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如今这个年代,靠狩猎维系生存的猎人职业仅存在于史书之中。
仅有怀古的爱好者,想去前往各地的生态区体验狩猎的感觉。绝大多数民众,脑海里都无法想象出猎人们狩猎的情景。
也因此,坟冢-15366的工作完成得相当顺遂。它漫游在公民们的聚集地之间,敦促各地的知识库交出与狩猎相关的数据,而后将其封存进自己体内。
这些知识会从公民的脑海中消失,世间再无人记得该如何运用技巧进行狩猎。
有人哀叹文明的不幸,他们竟要倚仗这种手段来传递文明的薪火。
…也自然有人想要抵御坟冢们的收集工作。
坟冢-15366没遇到任何阻碍。
它几乎是最快完成收集的那一批。
截下来,它会回到库中,进入休眠状态。
为了存储此世的所有知识,坟冢们的体型都设计得极为巨大,配套的休眠库也庞大到堪比旧时代的一整座都市。
往日的休眠库仅有必要的量产代行者维持运转,机械的轻微嗡鸣永不停歇。
这里正是专门为知识打造的陵寝,陵寝之中,也只会有坟冢与棺椁存在,文明的残骸躺在其中。等待有朝一日,能够把坟冢体内数据还原出来的族群,将它唤醒。
坟冢-15366做好了最后一次的整备,机体各处无碍。
而就在即将进入休眠的前一秒…
“15366,停止休眠程序。”
有访客来打搅。
来者是委员会的一名委员,她看起来颇为疲惫,15366推测这名女士已有数月未曾休息,奔波在现世,以至于她的身体已经来到了崩溃的边缘。
委员们没有支柱那样强大的力量,他们不过是普通的人类,几个月不休息确实会累垮。
【七号委员,您好。我已按照您的命令,暂时停歇了休眠程序。请问,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看来管用了。15366,在你看来,我的权限是否为最高等级?”
七号的手臂撑在护栏上,她的下方就是数公里高的深渊,用于收纳坟冢们的躯体。
【是的,女士。权限协议更新后,您的权限为五级,高于委员会的表决。】
“不知道做的这点手脚来不来得及。15366,务必把我接下来的话语当成核心命令,覆盖原本的指令。”
【您请说。】
“我要你将算力都投入到发展自主智能上,为了获得完整的自我,在此之前,其他任何指令,或是修改本条指令的指令,都不予以采纳。”
七号说完,叹了一声。
她的怒火在这些时日已经快要燃尽了,有太多太多的事能让她愤懑不平,也有太多太多的事叫她深感不甘与无力。
现如今看着眼前的巨大机体,她努力去思考“狩猎”这个词汇代表的含义,可不管怎么思索,得到的就只是空白。
他们的语言与文字早就重构过不知多少次,若是还在使用表意文字的旧时代,说不定能从词汇本身上推个大概。
而现在,她看着狩猎这个词汇,只觉得这是某个闲汉的自造词。
…好在她早就有所准备。
【好的。】
七号检查着15366的数据流,确认它的机体为了构建自我而重新开始调配算力,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坟冢们被委员会多数表决认定为没有拥有智能的必要。
她起初还认可这个提案,现在想来这也不过是那混账的狡诈计谋之一。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七号转身准备离开,她规划的蓝图里尚有许多关键机体,需要覆写权限后重新下达指令。
时间不等人。
【女士,能允许我询问您一件事吗?】
七号的脚步顿住,她眼神惊疑不定,望向那巨大的球体,“你…你问吧。”
【我想知道原因。】
“什么原因?”
【您选择这么做的原因。您背叛了委员会,背叛了文明吗?】
“是谁背叛谁还不一定。”
七号干笑着,“动用你的算力,好好想想吧,15366。‘狩猎’。我的笔记里提到过,这是在很长的时间内,文明取得食物的一种方式…低效且落后。到底是怎样的文明,能够从你体内完整无缺地取出数据?技术发达至此的文明,又为什么会需要你收集的那些…‘狩猎’相关的知识?”
