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露希德持握短剑与圆盾,她眼瞳中映出的那抹耀眼金色越来越亮,
“小…”
她提醒的话语尚未说完,那男人就已经跨越了数千米的距离,闪身来到了她们的面前!
电光火石间,男人手中的圣剑已经高高举起,想必下一瞬就要迎面斩下!
必须要…挡下这一击。
特露希德眨了眨眼。
那做出进攻姿态的男人突然消失不见。
劲风挂过她的脸颊。
余光中,能瞟到景物在不断向前飞掠。
视野里,也没了达格蕾和那些孩子们的身影。
诶?
特露希德愣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陪伴自己征战无数的圆盾寸寸龟裂。
她被击中了?
什么时候?
那一击来得太快,连她这种女武神都只能凭借肉体反应下意识做出防御动作,而大脑完全跟不上吗?
等等…
达格蕾那边!
•
“达格蕾,是吧?我刚刚踢飞的那位,应该是特露希德,当时克雷泰亚交战的时候,她不在场。”
弥拉德放下腿,女武神的战斗本能着实强大,他佯装举剑实际上却是抬腿直踢,却不曾想那位特露希德敏锐发觉了这点,举盾格挡…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量,现在都不知道被踢飞了多远。
“…是队长给你说过我们的事吧。”
达格蕾的胸膛随呼吸起伏不定。
她明亮的双眼里刻印的数个同心圆现在已经溃散,血丝爬满眼白。
达格蕾在队伍中的职责,向来都是侦察敌情,同时借助眼力找到敌人的弱点,再就是为队长校准弓矢的落点……
她刚刚把魔力聚集在眼部,使用自己拿手的观测魔法,试图捕捉到面前男人的行动轨迹。
可才看到一丝残影,身侧的特露希德就被一击朴实无华的正踢踹远。
这不是她们能抗衡的对象。
如果不曾减员,队长也还在的话…说不定在她的指挥下,尚且有反抗的余力。
但现在,所谓的女武神小队,就只剩下了达格蕾与特露希德两人。
“嗯,瑞尔梅洁尔向我介绍过你们。她说达格蕾是个努力的好队员,而特露希德非常正直…你们二者的实力都得到了她的认可,在女武神中也是身经百战的强者。”
弥拉德看向她身后坐在飞盘上的孩子们。
抱成一团,此前弥拉德还以为是低温和缺氧导致的。现在看来,应该是被女武神的魔法影响,失去了意识。
根据弥拉德的感知,这些孩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想伸手去接引那些孩子,却被达格蕾挡住。
于是,弥拉德只好将注意力转向这位女武神。
“她说起你们的时候,总是会显出稍许的骄傲。所以…我很好奇,你们为何会沦落到要来绑架孩子。”
达格蕾微笑着,带有些许的嘲弄,
“队长居然还会主动向你介绍我们?呵……我就不多追问你与她的对话发生在哪种情景、我和特露希德她们又在你们的谈话中充当何种角色了…啧……”
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达格蕾捂住额头,轻咬住下唇,
“又来了…那种乱七八糟的想象……队长才不会露出那种表情…都怪你…才让……不…那是队长自己的选择…”
她长舒一口气,让自己紊乱的呼吸变得平静,“……抱歉,我无意迁怒于你。队长对你的思念与牵挂,我们这些队员都看在眼里。如今这个结果,只能说都在意料之中。”
“如果可以,我倒很想和你们叙叙旧。聊聊你们眼里的瑞尔梅洁尔,还有天界的日常。但这些孩子的家人们尚处在焦急与忧怖之中…”
弥拉德瞥见了视野边缘极速变大的小白点,被他踢开的特露希德正快速赶回这里。
如果可以,他是想尽量减少冲突,就把孩子们带回地面的。
这很简单,只需要向女武神们展示武力,让达格蕾和特露希德认识到彼此的实力差距。
她们毕竟还是瑞尔梅洁尔的队员,说不准以后的婚礼上还要邀请…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泡汤了。
“是怨恨我带走了瑞尔梅洁尔?”
弥拉德说,“可孩子们总是无辜的。”
“我对你确实有些意见。如果可以,我很想一辈子都与你保持遥远的距离,不和你产生任何交流。”
达格蕾冰冷道,“以及,我再重复一遍。我对队长的抉择表示理解与尊重。她选择欣然接受自我的爱欲,堕落至凡尘…她肯定有她的想法。”
别自欺欺人了,达格蕾。
女武神心想。
若非眼前的男人让队长萌生了爱欲,她们又怎会在凡界滞留如此之久?
