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谬特。
中心的广场空地。
两拨魔物,泾渭分明地坐在两边。
一边,披着油亮顺滑皮毛外套,头顶生有小小的鹿角,她们选择了静默,眼睛各个都瞪得老大,炯炯看向对面另一拨巡礼的队伍。
她们是温迪戈。
常年徘徊在北方的雪林中,将莹白的少女身躯藏匿在毛皮外套之下的一种魔物。温迪戈们的特殊之处,在于与她们结合的丈夫会获得一种全新的形态。
阿特拉克的丈夫们能变成巨蛛。
克雷泰亚运动会时,洛茛就亲眼见证过。
而温迪戈的丈夫们,他们的体型会膨胀,双臂青筋隆起,肌肉鼓满,身上会长满野兽般的毛皮……可洛茛能搜集到的信息也仅限于此。
仅仅局限于“双臂”的变化。
这是因为温迪戈的丈夫们在变高变壮后,会整个掩匿在原本温迪戈身披的毛皮之下,学者们能看到的部分,就只有丈夫搀扶路都走不稳的妻子的巨手。异常的阴影会覆盖住丈夫的身躯,也自然会把他和妻子正在做的事也一并遮掩。
也因此,想弄清楚温迪戈们是否已有配偶相当简单,只需要看她们身上的毛皮是不是就只包裹住自己,就可以了。
现在静坐示威的温迪戈们,都是未婚。
洛茛的目光默默从温迪戈身上挪开,她们的皮毛上沾了不少雪渣与冻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到底是为什么呢哈哈哈这个问题真难猜啊……
洛茛转过脑袋,看向另一边。
和温迪戈们相对的,则是身躯好似灰白的火焰,燃烧间不断向四周散播寒气的少女。
从外形上看很明显是元素生物,应该是火元素精灵的某类亚种,洛茛做出了判断。
除此之外,得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或许可以考虑,她们拥有冰精的某些特性?
但重要的不是这个。
冷焰的元素精灵们不具备实体,身上也没那么多冰与土,看着没那么狼狈。
可她们反瞪过温迪戈的眼神却冰冷无数倍!
仅仅是作为旁观者努力去感受,洛茛都忍不住揉搓起自己的双臂取暖。
她现在…站在中间,左右为难。
“能不能…开开贵口哇?雕像掉下来,一不小心砸到你们两支队伍附近的事,我和玩偶匠也都道歉过许多遍了,诸位姐妹,想要怎样的赔偿,我这里也会尽力地去…让玩偶匠帮忙给出来。”
洛茛强撑出笑容。
这两拨魔物属于是把北地精神贯彻到底,那叫一个一问不吱声还死犟,想从中斡旋调解,都不知从何说起。
玩偶匠心虚地低着头,“对…对啊!我会给出赔偿的……”
“…这与二位无关。”
直到洛茛抬脚挡住了视野,温迪戈一方领头的那位,才终于愿意开口。
她的角比起其他的温迪戈看着要大那么一些。洛茛表面微笑着,心里决定之后暗戳戳称呼这只温迪戈为“大角”,当做的小小的报复,
“所以,是你们两支族群有矛盾?要在努努谬特驻扎的话,找玩偶匠,她应该会帮你们寻到离得远的空地……”
“吾等的造主将挣脱束缚,冷却的冰焰将再度燃烧…风行的眷属啊,尔等是否仍要执迷不悟!?”
白火啪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她绕过挡在中间的洛茛,指着另一方的大角叫喊,“吾等可不能忍受尔等的歪理邪说!就算尔等是风行的眷属,也是同理!”
顺带一提,“白火”是刚刚洛茛给元素精灵的领头者取的绰号。
洛茛瞪起死鱼眼。
这两拨魔物,是不是完全忽视她了?
原本还温吞的大角顿时也急切起来,用那柔弱的声线驳斥道,“我们是歪理邪说?不要再放肆了!我此前一直看着你们是冰焰的眷属,才未发作,但这不代表我能忍受你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白火的火势旺了许多,“歪理邪说歪理邪说歪理邪说歪理邪说!尔等所持之观点皆为歪理邪说!”
