤痕,久久不语。
•
餐厅隔壁的巷子内。
莎芙背着手悬在弥拉德身后,她一言不发,只是饶有兴致地欣赏面前男人的脊背。
那么多次在监控里看见,真的在现实中目睹还真是第一次。坚硬如山岩的肌肉,在放松下来的时候估计也会变得软弹吧?就从这点来看还真是羡慕那只魔物呀,嗯哼哼哼…
“到了。就在这里聊吧。”
弥拉德使用了隔音的魔法,转身看向莎芙。
他曾经告诉过希奥利塔,身为克雷泰亚的勇者,他记得都城内居住的大部分市民与常住民的样貌与名称,其中自然也包含莎芙。
偶尔他会出钱资助一些家境较为贫困的学生进入学院,其中却不包括她。
事实上,莎芙的父亲是位退伍的老兵,退下战场脱下军装后理所应当得到了一大笔钱,而这笔钱足够他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他也在莎芙尚且年幼时做了一个此生可能是最正确的决定,那就是分出一笔来帮莎芙上学。
不过事实却是…他沾染上了赌博。
家中财产迅速被挥霍殆尽。乃至于收债者都租下他隔壁的房间,每天盯梢,等他赌赢还没来得及换成酒的时候强行收债。
这种环境下,莎芙寄回去的奖学金多半也会被收债者强行夺走,每次回到家也自然得不到父亲的好脸色。
弥拉德就时常听到学院里的老师们议论那位肢体上总是带着淤青与红肿的优等生。
他暗中出面找过莎芙的父亲,听说后来的情况好了许多,他也就放下心来,去备战魔物的事。
那时魔物们的进攻呈现出愈演愈烈的迹象,每年的战线都刚需几位勇者来肩担大任。
当然,以现在的眼光回看,那些魔物们不过是畏惧王储之间的征战,畏惧会被卷入其中,慌不择路地向人类领地逃跑罢了。
只是那时尚且无人知晓。
莎芙自主退学又涉嫌谋杀领主的事,也是在弥拉德上战场的时候发生的。
当时街道上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至于第二次……
就是对阵俄波拉的时候,她混迹在死刑犯之中了。
在见到莎芙之后,他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想必拥有他记忆的愤怒也是同样的感受。
面前的莎芙…有些问题,可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要聊什么呢,勇者大人?”
莎芙弯下腰,仰头看向弥拉德。
她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珍珠白的眼瞳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弥拉德。
“先别急着说,让我来猜猜看!嗯…是不是,想让我给那位俄波拉小姐多颁布一些困难的任务,好让她有真正完成赎罪的实感?”
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像是东方故事里的那位月上公主,又是要什么火鼠掉落的毛织成的布,又是要什么乙姬宫殿里装饰的珊瑚琉璃树……刁难人这块我可是在行的,就请勇者大人您放心吧。”
“不,我其实是想谈谈你本人。”
弥拉德说,“在遇到你之后,我特意翻找过你的案宗。里面记载了你对你父亲尸首的处理方法。”
“哦,那个啊。”
莎芙的表情变得平静,“有什么问题吗?”
执法的卫兵赶到莎芙家中时,看到的是…
支离破碎的尸体。
双腿双臂皆被沿着关节截断,断面却光滑异常,从残余的魔力来看,分尸者很明显是一位手法娴熟的魔法师。利用血水凝结而成的刀刃,将尸体分割。
就连尸体的面部,也被划得几乎分辨不清受害者是谁,变成一块黏连的烂肉。
若不是住在隔壁的收债者一眼就认出了这具尸体属于莎芙的父亲,恐怕调查的进展都要拖延许多。
分尸大约有四种目的。
便于藏匿。泄愤。活时肢解。
以及邪教的祭祀。
可当时最令人不解的事就是…
尸体既没有被藏起来,除开切口与面部也没有多余的伤口,而伤痕则能看出是死后分尸。
周围的法阵可以断定是邪教祭祀的遗留,但经过排查后排除了分尸者是邪教徒。
分尸的四种目的都被排除。
关于分尸原因,后来卫兵们抓到莎芙时,曾经询问过她。
那时,她的回答是……
【老爹死的时候还维持着坐姿,很不方便放进棺材啊,我特意截下了四肢,摆成平躺的模样来着。哦,至于面部,他也不是会那种开怀大笑的性格。但是想改变表情就有点困难了,所以我就只好划烂面容咯…话说门廊的铃铛你们帮我挂了吗?挂了的话就摘下来吧,我可不想那死鬼老爹回来找我。】
“记忆有点模糊不清了。我记得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不是还帮公务人员节省了很多工作量吗?反正为了塞进棺材,不还是得截断四肢。”
莎芙摊开手,“那又不是简单的尸僵,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软化。”
……
对,正是如此。
这种感觉,应该正是那股奇怪感觉的来源。
弥拉德叹了口气。
“莎芙。你原谅俄波拉那么轻松,是不是想让冥界里的父亲早点进入轮回?避免与你相见?”