身为队长,分明该以身作则,为队员树立榜样…没想到她竟一堕到底,甘愿舍弃天界的一切,成为面前男人的伴侣…
看到曾经不苟言笑的队长嘴角的笑容,达格蕾才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位强大又值得尊敬的队长。
直到现在,她可能也还是没能理解。
但纵使心中有千百怨言,达格蕾也绝不会在男人面前展露出脆弱与迷惘。
“我会让这些孩子们成为英雄。”
达格蕾说,“成为足以在死后成为英灵的英雄。而后,带我和特露希德回家……请不要妨碍我。”
弥拉德举起圣剑,“你魔物化的进展,可不够你撑到孩子们寿终正寝的时候。又或者,你想让他们英年早逝?”
女武神的职责是培育英雄,在英雄死后,引领他们升入天界。
届时,天界的门扉将洞开,英灵们沐浴在圣歌与福光中,升入和美的天上国。
而负责引导的女武神……
自然也会跟着一同升入天界。
弥拉德已经想明白了达格蕾的计划。
“北地的部族向来以战死沙场为荣。我…算了。我确实是在利用他们。”
达格蕾叹息道,“可在目睹我与特露希德,聆听了我们的祈愿后,这些孩子们也愿意成为英雄,并且在战斗中牺牲,被我和特露希德接引到天界,那里会有永恒的宴会与歌咏的天使。”
“呼…达格蕾,我回来了。”
特露希德重新飞回达格蕾身侧,她舍弃了被踢碎的盾牌,单手持剑,全神贯注,紧盯着弥拉德。
达格蕾轻声道,“和你撞见,实在是个不幸的巧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中这里吗?除开北地的居民们视死如归…这里,还有我为这些孩子们挑选的大敌。”
“我会教导他们,引导他们,让这些男孩与女孩都成为合格的英雄…然后,杀死我准备的命定之敌!”
“他们年纪尚小,还无法承担自己的决定酿成的责任与后果。十四五岁又正好是喜爱幻想的年纪,会点头答应再正常不过。”
弥拉德摇头道,“我要带他们回到自己父母身旁,仅靠你们两位拦不住我。”
“我会全力以赴。”
达格蕾握紧弓柄。
她的武器是长弓。
不管是威力还是射程,都比不过队长的巨弓。
这样的武器,想要面对眼前队长都无法解决的堕落圣者,达格蕾都觉得自己有些疯狂与滑稽。
……哈。
堕落的……圣者吗?
对方想必知道要如何最快地阻止自己。
只需要让队长过来,训斥几句,她那微不足道的愿望与希求,都会泡沫般消散。
只需要让队长来和她说一句,“留在凡世吧,达格蕾”,她那动摇不已的心就会安定,从此弃绝归家的执念。
但男人没有这么做。
面对达格蕾的宣战,男人没有任何嘲讽与轻视的意思。他只是轻轻点头,摆出迎战的架势,眼中燃起的,是炙烈的战意。
……这样啊。
您喜欢上的,就是这样的男人。
达格蕾无奈地笑了笑。
“一起上吧,特露希德!”
“好!”
•
“任务失败。我会引咎辞职,队伍…就地解散吧。”
苍翠的女武神低垂着头,双眸掩藏在额发后,其他的队员也都默然不语。
特露希德紧闭着双眼。她在队长面前站定,浑身紧绷。
天界的女武神们都知晓瑞尔梅洁尔的严苛与勤勉,她麾下的女武神也都是精挑细选。每当女武神们在战斗里犯错,她们迎接的,永远都是瑞尔梅洁尔不留丝毫情面的实战演练。
特露希德已经做好了被队长当做活靶子发泄的决意!
“对不起,队长。败果……是我未能及时赶到现场导致的。如果我能更早一些疏散那些无辜者,说不定,就能结成更强的战阵,击败那只巴风特,及时驰援您…都是我的错!请您施与惩戒吧!”
瑞尔梅洁尔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不是你的错,特露希德。你的任务始终都是伪装后渗透进人类勇者的队伍,让他们尽量远离战场。对于本不擅长伪装的你来说,任务完成得很出色。而且…我什么时候成了会拿队员发泄私欲的混账了?以前的惩戒是为了让你们技艺精进。”
“可是…!”
