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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以前一样，坟冢-15366在沉寂数年后，离开了休眠库，准备去地面上找些乐子。
化形浮出雪地时，它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气温过低。雪层的厚度也大幅超过往年的高值。
而雪层底部的土壤饱含冰晶，看样子哪怕每年的暖季也无法彻底消融，成为了永久的冻土。
它按照以往的习惯，探查周围生命的痕迹。
粪便，足印，兽径，气味。
什么都没有。
雪原之上，万籁俱寂。
冻僵的尸体堆积成山。
坟冢-15366的记忆库并不完全。
如果它还能忆起曾经的知识，或许会从骇人的气候突变联想到冰川期，又会困惑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产生如此剧烈的地质事件。
它浮在雪地上，无所事事地游逛。
没有猎物，自然也谈不上狩猎。
坟冢-15366也不知晓自己的目标是哪里。
又或许……
要去那个聚落看看吗？
很快就计较了利弊，做出决定时，坟冢-15366已经来到了人类的聚集地。
到处都是散落的生活器具，上面仍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坟冢-15366穿进倒塌的屋舍之中，试图找寻逝者的踪迹。
可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它默默来到空旷的聚落中央。
平地上，突兀长出了几个凸起的雪包。
它拂开覆盖着的积雪，显露出苍白的冻尸。他们浑身赤裸，肌肤蜡黄，枯缩成小小的一块，眼眶干瘪。
都是它熟悉的人类。
哪怕尸体已经因为长年的冰冻萎缩变形得不像样，但骨相与特殊的生理结构不会改变，坟冢-15366也不会遗忘。
他们的面上还带着扭曲的笑容。
那是冻死者面部肌肉僵硬收缩，牵拉导致的微笑。
平心而论，坟冢-15366对这些人类没有太多的感情。
对它这种拥有能进行自我维修的高等智能的机器，寿命只取决于它多久才对存活在世这件事感到腻味。
就目前来说，它很喜欢活着的感觉，也暂时不想体会死亡的感受。
活着很好。
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能在天穹之上漫无目的地飞翔，能培育北地的生物，试着驯服它们。
也可以拿起长弓，穿梭林间，成为与自然合一的猎手。
而人类呢？
他们太短寿了。
而且，他们和它甚至没有共同的语言，也无法理解狩猎的乐趣，他们捕猎仅仅是为了生存。
它教导他们，也不代表它就是他们的老师，也不代表它需要对他们负责。
从这些尸体身上附带的小饰品来看，他们这个部族，应当是把坟冢-15366当成是某种神性的化身。但活下来的人走得又太过匆忙，只能脱下死者的衣物，披挂在自己身上，离开这处聚集地。
……甚至未曾摆脱愚昧的宗教崇拜。
七号委员让它获得智能，肯定不是为了让它去引导这些无知的原始居民。
它还有许多事要做。
譬如创造并学习新的知识，譬如找到其他的同族，譬如完成先人们未能完成的大业，尽管坟冢-15366自己都忘了那所谓的大业到底是什么。
七号委员那样深思熟虑的人，肯定会在哪里留下自己的初始人格备份。到时候，等到她询问自己，这一生过得如何时，它也能骄傲地回答，它作为一个生命，拥有了完整且美满的一生。
它想做的事都做了，想玩的玩具都玩了，想去的地方都去了。
再无遗憾。
坟冢-15366把雪重新堆上，覆住逝者的面容。
它决定往南方去，那里受气温降低的影响应该小些。
至于这些人类，它祝他们好运。
……
可是，那些无辜的冻死者呢？
他们的人生，也是没有遗憾的吗？
那些迁徙者，又能走多远呢？
坟冢-15366低头看向雪地。