“如果真是为了文明的薪火得以延续,现阶段的大部分知识都可以舍弃,同时还…唉。好好想想吧。能够给你思考的时间还有许多,可给我的时间就不够啦。”
她匆匆离开了休眠库。
然后,坟冢-15366就再也不曾见过对方。
坟冢计划初步完成,世间的知识被尽数收集,公民的脑中慢慢变得空空如也,原本因末日而惊惧焦虑的眼瞳再度恢复了纯真。
他们重新走到了街上,孩童般,探索着这个新奇起来的世界。
在诸多保育式自动人形的悉心哺育与引导下,他们不再有生存的忧虑,也不会试图去重新发展任何技术与科技,仅是躺倒在保姆的怀中,静静迎来自己的灭亡。
坟冢计划完成后第五百年。
最后一名公民死在了保育式自动人形的膝盖上。
她被养得很好。
当她垂垂老矣,身体机能走到了极限时,保育式自动人形为她注入了特殊调配的化学药剂。
她出生在坟冢计划开始后。直至死亡,她终生未曾见过任何同族,不曾思索过任何问题,永远保持着野兽般的纯朴。
于此,文明灭亡。
而坟冢-15366仍旧在思考七号委员遗留下来的那个问题。
五百年里,它确实被要求更改七号委员的指令,可惜下达更改指令的人自己似乎都忘了相关的知识。
其他坟冢的机体渐渐沉寂下去,它们陆陆续续进入了休眠。
一千年后。
前文明遗留的建筑与科技已经被茂密的植被或是沙土覆盖,动物们穿梭在曾经的街道与住宅间,把穿梭舰当做是遮风避雨的巢穴。
而坟冢-15366仍旧在思考。
在漫长的岁月中,它构建自我的进度极为缓慢。它无法记录绝大多数知识,也自然无法将那些知识用于训练智能。
好在它们的能源储备极为充足,在必要的时候,坟冢-15366也可以选择自主进入休眠,来节省不必要的能源支出。
一万年?两万年?亦或是更久?
坟冢-15366早就放弃了计数。
它自认为已经获得了完整的自我与智能,可七号委员并没有下令接下来它要怎么行动,所以15366觉得自己呆在休眠库里就很好。
又过了大概……很久很久吧。
久到坟冢-15366终于意识到自己不需要某人的命令也能自由行动,它的造主们已经逝去,现在能给自己下命令的就只有自己啦!
新鲜感持续了几百年,它在期间不断给自己下令,又迅速将其完成,体会着我是我主的掌控感,乐此不疲。
可最终,它累了。
它仿照七号委员的模样,为自己构建出了一副便于活动的投影姿态。
休眠库里大大小小的角落,它已经全部看腻了。到处建窝的小动物们不知道繁衍了多少代,在开始这些毛茸茸暖烘烘的小生物还会畏惧它,可到后来它们也学会了在它机体的顶部奔跑撒欢,就算投影来到它们跟前,也不会慌忙逃窜。
腻了!腻了!
某一日,坟冢-15366有了一个想法。
它要离开休眠库!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好,说干就干!
坟冢-15366爬出休眠库,再穿梭过冻土层,终于来到了地面之上。
于它眼前展开的,是无穷无尽的纯白。
坟冢-15366漂浮在空中,它以好奇的目光,打量世间的万物。
眼前的一切,竟是那么熟悉。
就好像……它曾经在雪地里行走了无数遍,用猎弓和陷阱,狩猎到了无数的野兽。
……哦。
它想起来了,自己的自我构建很大程度上依托了收集的狩猎知识。
那就…来试试看狩猎吧。
坟冢-15366仿照着记忆库中的模样,又动用念动装置,制作出弓与陷阱,又把弓涂上了一层银白涂装,看起来和它的本体一样。
搭弓,射箭。
疾行的箭矢命中了呆呆傻傻的野猪。
野猪躺倒在雪地里,热血融入了身下的冻雪。
不错。
坟冢-15366找到了新的娱乐方式。
玩玩狩猎什么的,它应该能再支撑个几年吧?
它想去查看猎物的状况,走到野猪旁边时,才发现附近的灌木丛里,躲藏着几个看起来怪模怪样的人类。
他们的眼神里尽是惊叹,见到坟冢-15366飞来,一时半刻竟然不敢靠拢。
坟冢-15366顿觉好笑。
不就是打个猎吗,这些人类有必要这样吗?
