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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蕾芙丝扫了眼重新坐回餐桌前的弥拉德，“没问题？”
她皱起眉，视线多在莎芙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数只色彩各异的眼瞳在布蕾芙丝脸上如孔雀开屏般展开，其他的人格也凑热闹似地想看看她们理论上认识却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熟人”。
那半透明的幽灵女孩倒是一副轻松悠闲的模样，察觉到她们的注视，还有闲心招招手。
反观弥拉德，像是仍处在沉思之中，坐下后脸上依然有些茫然，回布蕾芙丝的话也慢了半拍。
“嗯…没什么问题。俄波拉呢？”
“我陪她聊了一会儿。应该是能接受了。”
俄波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莎芙。
她的手中，一颗晶莹的留影水晶静静悬浮着。
“我还想再确认一遍，莎芙小姐。你能确认自己现在是意识清醒的状态，没有被任何精神相关的效应所影响吗？”
莎芙愣了一下，笑着说，“我脑袋现在活络得很。”
“嗯。那么，你是选择原谅我千年前一手制造的罪孽。其中包括蛊惑你的父亲并利用他想要更多金钱的贪欲，教唆他献祭自己的生命。以及使用精神控制的手段夺取你对身体的掌控，并剥夺你的生命。这些罪无可恕的行为…你真的选择原谅了吗？尽管我什么都没为你做，什么忙也都没帮上…”
留影水晶静静旋转，将俄波拉的问询与莎芙的回答通通记录下来。
弥拉德三人默契地保持了静默，退到留影水晶的录制范围外，将主场留给俄波拉与莎芙。
“哪能算什么事都没做呢？你不是之前还给我夹了菜么？还告诉了我老爹的近况。这么多年来，一直锲而不舍地行走在赎罪道路上…说真的我挺佩服你的。”
莎芙面朝着留影水晶，她可是知道，这些影像最终都要给某位审判官过目。
因而唯独这一刻，她没继续嘻嘻哈哈，反而维持着严肃的表情。
“我选择原谅。原谅你的罪，原谅你犯的错…这样行了吗？”
俄波拉点点头，“…嗯。这样就可以了。莎芙小姐，其实你的父亲…除开询问你的状况外，他还让我给你带过话。”
“哈啊？什么？”
莎芙努力维持的严肃神情一下子就破了功，她挑着眉，看起来很想当场翻个白眼，
“见面之后让我别跑吗？等等这个是不是还在录？咳咳…请说吧。我会在听完之后三秒就把那死鬼老爹的话抛之脑后的～”
俄波拉面色古怪。
她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了另一颗留影水晶。
在俄波拉的捣鼓下，很快投影出了一名中年男性的面容。他的神态与莎芙有几分相似，可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单论外形比起父亲甚至更像莎芙的祖辈。
【这东西在录了吗？】
他似乎是在和画面之外的某人说话。
似乎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面朝向镜头…也就是莎芙所站立的方向。
莎芙的嘴角抽搐几番，选择往旁边飘了飘，避免与自家老爹的正面对望。
【莎芙，那只魔物说这段录像会到你手上。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既然这么说了…我就相信她吧。】
【我现在是在冥界。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来着……四百三十年？有那么久吗？哦…在这里，已经待了四百三十年，以后大概也还是会继续等下去。】
【我……我是个蠢人，不懂怎么养你，也不懂要放下赌博和酒杯。你妈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但我真的不是。就…喝醉了之后……嗯……这段能重新录吗？】
男人求助般看向画面之外。