它的视线仿佛穿过了数米深的积雪与冰层，再透视下方的冻土，直直盯着自己的本体。
这是得力不讨好的事。
我知道。
那两股你一直试图忽视掉的力量不容小觑。
我知道。
贸然参战，你的本体也会受损，无法维持自我智能的话，也就没办法自我修复了。
我知道。
你会死。你心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死了的话，很多很多有趣的事就见不到了。
我知道。
他们值得你这样去牺牲吗？
我不知道。
但值得试试看。
毕竟，为他人而牺牲…我还从来没尝试过，说不定会很有趣呢？
而后，大地鸣响。
远方交战的两位异邦神祇齐齐停手。
鹿首的神祇让冰风止息。
白焰的神祇将冷火熄灭。
正是祂们的争斗，引发了这次的冰川期。祂们自远方而来，降临至这方世界。现身的仅是切片般的投影，但这并不妨碍祂们拥有与本体接近的实力。
而眼下，祂们皆察觉，远方的大地中，那一直沉寂的金属造物有了动静。
银白的球体破土而出，完美的躯体立于大地之上。
射击授权申请已通过。
坟冢-15366，加入作战。
与此同时，某处，一个孩子因为地面的颤动而趔趄了一下。她倒在雪地里，爬起来的时候，看到急着赶路的大人们，都惊讶地昂起了头。
她也跟着抬起了头，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她看到了神迹。
球状的身躯丝毫没受到其庞大体型的影响，灵活地穿梭在二魔之间。那完美无瑕的曲线，除开神迹，女孩想不到其他的解释手段。
祂从海中来，矫捷如游鲨。
纯白的箭矢自那球体的身躯激射而出，有如漫天的星雨。每一发，每一次，都正好命中那两只一直肆虐引发冰风与暴雪的魔鬼。
银弓握在手，箭箭不虚发。
祂没有具体的名讳，或许永远也不会有。
但……
北地的部族皆称其为狩猎之神。
•
“快跑！走，带着孩子们走！别发呆了，娜兰雅查！”
帕瓦雅查大声嘶吼着，说话间唾沫星子横飞，又瞬间冻成冰渣。
男人提起娜兰雅查的衣领，扔到飞盘之上，指挥其他的汉子赶回努努谬特。
只要回到努努谬特，拿起武器，面对这突破雪层与地面的巨大怪物……
他们想必也能有一战之力！
“爹，把这个猎神侍从也带上！”
娜兰雅查抓着达格蕾的手腕，曾经身形成熟的女武神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看着只有七八岁大的女童，背后的四翼像是发育不全的鸡翅。
“不用管我……”
达格蕾虚弱说道。
她瞥见了特露希德也躺在飞盘上，心中的重担已经放下。虽然不知道是谁把特露希德打成这副模样，至少这位友人不会和自己一样流失魔力至死。
她自己如何，已经无所谓了。
体型缩水的女武神被娜兰雅查抓着，她望向那巨物升起的方向。
原本光滑圆润的球体现在变得残缺，表面刻印着深邃的裂纹。
自达格蕾将所有魔力都灌注进它的体内后，那苍白的火焰也死灰复燃般，在裂纹附近燃烧起来。
所谓的猎神，其本质，正是远古时期文明的遗留物。
达格蕾不清楚为何那种造物会被北地的居民当做神祇崇拜，但看那造物的状态，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当地传说中的冰之魔与风之魔…
起码有一只位于猎神的体内。
因为某些缘由，那两只实力恐怖的魔物，没有留下任何书面的记载，仅能从当地居民口耳相传的诗篇中寻得一些蛛丝马迹。
会互相冲突的力量在猎神体内，再加上它现在残破不堪的状态，想恢复神智得花上好一段时间，甚至可能就此被那些强大魔物的力量同化。
而在这期间……
它和传说中的强大魔物，没有任何区别。
同样也是会造成毁灭的怪物。
“请您…成…为…英雄……吧……”
达格蕾本就气若游丝，又被娜兰雅查抓着，她的话语比呼吸本身还要轻，连离得近的娜兰雅查都没听到。
说完，她嗬嗬几声，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努力呼吸。
