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你剥皮剔骨都很熟练欸。”
娜兰雅查挥舞着刚刚得来的盗版岩剑,噗嗤一声剑锋便轻而易举地陷进了冻肉之中。
她双手握紧剑柄,来回拖割,又用手捻起地上掉落的冰屑。
女猎手又抽出剑,检查那粗糙岩面的剑锋有没有磨损。
细看之下没有一点豁口,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新玩具相当满意,便用脚踹了踹面前四四方方的建筑,冰霜覆盖的墙面上很快出现了镜面的操作界面。
她拖下手套,朝着自己关节处冻得发红的手指哈出热气,嘴里念叨起上下右上左下之类的口诀。
……还是个密码锁。
弥拉德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孩苦思冥想回忆密码,这里的居民与旧文明科技融合的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大门终于打开,远甚外界的寒气扑面而来。
弥拉德眯起眼,欣赏起冰藏库里,居民们历年来狩猎到的猎物。
海鲸,企鹅,白熊,还有麋鹿与赤狐…
娜兰雅查环视一周,除开冻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陈年老货,这里就属她狩猎到的冻鱼体积最大,就算切割成了方格块也能占据不小的面积。
“高个子…弥拉德!你会狩猎吗?猎到的最大的猎物有多大?有我的大吗?”
她抱起鱼眼框附近的方格,举到头顶,让硕大无声的鱼眼死死盯着弥拉德。
“最大的猎物…”
布蕾芙丝?她的本体倒是有数百米长,是当之无愧的巨兽。
但是和二六幺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弥拉德实话实说,“有一座城市那么大。”
“哈!吹牛。那么大的猎物,你要怎么搬回部落?光是一块毛皮,就够压垮部落的全部房子了吧?哼……别当我是小孩子,我可是已经成年了。”
敏锐的娜兰雅查拆穿了邪恶外地佬的语言漏洞!
就这点小把戏,还想骗过她?
小猎手举起鱼眼,绕着弥拉德上下端详,
“不过你体态不错,步伐稳健。手心的茧也很厚实,剥皮去骨又很老练。再加上还有那么好用的武器。我猜,你应该算是你部族最强的猎手。嗯,那样的话,猎到的最大猎物,该和我爹猎到的差不多。”
她在滑溜的冰面上跑得飞快,领着弥拉德来到肉类存储库的最深处。
斜靠着自家老爹的猎物,娜兰雅查吹捧道,“就是这儿,怎么样,够大吧?我以后,也肯定会有我爹那样的身手。”
弥拉德抬起头,和她身旁的巨熊头颅对视。
单是熊首就已经起码要五人合抱,全身的话那确实算是极地陆上的顶级掠食者。
“不错。”
弥拉德发自内心,“很厉害。”
在不凭借勇者的赐福,单纯依赖猎手的技巧与经验,就能猎到这么巨大的白熊,确实值得钦佩。
“反应真平淡…算了,你看到我爹的时候就懂了!跟我来,高个子!”
娜兰雅查二话不说就拉起弥拉德的袖口。
这是攀比心在作祟吗?
弥拉德顺从地跟在她身后,踩在被压实的雪路上,一直来到一栋和其他建筑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有外表涂抹的纹路更加复杂的银白球壳前。
娜兰雅查咚咚咚砸响外壳,“爹!出来待客!!别惦记你那破诗了!!”
女猎手生龙活虎的模样让来往的魔物们哂笑不已,显然这副大孝女的模样她们已经见过许多次。
大门悠悠打开,站在门后的,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中年男人。他体型中等,胡子拉碴,肌肤是和女儿如出一辙被日阳晒出的黝黑。
弥拉德看到他手里还攥着一只留影水晶。
“客人?”
男人打量了一番弥拉德。
金发碧眼,模样俊朗。
看起来面熟。是在哪里见过?
不过看着没那么细皮嫩肉,应该不是他这匪里匪气的女儿从哪掳来的贵族子弟。
男人说,“闺女,你带着人家走错道儿了,我这儿没外地人想看的动物表演…习俗表演也没有。你爹我的胃已经装够气泡水了,回去喝生血那是真喝不惯。”
娜兰雅查小声贴在自己老爹耳畔,“爹,他听得懂咱们的话,而且,你就不想让外地人看看你有多神勇吗?去给他表演一个空手杀熊,这外地人看了说不准就留在咱们部族了!他会的东西可多了我跟你讲!”