但很快，他自己又摇了摇头，重新正视水晶。他的双手有些局促，似乎不知该往哪儿放。
【我喝多了酒，就经常打你。越是打，你就越瞪我。我就越来气，就越是想继续打…什么？不是…我不是在说是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错……女儿，对不……】
咔嚓。
莎芙面无表情地关闭了留影水晶，
“事情都过去快一千多年了。我不在乎老爹是不是要和我道歉还是等着报仇什么的…我也不会因为他和我道歉就感动得痛哭流涕，上赶着去冥界和他见面。”
琪丝菲尔小声道，“明明…”
“明明什么？我能原谅杀了我和他的魔物和颜悦色地谈话，却不能与我的生父面对面好好谈一谈？”
莎芙抱着双臂，她垂着眼眸，紧紧看向自己半透明的魂灵身躯，“就是没什么好聊的。能聊什么？我们俩从小时候开始就没什么共同的话题，见了面也只会徒增尴尬。要是你愿意的话，俄波拉小姐，也帮我和他带句话吧。”
“就说，‘随便你，早入轮回吧’。嗯，就这样。”
“……我会的。”俄波拉叹气道。
“最后，恭喜俄波拉小姐你距离赎罪完成就差一步之遥。我该去上工了，再不去阎魔那小丫头估计得找我了。”
莎芙站起，她的身躯径直穿过餐桌，往门口的方向飘去。
在经过弥拉德时，她停留了片刻，扭头笑道，“有空可以多来我这儿坐坐。我会一直欢迎你的，勇者大人。”
直到她离开餐厅，琪丝菲尔才狐疑地看向弥拉德，“大叔你和莎芙小姐的气氛超不对劲的哦。”
弥拉德心虚地移开眼，“真的没什么。她说我是她的初恋，还说了谢谢什么的。”
“那不是超劲爆的吗！？哪里没什么了！？莎芙小姐现在应该还是未婚吧，她身上没有别的魔力的味道啊…！”琪丝菲尔大惊失色。
“都过了一千多年了，她早就放下了吧。说到底，我之前和她也就见过一面…”
“一千多年了放下了还特意在大叔你面前提起一嘴吗？这到底哪里像是放下了啊！俄波拉小姐你也来说说大叔啊！”
“…我…我吗？”
俄波拉小心地收好存储有影像的两枚水晶，被琪丝菲尔叫名字的时候，她浑身一抖差点松开手爪，“…我不反对。”
“大叔，你有要到莎芙小姐的联系方式吗？魔镜网络端口什么的？哦哦千年未改的初恋这种剧情实在是超棒的啊大叔你怎么能就这么放手呢？”
琪丝菲尔几乎要攥住弥拉德的衣襟。
她双眼放光看起来恨不得面前的男人大声宣告我爱你下一秒就和莎芙小姐卿卿我我。
“布蕾芙丝…救我……”
弥拉德只得向布蕾芙丝求助！
拥有自己记忆的她，一定能理解莎芙的感情到底是何物吧！说到底，只是那名轻佻魂灵的玩笑话……
“兄长，你真是罪孽深重。”
布蕾芙丝小口小口地吹散食物的热气，然后啊呜一口吃了下去，眯起眼享受起来。
几张嘴巴则在她的放任下，从脸颊侧边打开，“就是就是！弥拉德哥哥太坏了！”“嘻嘻嘻嘻…”“孤也觉得没什么啊，你们这些混账奸笑什么呢？”“蠢龙闭嘴啦。”“你再说一遍！？”
“……唉。等我以后有空会和她好好谈一谈的，行了吧？”
弥拉德只能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
与此同时。
“洛茛，你知道吗？其实弥拉德是我从一千年以前一直惦记到现在的初恋。”
奥菲满脸肃穆，双眸直愣愣看向副座的女孩，就连她发尾的小蛇们也都目光炯炯。
“啊？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他也是我初恋啊。倒不如说大家都是吧…奥菲，前面，前面！你在开车！前面！往前面看！别看我啊！”
“只是单纯地……”
奥菲没看前方，她一转手腕，以逼近音速行驶的赛车霎时变更了方向，引擎发出狂躁的吼声，在赛道上划出尖锐的啸叫！
漆黑车道上的印痕升起青烟……
完美的漂移过弯！得分！
“……有感而发罢了。”
她们的小队一骑绝尘，甩了后面的队列不知多远！
看来这场比赛的魁首，非她们莫属。
“哇奥菲你这技术还真可以啊！是开小摊的时候甩城管练出来的吗？”
洛茛探出车窗，把这一路上积攒的各种什么香蕉皮啊润滑油啊之类的小道具往身后扔，杜绝其他选手追上的可能。
“完美的奥菲，无所不能。”
“好好好完美的奥菲在赛车游戏里也是一流，下次有比赛我还叫你！”
“哼……你知道就好。”
•
与此同时。
地狱。
