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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洋的夜与别处的夜晚不同。
潘忒勒基亚配备的灯光也仅能照亮周围数十米的距离，再往外就是一片仿佛能吞噬万物的黑暗。
茫茫的冻海寂寥无声，只偶尔能听见浮冰脱落的脆响。
洛茛和奥菲早已睡去，弥拉德孤身一人，在甲板上做着热身运动。
蒸腾的汗雾中，男人的肌肉闪闪发亮。
那副恍若在某个热带小岛度假的打扮，与周遭绵延无尽的冰海格格不入。
肌群伸展，线条明晰。这具满溢力量之美的躯体曾被克雷泰亚的艺术家们称作人类的瑰宝，以力搏杀魔物的风采更是激励了一整代雕刻家。
而现在，这具瑰宝在冰海航船之上却无人能欣赏，仅有两只连是否具有艺术鉴赏能力都存疑的机械造物能够目睹。
二六幺规规矩矩地站在男人身后，作为本体的小球顶着弥拉德的衣袍，仅露出一角用于投射。
冷淡的女仆眼睛眨也不眨，盯着男人的肌肉。
【先生，已抵达预订坐标，随时可以进行下潜测试。根据我的观察，您对于超低温，具有极强的适应性。可深海的水压不容忽视，探测点位于海平面七千米以下，抵近海床。在那样的高压低温无光的深渊里，除开少量的软体动物与微生物，罕有生命能适应类似的环境。因此，我必须提醒您，请注意安全。】
“没事。来之前，我托布蕾芙丝用无光拟噬幽海训练过，在极深海应该也能行动自如。呼吸的话…就按原计划，憋着吧。”
弥拉德翻越甲板边缘的栏杆，望向幽黑的海面。
明明是要探索人类迄今未达的深海秘境，在男人口中，却和去小池塘游一圈般惬意。
“爸爸，真的不需要牵引绳吗喵？或者，提前刻印好空间转移的法阵？”
潘忒勒基亚略有些担忧。
她直到今晚才被告知委托的存在。
暂时抽不开身的阎魔提出，由俄波拉代为转达的极密委托。
在远离人类文明的极北冰洋深处，寻找某样东西。
为了某种缘由，务必要避人耳目。
洛茛规划的行程，奥菲要求的海路。
都为弥拉德创造了合适的条件，不然他就只能用空间转移趁着闲暇时间去深海探查了。
而本该是最适合此次任务的布蕾芙丝…也因为其本身的存在太过引人注目，被弥拉德含泪划出行动列表。
到最后行动列表内，仅有他和两只造物。
…越少越保险。
“开始吧，二六幺。”
弥拉德向着女仆张开双臂。
【了解。】
【机体储能充裕。】
【射击授权申请已通过。】
小小球体中央，伸出了一根探针。
和本体相比，只能算是微缩版本。好在，该有的功能不曾少。调高魔力输出效率，曾经由她一手制造的惨剧就能再度上演。
【目标无反抗意图。已确认为自愿。开始蓄能。】
像是橡皮一般，抹除一人存在的能力。
世间所有人都不会再记得还会有他，一切记忆的错漏，都会被弥合。
在过去，是只有进入她庞大本体之中，才会出现类似的效应。而在二六幺魔物化后，这种抹除存在的能力，变得可以主动外放。
【蓄能已完成。】
【发射。】
探针末端激射出纯白的光束，那道纯净的光华，犹如薄膜般，包裹住了弥拉德。
名为“弥拉德”的存在，慢慢淡去。
趁着两只机械造物还能记得自己的短暂空档，弥拉德向女仆比了个大拇指。
而后，他彻底消失不见。
在窥探的目光中，隐去身形。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挑奥菲和洛茛睡去的时间段行动。对于女孩们来说，意识清醒时，重要之人渐渐淡忘的感觉，可不太好受。
而委托知道的人越少，也就越不会暴露。
•
甲板上的女仆罕见地，出现了稍许的疑虑。
她为什么要在夜间站在这里？
头顶还有一件…人类雄性的衣物？
那件衣物，还带着残余的体温。根据尺寸判断，这位雄性的身高可能在一米七至一米九之间。
可她的记忆库中，失败者的船上，分明不曾有过人类雄性。
“哈啊喵…量产货妹妹居然也有欣赏夜景的心思吗喵？还是说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待在这里，根本配不上我们一家的格调喵，决定投海自尽吗喵！哼哼哼，我可是绝对不会让你那样做的哦，毕竟我是姐姐嘛喵。”
处理机能疑似有点问题的失败者。
在思考了0.0001秒过后，二六幺决定不去理睬对方，免得浪费自己的算力与时间。
失败者多半也不知道这件雄性衣物属于谁。
最好的选择，是回舱室内部关机休息，等待明日到来，修理工与妈妈醒来，再去征询她们的意见。
小小球转身就往舱室里飘去，她头顶的衣物也一并漂浮在空中。
不知为何，她不是很想把它丢在原地。
【条件已达成。准许解锁相关数据。】
【数据传输已完成。附赠来自于我的留言：勿失勿忘。】
小小球返回的动作戛然而止。