其实你们父女俩的窃窃私语我也听得见。
弥拉德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看着父女俩低声商议。
“咳,总之先进来坐坐吧,远道而来的客人。”
•
虽身为族长,但,帕瓦雅查的生活其实没那么富裕。
他和其他族人一样,住着相同的房子,吃着相同的肉,上完厕所也还是得用雪埋住。
要说和其他族人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他真的能完整复述出那首长得吓人的长诗。
其实,族里的老者或多或少都会那么一段,那多半是他们在参加祭祀时听来并记住的。他们会将这一小段口述给自己的孙辈,往里面加入一点点训诫或是哲理,而后他们的孙辈也会继续口述给孙辈的孙辈。
今日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地人抵达部落,他那暖阳般的发色势必会让许许多多的族民记住他的外貌。或许有一天,在叙说歌谣时,某位猎神的侍从就会变成金发碧眼的俊秀男子。
每个家庭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历史,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长诗。许许多多的历史同时发生又分别传递,于是真正的过往如何没人记起。
帕瓦雅查很早就发现了自己族群历史的不可靠,在最开始,他是通过和北方诸国的来使交谈来了解的。
他曾向着倨傲的北方国家来使团卑躬屈膝,其中一位来使的祖辈说不定也和他们一样,曾跋涉在膝盖深的雪地中,回到冰屋还要割去发黑的脚趾。
但来使的祖辈接受了“国”的招徕,甘愿俯首称臣,于是他们的部族就这么消失在雪地里。
帕瓦雅查旁敲侧击,想弄清楚来使还记不记得他们那一族的歌谣,换来的却是茫然的眼神。
来使说,那些长而又长的老古董早就无人在意,真正的历史是从他的祖辈学会写字开始的,野性在吃饱喝足面前一无是处,古老在升官发财面前不值一提!
你要是想看看真正的历史,就去翻翻看史书吧,里面应有尽有!
下一次到来时,那位使者趁没人注意,偷偷给他塞了薄薄的一本小册子。
上面尽是他看不懂的小画。
文字。历史。小册子。
是啊,这样就可以了。
再后来,帕瓦雅查带领着族人回到了应许之地。
他们结束了顺应季节到处迁徙,终于有了定居之所,他也终于能静下心,编纂历史。
该找谁学习语言?
魔物!简直是雪中送炭,魔物找到了他们!
理所当然,帕瓦雅查制止了族人与魔物的冲突,他为族里单身的小伙子们牵针引线,让人丁凋敝的部族再度繁荣。
他开始学习文字。
当年的某位族长…或许是和娜兰雅查一样的性子吧。他听着越来越长的诗篇,心生不满,于是下了决定。自他以后的每代族长,都只能挑拣三件事,加入诗篇之中。
这三件事必须是在任期间的重要历史事件。
可以少加入,但决不能更多。
帕瓦雅查自己要加入哪些,他已经有所计划。
找到应许之地。和魔物们建交。
……记录书面的历史。
这就是他要完成的大事!是他穷尽毕生心血要做到的历史!
当然,困扰他的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女儿,娜兰雅查。
顽劣。一根筋。呆傻。粗心。高傲。好强。虚荣。固执。天真。爱面子。贪吃。不服输。还不愿意学习。
他怎么就会有这么一个女儿呢?
一想到要把自己辛辛苦苦编纂的史书交给这样的好闺女,帕瓦雅查就心如刀绞。
这孩子将来不会把他的史书当擦屁股的纸用了吧?
为了避免这种事态发生,必须为女儿找个好丈夫。
要能让她心甘情愿听话,要强大到能保护部族,还有最重要的…能识字。
“弥拉德……先生。是吧?您会说我们的语言?”
帕瓦雅查堆着笑,面前的男人他越看是越顺眼。他自己能使用一些小魔法,因而能察觉到这位自称是弥拉德的外地人身上的魔力有多雄厚。
听闺女说,他还会塑岩魔法。
那更是好上加好啊!
“会说一点。”
弥拉德点点头,他总觉得这父女俩打量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闪闪发光而不自知的金子。
【值得注意的是,先生。他们的部族内对黄金在现如今普世的重要性与价值没有太多概念。您心中所想的譬喻有些小问题。】
……我知道。你最近怎么就执着于譬喻了?