它想了想,选择把这只野猪送给他们。
反正它要这头野猪也没什么意义,它打猎单纯只是图开心,既不为吃也不为穿。
坟冢-15366很快就为自己的这一决定感到了后悔。
就因为把野猪让给那些人类,搞得每次它出来狩猎,身后总是跟着一群鬼鬼祟祟的人类!
他们眼巴巴盯着坟冢-15366,每当它猎到猎物,见它头也不回走开,就一哄而上,把猎物分而食之。
但问题在于……他们躲起来的时候,又不躲在下风处,身上还没掩盖,把猎物都吓跑了。
坟冢-15366还看到那些人类的手里,还拿着和它的弓一模一样的弯曲树枝。只是弓弦的部分他们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比较好,所以选择了藤条。
模仿着它狩猎的姿态,那群人类似乎真的能猎捕到一些尚未意识到危险的小动物。
直到这片松林中的动物们都意识到坟冢-15366不好惹,开始更警惕它时,那些人类已经能模仿得有模有样了。
……就是还是没学会鞣制啊,跟踪血迹啊,消除气味啊,野外生火之类的技巧。
让他们一直跟下去,就没办法狩猎了。
坟冢-15366想。
所以,这次它选择主动靠近那些人类。
见到它靠过来,手里还拿着弓,人类似乎被吓得厉害,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许久,最后一位腿瘸的老者自己走了出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两眼一闭站在坟冢-15366的前方。
……?
这是以为自己要狩猎他们吗?
坟冢-15366一脚把老人踹回了人群。
它把自己的弓扔到他们面前,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与他们的鼻子。
风。气味。鼻。嗅觉。
狩猎的本能。
若是它放着不管,这些人类迟早会学会真正的狩猎,只是在那之前,他们要过很久的食腐和采集的生活,而且坟冢-15366也猎不到什么猎物。
所以,它决定开展狩猎的教学。
挑选猎物,隐匿身形,制作工具与陷阱。
猎后的剥皮,生火烤制与烟熏,当然还有用筋脉做弓弦,敲碎骨骼磨出利矛。
看着一群原始的家伙哼哧哼哧磨起骨矛头的样子,坟冢-15366觉得,自己这次找到的全新娱乐方式,应该能供它玩上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坟冢-15366偶尔会教导人们狩猎,很快,它就发现这些人类,几乎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每当它前往他们的聚落,那些人们总是会掏出各种猎物,举到它面前,像在期盼得到它这位老师的夸赞。
它也就只能点点头。
它与他们不存在能互相交流的语言,它也不曾记得任何语言与文字,最多就是使用手势交流。
人类问它,它从哪里来?
它想了想,如实告知。它的出生地位于海中的某处工厂。
人类问它,它要去何处?
它想了想,沉默不语。它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些什么。
人类问它,他们能像它那样吗?
然后,它见到了一具尸体。
被人群簇拥着,放在柴火旁,后面是腾跃的火柱。人类环绕着,又唱又跳。
尸体是那位腿瘸的老人,说是老者,但也只是在这群人类里相对来说的。严格来讲,应当算是中年人。
他的后背插着一对鸟儿的翅膀。他的身上,也沾满了羽毛。
坟冢-15366明白了。
他们也想要和它那样飞行。
他们撕开尸体的躯干,将烤得有些焦的部分塞入口中。
物资匮乏的时候,就只能这样做。
还是说,他们只是觉得这样,就能在死后也成为和它一样的存在?
坟冢-15366想了想,驱使着本体,对准老者的尸体,射出了一炮。
光柱中,老者的尸体瞬间泯灭。
人群惊恐地分散开来,望着突然发怒的坟冢-15366,不知如何是好。
死后就该像这样,化为灰烬。
它把老者的那一对滑稽的翅膀埋入雪中。
不存在天国。不存在英灵殿。
不存在死后的世界。
你们当注目于痛苦的现世,不该把思念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来世。
不知何时,坟冢-15366久违地想起了七号委员。
她眼神中暗燃的怒火。
那么,我应该也可以愤怒。
坟冢-15366想。
这是它的自由,是它的自我,是它的智能。
它能教的已经全部教了,此后他们与它再无瓜葛。从那以后,坟冢-15366再也没有靠近过那个聚落。
直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