坐在她们身后的族人们也都开始蠢蠢欲动,洛茛叹了口气。
很明显,现在这两群魔物争论的焦点完全不在雕像上。她们间有极为深重的宿怨,只不过恰好在这个时候爆发。
哥们那边还在忙着找人,如果是他在这里,肯定可以一锤定音,把争吵的两边给摁回去。
至于她……
洛茛有自己的方法。
她和停靠在海岸边的潘忒勒基亚联络起来,
“对。朝着我这个方位开炮。我用目视给你做校准,放心打吧。”
下一秒,能量自上而下倾泻如洪。
纯粹的魔力汇聚而成的炮击正中洛茛的侧手,也恰好把大角与白火的视线隔开!
能量奔涌的巨响,也把她们的争吵声彻底盖过。
待到炮击停止,还在气头上的白火与大角,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洛茛身上来。
“说句老实话,我对你们的争论焦点没什么兴趣。但现在努努谬特有一群…听说是暴走族的少女少年失踪了,我丈夫正努力寻找他们的踪迹。所以呢,我不想这个时候,努努谬特城里再起乱子。”
洛茛把两只手放在大角与白火的肩膀上,她皱眉撅嘴,努力调动起自己作为已婚魔物的威严!
“有问题,咱们在这里解决。不能解决的话,等我丈夫找到人,之后随便你们怎么吵,可以吧?”
“……可以。”
“那,吾等也无异议。”
或许是被洛茛的气势震慑住,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大角与白火坐了回去。
洛茛告诉她们,“好。看来二位还是明智的。那就先容我询问二位几个问题。首先呢…说说看你们为什么会吵起来。”
白火抱着双臂,“伴侣,应当是以冰焰束缚,包裹在体内,时时相伴的存在。而风行的眷属们,则认为……”
大角把毛皮外套拉得紧了些,“丈…丈夫……那当然是要跟在我们身后,用他们宽阔的身躯抱着我们,给予我们温暖与安心,时时相伴的存在!”
“嗯…听起来确实是很严重的分歧啊。”玩偶匠煞有介事。
“严重在哪?”洛茛两眼无神。
和洛茛的通讯频道里,潘忒勒基亚说道,“妈妈我是白火小姐那一派的哦!你和爸爸在我体内驾驶的感觉,我用我的身躯把你们保护住的感觉……真的很棒呀喵!”
“唉小潘同志你就先别凑热闹了。话说奥菲的情况如何?”
“正在努力解冻喵!”
白火斥道,“歪理邪说!冰中炽燃的爱火,自内向外的暖意与充实感,肯定比二者分离要好!尔等的坚持是错误的!”
大角不甘落后,“你们才是歪理!身后永远有靠山的踏实感,你们懂吗?!”
“未婚魔物对婚姻形态的探讨与争端啊。啊哈哈哈哈哈!在场的唯一有发言权之人,难道不就是你吗,洛茛!”玩偶匠笑道。
听闻此言,大角和白火同时看向洛茛。
对…对啊。
在场的魔物里,只有这位小魔怪是有伴侣的。
现在,只有她才能给出回答吧?
是包裹,还是倚靠……
迎着两边期待的眼神,洛茛叹道,
“我无所谓。我哥们是个彻头彻尾的肉食系后宫男,家里两种类型都有。”
俄波拉和希奥利塔她们,更喜欢感受弥拉德的健壮身体。
像是潘忒勒基亚和布蕾芙丝,乃至于奥菲……她们就喜欢反过来,用身体把弥拉德包裹住。
瑞尔与琪丝这种有翅膀的,也偏向使用翅膀裹住多一点。
归根结底,这两拨的争论,在洛茛眼中……
幼稚至极!
这难道是什么需要争吵的话题吗!?
果然,未婚的魔物就是青涩!
就让她来终结这个争论吧!
“我哥们,他两种都喜欢哦。所以你俩到时候,各自找个能接受彼此的丈夫不就好了?离得远点眼不见心不烦,也不用吵来吵去。”
洛茛的耳朵动了动,“能吵起这个,你们两族之前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吧。真的至于为了一个话题,耗尽两边的友谊吗?”
“现在,回答我第二个问题。”
洛茛抽空打造的侦查设备于此刻完成。
她此前一直在分心,调解两边争端的同时,帮弥拉德制作能派上用场的道具。洛茛顺手将其扔给玩偶匠,让她去交给弥拉德。
白火和大角看着她娴熟的一心二用,都乖乖闭上了嘴。
仔细想想…
两个癖好,好像也不是不能共存。
洛茛开口,“你们的两位造主,其真实身份到底是……”
•
数分钟后,另一边。
“客人,您找到他们了吗?”