【因为譬喻很有趣。将两个略有相关的本体与喻体借助想象关联在一起,我认为这是知性生物才能理解的浪漫。我正在试图理解这份浪漫,为了能更加像真正的人,也为了拉高先生您的好感度。】
那你加油。
【感谢您的鼓励,先生。】
帕瓦雅查咳嗽一声,觉得自己的铺垫已经足够,是时候该插入主题了!
“那…有没有婚配?”
“有。”弥拉德微笑说。
“……”
完了!
帕瓦雅查两眼一黑,只能看到自家闺女用她老爹的笔记擦完屁股还嫌墨水染色的可怖未来!
已经…结束了…
以后的族长唱起诗篇里他的部分,只会记得他就是个引路人和谈判者,绝不会记得他曾试图保存族群历史的壮举。
不过反正闺女也记不住诗篇,还有没有后继者,都还不清楚呢。
唉,也是。像这位外地人这么优秀的男人,没婚配才是不正常的。
他对自己闺女的骄傲秉性可谓了如指掌,一夫多妻的事,她绝不会应允。
事到如今,难道真的要找魔物求助吗…?
娜兰雅查疑惑道,“爹,你问人家有婚配干吗?”
帕瓦雅查眼露慈爱,揉了揉女孩的脑袋,“闺女啊,你就没什么事可做了吗?实在不行就去雪地里打个滚吧,啊。”
娜兰雅查愤愤地殴打起自家老爹的后背,她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为什么要突然提这个啊!?”
狠狠地瞪了老爹一眼,猎手一脚踹开大门,很快就跑得没影。
“……怎么就生气了呢?弄不明白啊。”帕瓦雅查挠了挠头。
“哈哈哈哈。”
见到此情此景,弥拉德也就只能讪笑。
他想到了些什么,问道,“帕瓦族长,你之前手里拿着的留影水晶,是为了录制音频吗?”
帕瓦雅查瞪大眼睛,“对对对!客人你也知道这个?我打算录点诗歌,唉,但其实我不知道怎么操作,那些魔物们的话也拐来绕去,听又听不明白…学也学不会。”
“我看看。”
弥拉德接过水晶,一通捣鼓,水晶中录制的画面就投射出来。
看身旁帕瓦雅查茫然的样子,应该是他之前不小心启动之后录制的。
画面中的帕瓦雅查正襟危坐,和旁边颓废的中年男人有些不同,真正有了族长的威严模样。
“我有预言述,猎神终坠家。冰焰脱锁枷,灰火焚青霞。风行踏冰至,红瞳映寒崖。双魔齐长啸,神座裂为渣。北极起狂涡,吞尽万舟槎。猎神既已殁,冰风复还家。诸神皆喑哑,永夜罩荒涯。”
一则预言。
听上去是猎神陨落,被封印的双魔逃脱束缚,祸害人世间的故事。
弥拉德看向帕瓦雅查,后者却只是嘿嘿一笑,
“唉呀,预言而已啦。历代族长的预言没几个成真的,有时候当代实在没什么可以记述的,又看自己子辈作风看不惯,就索性编个预言进去,让子辈循规蹈矩,不要触犯禁忌。”
他摸摸下巴,“这一则我记得是…前前前前前前代族长记述的?他就往长诗里加了这一个预言,看来是真想不到加啥好,又不能不加,不加的话,子孙后代岂不是记不住他了吗?”
“客人不用这么忧心忡忡,不会成真的……”
帕瓦雅查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们头顶的壳壁被巨物砸开了一个孔洞!
银白壳壁的碎片四处迸裂,掀起的气浪吹散了族长的发型和胡须。
弥拉德解除防护的岩壁,又驱散弥漫的烟雾。
端坐着的二人,一同看向坠落的中心。
塌陷的坑洞中央,赫然立着一尊雕塑!
雕塑外观是位手持长弓的女性,她身材高挑目光炯炯,背后的箭袋存放着数支弓矢。她身穿着兽皮,衣着打扮和部族中人一模一样。
如果没意外,这应该就是部族们敬畏的猎神雕塑…?
等等,这是不是意味着……
弥拉德皱起眉。
帕瓦雅查目眦欲裂,“预……预言成真了!?!?”
“诶哥们你为什么就只是看着来搭把手啊,我和玩偶匠飙雕像飙太快了失速了哎哟我的老腰……我草玩偶匠你这小畜生要吐别吐我身上啊!!!”
“啊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没憋住……呕呕呕呕!!!”
恍惚间,弥拉德好像听到某人在求救。
应该是错觉吧。
弥拉德紧皱的眉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