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色在闪烁。
委员会的议事厅内,所有的委员都聚精会神凝望着半透明投屏上那象征希望的小小光点。
光点传回的讯息断断续续,刚开始那女孩还很兴高采烈地向委员们描述这里的宏伟与不可思议。
她喋喋不休谈论着技术与新的发现,就好像初次涉足人造沙滩,捡起沙砾中埋藏贝壳化石的学习期幼童。
科学发展至今,一直未能彻底探明的暗区居然就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数千年来,他们竟视而不见…如果能成功,文明的技术定然能越过奇点,世界都将铭记他们的功绩。
委员会的众人安静聆听着女孩的报告,时不时应和两句,嘱托女孩不要放松警惕。
坐在大本营里远远观望,让女孩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这就是他们现在能做到的,唯一的事。
与此同时,每秒,仍有数以千计的报告来到委员们的手中。
凝聚的高能射线未能击透星壁。远航的孩子们无法归来,在将遗书发送给委员会后,他们更早一些,迎来了自己的终局。
哀叹一声接着一声,连最乐观的委员也没办法在那平静的遗书面前维持镇定,他们趴伏在桌面,又或是捂住了脸,感叹着自己的无力。
对暗河的溯源再度失败。搭乘着先进穿梭艇的孩子们甚至未能留下遗书,他们的身躯沉积在那条永不停歇的地下河流之底。
愤怒的委员捶打着桌面,她为同胞的逝去而愤怒,她想斥责那些准许该计划的委员们,却忘了他们自己早就没了选择,也忘了批准这一计划的正是她自己。
异空间的坍缩在意料之中,委员会再度损失了一位支柱。那位支柱在临死前把异空间内存储的所有资料尽数转移,他千余年的寿命,尽数化作短短的几行数据,陈列在委员们面前。
睿智的委员翻阅着支柱拼死带回的资料,他的脸色逐渐阴沉,他不想承认同胞的死一文不值,可事实正是如此,他无法逃避。
还有许多,还有许多。
末日将临,每个人都无法逃脱。
从最底层的科学小组,到委员会下属的科学院,所有种族都摒弃了偏见与仇恨,自百年前那届嘉年华之后,重新联合了起来,思考拯救彼此的方法。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在最开始人们还因那团结又热烈的氛围而振奋,感叹若能挺过末日,他们定会迎来灿烂的黄金时代。街道上灯火通明,遇到难题的科学小组只需要说出自己的困境,就能得到顶级科学家的支持。
人们真的相信这灾难会在团结下被攻破,后世会歌颂他们万众一心的佳话。
而现在,街道上已无行人。每个人都蜗居在自己的居所中,为自己撰写墓志铭……尽管土葬的习俗已消失了不知多少年,但在末日前,心怀浪漫的人们还是愿意捡起这一习俗,为自己的一生做个总结。
自杀者络绎不绝。
他们无一例外,选择了安静的,不打扰到其他人居民的死亡。
毕竟,他们想要死去,想要逃避,可总有人想活着,想要面对。
“迄今为止的所有尝试……全部失败了。”
睿智的委员无比艰难地宣布着这个消息。
通讯那头的女孩沉默了片刻,旋即高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振奋人心。
“这么说,我就是最后了?哈,离成为英雄就差一步咯。”
这话有些缺德…可委员们仿佛也被女孩的乐观打动,扯动嘴角,露出笑容。
而后,女孩突然变得严肃,她接敌了。
可进入战斗后,委员们只能听到那女孩痛苦的闷哼与呻吟。
机械撕裂的声音令人牙酸,炮击的轰鸣震耳欲聋。
委员会沉默下来,聆听通讯另一头,女孩的奋战。他们衷心期望这乐观又开朗的孩子能成为英雄,能带领他们走出末日的泥沼。
•
眼前的景色在闪烁。
有人在抓狂。“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方法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一定,一定还有其他的方法!”
“这是可耻的逃避…我去育儿所看过你所谓的实验。那些新生的孩子们……他们……他们……”
有人在哽咽。低沉的哭泣声。
睿智的委员叹了口气,“同步推进的所有项目都被证明无法抵御终局。路都走遍了,而无一条通往终点。在座的诸位,又还有谁能提出更好的建议?”
众人陷入了沉默。
“不过是把来时路重走一遍。”睿智的委员说。
愤怒的委员咬紧牙关,“来时路……这句话根本就没有任何保障!鬼知道那个自诩为神的杂种会不会横插一手!就连我们现在的通讯它有没有监测我们都不清楚!”
“它听不到的。”
“那个…成功了?”
“嗯,成功了。原理诸位想必都清楚,对信息的有条件转输,还有隔绝认知的手段。”
“对…对!我们可以整体搬迁进信息遮蔽体的身体内部,这样它就找不到我们……”
“…我们现在的成果,只能保存信息。”睿智的委员摇了摇头。
提议的委员听罢,颓废地坐了下去。
“开始表决吧。”
睿智的委员敲了敲桌子,“作为计划的第一部分,我提议将其命名为坟冢。”
“坟冢吗?倒也是个合适的名字…哈。”
“通过。”
“通过。”
“反对。”
“弃权。”
“通过。”
十三位委员,最终的结果是八位选择继续推进,两位弃权,三位反对。
于是,“坟冢”计划,得以推进。
•
眼前的景色在闪烁。
除开那些已经在极大的恐惧面前,失却了理智与信念,甘愿投身于宗教信仰的狂信徒…
它们的诞生不被人所期待。
呈现完美球体的光滑身躯,内置信息遮蔽的措施,被它们吞噬的一切都将为世人所遗忘。
它们被称作坟冢。
世人唾弃这些悬浮的巨球,可他们也无可奈何。
按照计划,它们开始吞噬。
吞噬的对象为……
文明现存的所有知识。
其中有一具机体。
被分配到的知识扇区,是平平无奇的“狩猎”。
它的正式编号是坟冢-153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