丰满的女仆站定原地，她面无表情，启用了那条原先被隐匿，只有她记起某些事后，才会被启用的通讯线路。
【先生。请问您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可以。”
男人的声音响起。
此前二六幺从未听过类似的音色，可她现在却觉得无比熟悉。
就好像她已经研究了成千数万遍，声纹数据都刻在她的机体内部。
【我需要进行确认。确认您是真实存在的人类雄性，也是我服侍的对象。而非我成为魔物后，因极度缺乏陪伴渴求相衬的伴侣，利用冗余数据制造出的抚慰用虚假人格。】
【请您听好。】
【我爱您。我愿意将我的一切都奉献给您。您是我此生唯一愿意服侍的主人。】
【听完这番热烈的告白后，请问，您对我的好感度为多少？】
“17。”
【没有增长吗？】
“没有。”
【真可惜，先生。】
女仆闭上眼。
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们开始行动吧。我会将您的数据传输给潘忒勒基亚，在海面之上为您提供支援，帮助您进行定位。】
•
幽暗的海洋始终是人类想要一探究竟的秘境。
哪怕蔚蓝的海水内，生存着无数可怖的魔物，其中佼佼者随手一挥便能摧毁船只与港口。
哪怕海之女神性格阴晴不定，海面时而掀起高耸海啸与遮盖天日的风暴，时而又风和日丽。
人类对海洋的探求与向往也从未停止。
当然，那也已经是旧时代的往事了。
在海之女神终于不再摇摆，坚定自己的立场后，海洋变得温顺了许多。
对海洋的探索，虽说不被主神教会承认，也得不到贵族们的资助，仍然有条不紊地发展着。
其中有海神祭司们主导的巡礼，自然也有民间的学者自发组织的研究。
在浩如烟海的学说中，其中一个相当著名、最温和的主神信徒，也忍不住将其驳斥为歪理邪说、最狂热的海神信徒也不愿意承认的论调就是…
人类是从海洋来的。
原先是鱼。
所谓人鱼，就是人和鱼之间的中间态！
是人类的先祖！
鳍变成了手，鳃变成了肺。后来，尾巴慢慢分开，成为了双腿。
人得以成为人。
那怎么可能，蠢货！
人一开始就是人！是主神创造的生命！
人怎么可能是鱼？你是不是人和人鱼苟合的图册看多了？那里面都是假的！是魔物的骗局！你怎么不说人的先祖是马呢？我看那群人马土匪也是中间态啊！唉，这种亵渎的邪说谬论，没有深入探究的必要！
……主神教会对于这种荒谬的说法都懒得辩驳，只管一烧了事。
克雷泰亚的时候，洛茛在知道这曾经的学术争论后，面部表情相当精彩，弥拉德至今还记得她欲说还休的复杂表情。
她还嘀咕着什么“说不定呢…”“反正都有神存在了，这世界都是平的……”
弥拉德倒是理解她的想法。尤其是在知道她的世界，没有神明存在之后。
他也幻想过人与鱼的中间态。
或许，其实不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美人鱼？
真正的中间态，应该是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的沙华鱼人？
……直到被洛茛告知其中还有无数个环节，并非一朝一夕的一蹴而就，历程长达数十亿年，远超所谓的人类历史。
数十亿年啊……
实在是难以想象的漫长。
从发散的思维中收敛心神，弥拉德调整着泳姿，免得和面前有说有笑的一队人鱼们撞上。
目前的位置是水深百米。
没想到在冰洋里也有魔物的踪迹。
他现在是被所有人遗忘的状态，在海里魔物们眼中说不准是完全透明的家伙。
安全起见，还是不要贸然和她们建立联系比较好。
只不过，那些人鱼，似乎和弥拉德印象里的有些不太一样。
克雷泰亚的海域从不会封冻，常见的人鱼也相对苗条一些。冰洋里的人鱼们，上半身相当苗条，鱼身的地方就相对更加…肥美？
而且鳞片也更细更小，有的甚至都不存在所谓的鱼鳞。
看起来和奥菲的体态有些类似。
美人鱼们的声音还是和弥拉德记忆中那般动听，仅仅是日常交谈，也和美声唱颂的乐曲没什么区别。
弥拉德娴熟地转移注意力，对付礁石上歌唱的人鱼们的诀窍也就是在此。只要不去听，就不会被诱惑跳海。
他继续向下方游去，却听到了他感兴趣的关键词。
“那群小魔怪们说要在海面搞个大平台诶，到时候应该会有不少雄性来参加建设吧～？”
“咕噜咕噜…你是说……稍微失踪几个……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小魔怪…？
海上平台？
弥拉德思索片刻，选择跟上那队人鱼。
听听看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呢。