特露希德还想再说,但她只是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活泼的瓦尔缇也罕见地苦着脸,“队长!队伍解散了我们还能去哪里?姐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魔物魔力侵蚀的迹象…天界…天界真的还会接纳我们吗?呜哇…我有想过任务失败被魔物杀死,可没想过会被魔物放过一马,残喘苟活啊…”
“…可去寻找各地教会的庇佑。另外,此次解散,并不代表瑞尔梅洁尔小队的分崩离析。”
瑞尔梅洁尔抬起头,环顾四周。
她目光所过之处,被那只巴风特挫了气焰,消沉不已的女武神们,都努力挺直了腰杆。
“这是最后一个命令。全体听令。”
“是!”
女武神们异口同声。
瑞尔梅洁尔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如今与天界的沟通断绝,无法归天。我以小队队长的身份下令,诸位队员各自离去,尽己所能…搜寻归天的方法!”
……冠冕堂皇的谎言。
列席的诸位女武神心中皆如明镜。
她们已经被魔物魔力所浸染,归天已无望。
队长这样说,也不过是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让大家各奔东西。
“嗯…解散吧。”
瑞尔梅洁尔转身离去。
达格蕾听着同袍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后的去处,有人说想按照风景图册里给出的路线巡游大陆,有人说想试着过过凡人的生活,还有的则打算去圣地试试运气。
她一言不发,鼓动着四翼,追寻队长的踪迹。
在一朵积雨云背后,她找到了瑞尔梅洁尔。
“找到您了。”
“难以决断今后的去向吗,达格蕾?”
瑞尔梅洁尔悬在云间,抬头凝望着星辰。
达格蕾小声道,“队长…您是要继续追逐那位圣者,对吧。”
“嗯。”瑞尔梅洁尔没有回头。
“既然如此,请允许我追随您,继续担当您的副…”
“不必了,达格蕾。”
瑞尔梅洁尔轻声道,“你们都知道,回收回生圣者是我的夙愿与私心。大家愿意助我一臂之力,陪伴我下界,我就已经无以为报。现在,我已经不是实质上的队长了,达格蕾。你也不再是我的副官。”
达格蕾对答如流,“回收回生圣者也是主神大人下达的任务,在将圣者遗体与魂灵封存进圣棺前,我不承认任务已经失败。”
“……哈哈。”
瑞尔梅洁尔笑了两声,“达格蕾。你如果真的还把我当队长的话…就不要追上来了。公务已经结束,接下来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环节。一直以来,你都被大家笑称是无血无泪。因为你很少做出表情…但我知道,你总是最重情义的那位。”
“也只有你,会在我讲述和他有关故事的时候,一字不漏全部记住。”
“这样的你,应该也有除了跟着我以外,想做的其他事吧?”
“去做吧。”
眨眼间,那位苍翠的女武神便消失在达格蕾的视野中。
“队长!”
“队…长……”
达格蕾陷在雪地之中。
和那位堕落圣者交手不过三招,她便被他剑柄的一招重击打落,直直陨坠。
她望着天穹,风雪飘忽,特露希德仍然在和男人奋战。
盾牌碎裂,短剑劈豁。
天穹中的女武神索性放弃了兵武,以纯粹的肉搏和圣者厮杀。
牙齿,四翼,拳,脚,腿,膝,头。
身体的一切都可以当做武器,都只是为了击落眼前的敌人。
比起女武神,看起来倒是更像没有神智单凭本能撕咬的野兽。
特露希德,你又是为了什么在战斗呢?
明明你我都知道,所谓归天,自始至终都是谎言。
我只是不甘心……
达格蕾伸出手,试着去触碰天上的友人与圣者,但终究失却了力量,手臂塌入雪中。
“……喂,你是猎神大人的侍从,对不对?”
达格蕾偏过脑袋。
是个孩子。
她的父亲,似乎在身后追赶,让这孩子离自己远一些。
这孩子眼中的色彩…
达格蕾一时望得有些失神。
“孩子。我问你,你愿意……成为英雄吗?”
她问道。
“我…我……”
娜兰雅查看了看天空中奋战的高个子,又低头打量坠落的侍从。
身后,老爹还在让她赶紧回来。
她想要…成为英雄吗?
成为英雄,就能进入宴会厅了吧?
就能和娘见面了吧?
就能……
“我…我不知道。”
娜兰雅查迷茫摇了摇头。
“……我会为你创造出机会。是与否,全在你自己。我唯一的…请求…是……”
天空中,特露希德也已经坚持不住。
咳…得快点了……
达格蕾索性闭口不言。
她闭上眼,按照记忆中的规划,将自己所剩无几的魔力,全部灌注进大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