向俄波拉询问了莎芙的事后,莎芙的父亲,一直在冥界等待。
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这位女儿的?
喝酒后泄愤的对象?
带不来更多钱的废物?
他在赌急眼的时候,是否会懊恼自己把一笔钱送出去资助女儿上学?
……
弥拉德不愿继续去揣摩人心的幽暗。
而莎芙又是怎样看待她的父亲的?
昏暗的房间内,金光闪闪的家具上倒映着血色。瘦削的女孩跪倒在父亲的尸体旁,她取用着父亲的血液,面无表情地将死后的父亲切割,又毁坏了脸部。
弥拉德定定地看向莎芙,就如千年前他在拐过弯后与押送女孩的队列撞上。
那时的女孩衣衫褴褛,从破洞中甚至可以窥见她排排分明的肋骨。肮脏的发丝挡住了她的面庞,却不曾遮住她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暗淡无光。全无神采。
她仅仅只是在看着世界。
那双眼睛,不再注目于事物的变化,也不复学院里老师屡屡称赞的才女的灵动。
仅仅只是看着。
不为所动。
“如果是的话,我能理解。我也不会擅自去推动你与父亲的和解。但是赎罪与谅解对于俄波拉的意义,还希望你能……”
“噗嗤。”
莎芙突然没忍住,笑了起来。
而后,她笑得更加放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那清脆的笑声,在隔音魔法笼罩的巷子内回荡。
弥拉德一脸讶异,止住话头,看着大笑不已的莎芙。
“哈哈哈没事…没事的,勇者大人……我不是在嘲笑您……噗嗤……”
莎芙捂着肚子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望向弥拉德。
“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和自己那位除开眼光不太行其他都很完美的倒霉老娘不太一样,她的眼光…说不定真的很棒。
继承了名字,却没继承到那烂透了的眼光。
她母亲想必也会欣慰地笑出声吧?
“谢啦,勇者大人。”
“嗯,哦…可你为什么要突然道谢?”
弥拉德困惑地说。
是啊。
为了什么呢?
莎芙眨了眨眼,珍珠白的眼瞳依旧算不上有什么灵动的光泽。
时隔千年,她依旧仅仅只是在看着世界。
或许,是在感谢面前金光灿灿的勇者,历经千余年,他身上的光泽也并未如虚假金块那般变成石头与牛粪吧。
或许,也是在感谢对方,守护了一位少女快要与世界脱轨时,懵懂的初恋。
“看在您这么诚恳的份上,我也就不隐瞒啦。答应谅解得那么干脆利落,我确实是有我自己的打算。”
莎芙把手指放在唇中,做出嘘的手势。
“身处地狱,我唯一的消遣只有旁观那只巴风特的赎罪旅途,她走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您觉得,她将赎罪本身当成了什么呢?”
“一场苦修?蜕变的机会?还是说…一次巡礼?一次伟大的冒险?”
“结局必须要宏大!情节必须要跌宕起伏!最后的赎罪者一定要倨傲地拒绝她,只因那是赎罪路上的最后几道险关!一定难如登天!”
“……这还是赎罪吗?”
莎芙呵呵笑了起来,“怀揣着这种心态,这与冒险又有何异?不是宏伟瑰丽的结局,便配不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我有何稀奇之处?能留到最后,不过是因为我那死鬼老爹呆在冥界还惦记着要报复我,而我时不时会消除自己的存在,她找不到我罢了。”
“想得到我和我老爹的原谅,其实真的不困难。说到底,最险最困难的那几位,她早就迈过去了。”
“我只是单纯留到了最后。我想,我也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利,为她的赎罪之旅增光添彩,不是么?”
“您大可以把这当成是我对她的报复。让她旅途的结局变得平淡…不过我想这是有必要的。为了让赎罪是赎罪,而不是什么冒险与巡礼。她完成赎罪之后不会变成什么英雄与圣者,完成赎罪之后她还是那个俄波拉。从负数变为零?在我看来只是从零变成另一个零……当然从她这么多年来顺带的功绩来看从零到一万也行。您懂我意思就行。”
“这个回答,我的初恋啊,您可还满意?”
“……”
弥拉德久久无言。
而后,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刚刚说的初恋是什么意思?”
“呵呵,当我没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