就连主神的目光也无法注目的某个小房间内。
正是某只上位天使现在的所在地。
祂原本光洁的羽翼现在焉了吧唧，耷拉在身后，倒像是湿透的鸡翅膀。
而那双仁慈的双眸，也变得暗淡，不知是遭遇了多大的折磨！
“要让受教育者在真实的刀山火海面前，真切感受一念之差带来的万劫不复！深刻体悟国家法律的红线、做人做事的底线。要紧扣‘看得心惊、听得冒汗、想得后怕’这一检验标准……呕呕呕呕呕！我呕呕呕…！主神大人！救我……呕呕呕……”
“怎么停了？继续念。”
阎魔敲打着桌面，“你声音条件挺不错的，用来录制内部宣传视频正好。唉，没想到不仅没能好好招待客人，最后居然还要承了客人的恩惠，来帮我做事。这份恩情…不知该从何处开始谢起啊。”
“呜呜……呜呜呕……切…切切忌走过场、搞形式……要善用典型案例，以案说法、以案明纪、以案促改……让参与者不仅身临其境，更要心临其境，从而产生敬畏之心、戒惧之意……呕……为什么要我读这种废话……我的喉舌……我珍贵的神赐之音……才不是用来朗读这种污秽的……”
泪水，不知何时已然流下。
祂声音含混不清，听得阎魔直皱眉。
“天使小姐。我尽到了主人招待客人的本分，身为主人，我尽心尽力想让你开心。你也不想被叫做恶客吧？主客相敬，方才能成全一番美谈，不是么？”
“饶了我…呕……不要让我再读这些东西了……呕呕呕……我的嗓子……我的声音……脏了…都脏了……”
“唉。既然客人这么要求，我也不好强行挽留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来到地狱，究竟是为了什么？”
阎魔身陷黑暗之中，仅余那双眼瞳，血般透亮，看得天使一阵心惊。
•
与此同时。
餐厅外，听着其中的喧闹，莎芙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那些女孩们和他，果然都很可爱。
不过，她反正不太心急。
在知道他这一千多年没怎么变过后，她就更不急了。
慢慢来就是。
当时克雷泰亚国内的适龄女孩谁没仰慕过传闻中的勇者？就连和恋爱隔绝的莎芙也都有所耳闻，据说，那是一座无论用何种方法何种手段都无法攻陷的堡垒，他各方面都极为完美可唯有感情一事迟钝如岩。
当时她也不过是当做趣闻。
现在来看……
那些魔物女孩们已经在堡垒上凿出了可以通行的大道，可她却不愿走那条稳妥的道路。
已经等待了千年，注目了千年。
再磨上一千年又如何呢？
她不心急。
悄悄的，在城墙上开辟出一条只有她能通过的狭窄通道，那才是她心仪的。
背着手，珍珠白的幽灵飘过街道，飘过荒野，直到那条河流的岸边。
她当时……
就是从河流的源头，一路漂流至此。
“哟，莎芙老大，今天怎么溜达到我这儿来了？”
掌船的恶魔笑着向她打起招呼。
“今天还是没游客？”
“哪儿能有呢？除开之前来找人的…怎么，莎芙老大，你也想试试看飙船？”
“嗯。”
莎芙点了点头，飘到了甲板之上。
舰艇顷刻间驱动起来。
注目着翻腾的浪花，莎芙伸出手，眼睁睁看着水珠从她掌中漏过。
她有话尚未对弥拉德说。
其实，她早就感到了厌倦。
她已经看得够多。
人们相遇相恋相合相恨相离相杀，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千年来的人们大多逃不掉这命定的樊笼。新时代魔物的出现倒是让故事的基调好了些许…但恋爱剧看多了也是会腻的。
那毕竟不是自己的故事。
在她看来，人生其实出很烂的戏码。
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她只是无意义地望着俄波拉的衣食住行，试图从中找到些许趣味…可是那根本不存在。她其实在两三百年左右就差不多原谅了俄波拉，也看够了。
是该离开屏幕，去做点自己的事了。
恶魔船长咧嘴大笑，“莎芙老大，你到底想去哪儿？相处这么多年，我还是能看出你有心事的。”
“……去冥界吧。”
莎芙说。
有些事情该迎来终结。
有些事情该迎来新生。
但总归，都需要直面。
小小航船，划出洁白的浪花，逆流向上。
而后，驶上全新的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