帕瓦雅查等了一会儿,实在是按捺不住,率先提出了疑惑。
面前的这位金发碧眼的南方客人已经闭上眼睛几分钟了,在此期间,他一直保持着沉默。
跟随帕瓦雅查的壮年猎人们也快等得不耐烦,哪怕这位客人展露了极强的魔法水准,他们也想亲自去找寻部族里的小混球们,而不是呆站在这里等待外来者的施舍。
玩偶匠叉着腰,她可是一路小跑,把东西送到回生圣者的手上。
“有洛茛的小道具,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了吧。她的技术在我们里也是一流,再加上那堪称天才的想法与创意……没问题的啦。”
“…老爹,大伙,再等等吧!”娜兰雅查拍拍胸脯,“我给高个子担保!”
对于这些议论,弥拉德无心去回应。
他正忙着和二六幺一起处理着鹰隼魔偶的信息,一点点排查着可疑的区域。
洛茛送来的装置是个小型的甄别系统,能优先指出可疑的方位。有了它,弥拉德排查的速度,快了许多。
不在地下与地面,那就是天空。
是那些孩子们的飞盘,被风雪卷到了云层之上,没办法降落吗?
又或者是…?
洛茛的装置捕捉到了异样,二六幺迅速调用了那片区域的鹰隼魔偶视野!
夜幕的背景中,几个圆盘悬挂在云层之上!
失踪的半大孩子们,也正抱在一团取暖!
而在他们的身旁……
有两个高挑的身影。
待到弥拉德看清那几个身影是谁时,他右手下意识地放在了圣剑的剑柄上!
是女武神。
四翼的神使,引导英灵升入天界的向导。
只不过,她们的另一个身份,弥拉德更加熟悉。
瑞尔梅洁尔所管辖。
女武神小队的……队员。
•
“特露希德,别发呆了。”
达格蕾提醒着自己的同僚。
两对羽翼缓慢扇动,漆黑的部分隐于夜幕,以至于原本偌大的翅膀远远看上去就只剩下根部的一小段洁白。
那是魔力侵染的进度…或许。
但达格蕾很确信,羽翼全部染作黑色并不代表堕天。有几位队员,她们便是羽翼皆黑,却仍然维持了一段时间的高洁精神。
……当然,她们没坚持多久就彻底堕落,和凡人厮混在一起,不思天界。
曾经的队伍,现在只剩下她们二人。
所以,达格蕾对羽翼的黑白和侵染进度之间的关系,呈怀疑态度。
可她又忍不住想去相信,翼根处的那一小块洁白,是代表着自己高洁无暇的精神。
她还没有堕落。
“我没在发呆。我…我就是在想,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特露希德的进度比她慢上许多,这位银铠的女武神,到现在也就只有翼尖的一点点变成了黑色。
“队长在凡世,过得挺开心的吧。我们,也不一定就非得…”
“特露希德。”
达格蕾板着脸,叫停了同僚。
她向来冷静从容。
队员们有时都会笑称她为无血无泪的达格蕾,因为她平日里表现得和冰冷的兵刃没什么区别。
对于这个称号,达格蕾一直不甚在意。
因为,她所尊敬的队长,也一直近乎是这副姿态。
冷静,自持,高洁,凛然。
以凡俗之躯,锻炼磨砺,直到超越她们这些原生女武神的完美神使。
那样的队长……
达格蕾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恬淡的笑颜。
队长的生活,是队长自己的选择,达格蕾知道自己无权过问。
队伍的解散,也是队长的命令。她也无权置喙。
只是,心中仍有疑窦。
达格蕾猛地摇晃起脑袋,她看向自己的四翼,发觉黑色又吞噬了一小块纯白。
她抿紧唇,“想回天界的话,这是唯一的方法。”
“其实…唉,我知道了。”
望着决绝的昔日同僚,特露希德始终没能狠下心,把心中的话诉说出口。
就当是陪友人最后大闹一场吧。
远方,灿金的轨迹自风雪中直冲而来。
望着那夺走了她们队长的光芒,达格蕾与特露希德,握紧了自己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