“对呀对呀…不对！我可没说要直接掳走啊！我们是人鱼！美人鱼！就不能来点传统活计吗？唱歌，唱歌啊！动动你那鱼脑子！要是你是一个大陆南方的劳工，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告诉你，北边有活计干…你将信将疑登上船，却发现目的地是从来没见过的冰洋！会害怕吧？会担心吧？会想家吧？”
“会…会呢……咕噜咕噜…所以……我们要把他送回家？路途有些远啊，不知道一口气能不能游到……咕噜咕噜……”
“安心啦姐妹，你那小肚腩和鱼尾巴里储存的脂肪够够的……不对！我怎么又跟着你的思路走了？我们要唱歌！要唱那些劳工们家乡的歌，要唱能引起他们乡愁的歌，让他们心甘情愿纵身跳下施工平台，与我们紧紧相拥！诶嘿嘿嘿嘿这多浪漫啊…最后……”
“最后再一起游回家？”
“对！看到你头顶的那艘船了吗？”
“看到了。但是…上面没有男性吧……而且这整艘船…咕噜咕噜……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呢？感觉船底好像有眼睛在看着我……咕噜咕噜…”
“多半是参会的小魔怪们的船吧？唉呀她们是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从她们口中，说不准能问到那些劳工的来路呢？我还听说南方魔物手里人手一个什么映写魔镜，可好玩啦！你不想搞一个吗？”
“咕噜咕噜…不太想呢……我已经很漂亮了，不用看镜子了…咕噜咕噜……”
“是是是你最美啦，冰海数一数二的小美妞，行了吧～”
看着那队人鱼游向海面上的潘忒勒基亚，弥拉德沉默半晌，联通了与二六幺的通讯。
“二六幺，刚才人鱼们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吧？”
【是的，先生。】
“在甲板上拦住她们。别让她们把洛茛和奥菲叫醒。映写魔镜的图纸，你数据库里应该有，和潘忒勒基亚一起做出几个送出去。”弥拉德说。
【了解，先生。】
为了保持神秘感和期待，洛茛那姑娘，一直藏着掖着，不愿意把集会的内容告诉他。
到现在，弥拉德也就知道，洛茛是把潘忒勒基亚本身当做自己的成果拿去参展的。
按她的话来说，现在潘忒勒基亚内部的架构还真是她独自完成，和之前的神机也就壳子很像，内里的运行逻辑已经完全进行了替换。
当然，指导老师是俄波拉，和研究所里的魔物们。但她们也仅仅是给出自己的建议。真要说是洛茛自己的成果，也没什么问题。
那姑娘看起来还挺有在同族面前展示潘忒勒基亚的信心的。
不过…召集劳工，几乎所有空闲的小魔怪都来参与打造的海上平台。
考虑到每只小魔怪都和洛茛那样热衷于科研与发明，弥拉德有预感这次集会绝对不会那么轻松结束。
……而且，这个海上平台，和他要找的东西，会有关联吗？
算了。
都是魔物，那群小魔怪…应该不会干出什么太出格的事。
随之任之吧。
这么想着，弥拉德继续下潜。
•
另一边。
【我的女主人尚处梦中。未能迎接，实乃遗憾。以及，还请诸位不要放声歌唱。】
“穿…穿过去了！姐妹，你是幽灵吗？”
“鬼火？幽灵……没见过呀。”
美人鱼们对着二六幺投影出的身体戳戳点点，看着手指毫无阻碍穿过女仆的头发，鱼群中霎时惊起一阵感叹。
【映写魔镜尚在制作，希望诸位能耐心等待。】
二六幺干巴巴地说着。
只是她的劝告…好像没鱼在意。
那些好奇心极重的人鱼们依旧叽叽喳喳，拖着滑腻的鱼尾巴在甲板上游来游去，问七问八。
以至于二六幺只能期盼那个失败者能放聪明点，把通往船舱的路封死。
人鱼敲打着甲板，“哇，这就是小魔怪的技术结晶吗？看着果然很厉害啊。这么大这么坚固还能破冰的船只，以前真的很少见呢。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搁浅在冰面上了来着…”
另一只人鱼缓缓说道，“幽灵…姐……姐妹，你能给我们讲讲这艘船吗？还有南方劳工的事……你知道吗？”
二六幺这次的沉默格外持久。
【…好的。我这就为几位客人介绍这艘破冰船的……先进之处。】
“嘻嘻嘻嘻喵！这就是完美的女仆吗！喵哈哈哈哈哈！连一群鱼都应付不过来啊喵！不过她们倒是很有眼力见啊喵，看得出来我是技术的结晶，先进中的先进，你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小皮球呀喵！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潘忒勒基亚在通讯频道里响起的嘲笑，二六幺的本来就很冷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寒。
先生…
您快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