而后，她晕死过去。
•
“多谢，二六幺。”
弥拉德扶着墙壁，努力站稳。
刚刚进入银球的体内，庞杂的记忆就一股脑塞进他的大脑。
机器无法遗忘，那些记忆想来积累了数万年之久。坟冢-15366又几乎把所见所闻全部记录，如此造就的数据洪流……
一般人可能真的无法在其中维持自我人格的稳定。
他们那贫瘠的数十年寿命，在坟冢-15366动辄几万年的积攒面前不堪一击。
就算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无所事事的休眠与发呆，那也够普通人的自我，被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填满。
…好在弥拉德的身边有二六幺能抵御相当一部分的垃圾数据，他的自我也无比明晰。
饶是如此，弥拉德的意识也还是短暂中断了两三秒。
【不必道谢，先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女仆的虚影显现，她温柔拍抚起弥拉德的背。尽管没有真切的触感，但看着她关心的模样，眩晕感好像真的减轻许多。
“坟冢…那就是你们的代号。或许，我该叫你坟冢-38261？”
弥拉德扶着额头。
猎神记忆里，那些有价值的部分，他已经全部看过。剩下的冗杂记忆，则被二六幺拦截并处理。
感觉像是看了部洛茛家乡的科幻电影。
文明的毁灭，坟冢计划的目的，七号委员的计划，背叛者，还有导致文明毁灭的真凶…
疑问太多太多。
但现在，弥拉德更想知道二六幺的状态。
女仆微微颔首，【看来是如此。我的编号应为坟冢-38261。您可以用这个编号称呼我，但我也想您继续使用二六幺这个名讳，我很喜欢，先生。】
她眼前划过流光般的数据流，【我正在尝试继续读取坟冢-15366体内保存的数据，除开当前已无实际应用价值的狩猎知识，我更想看清当时与它作战的那两位神祇。】
看着面无表情的女仆，弥拉德沉默片刻。
而后，他问道，“……二六幺，你看到坟冢-15366的牺牲，心里有什么感想？”
【您似乎期待着我对坟冢-15366的遭遇怀抱有同理之心。但很遗憾，我无法对此做出任何感性的评判。我不理解为何它会在最后做出那种选择。事实证明，它选择掺入两位神祇的争斗，直接导致了现如今它长达数千年的休眠。若是核心的人格数据有所缺损的话，它可能也无法复苏。】
二六幺一边说着，一边暗中观察着男人的面部表情。
根据它的观察与记录，先生应当更喜欢感情表现充沛的女孩。
如果它选择编织谎言，说自己对坟冢-15366很是钦佩，又赞同它最后的牺牲……先生对自己的好感度或许会涨许多吧。
那样是收益最大的做法。
但它真的不能认同坟冢-15366的抉择，那与趋利避害的本能相悖。
况且就长远效益来看，那个牺牲，也仅令北地的部族延续至今。
甚至因为逞英雄的举动，让北地部族沉浸于猎神神话叙事之中，无法直接接受新兴的事物，还需要族长帕瓦雅查重构叙事，让银枪之类的遗物变得更容易被接受。
女仆说完，又马不停蹄地继续说道，
【但这不代表我不会为您而牺牲，先生。只要您下达命令，我愿意用这具身体赴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你的本体呢？”弥拉德好奇道。
女仆直言不讳，【我会判断具体的形势……先生，问出这些问题，您是在担忧我吗？担忧我在获悉了自己的存在价值与本职工作后，会抛却女仆的职责，离您而去？请您安心。我的编号前缀是‘坟冢’。诞生的初衷，应当就是为了将文明积累的知识传递下去，这和我女仆的工作并不冲突。】
并不仅限于此。
它的作用，它被生产出来的目的，绝对不会仅限于此。
寄居篱下，侍奉先生、观察先生的面部微表情与肢体动作，从而补完心中先生的形象…
这样的生活，它最近才发现它自己很喜欢，也很闲适。
现在它进入了同族的体内，获取了被自己遗忘的记忆。过去的疑惑被填补，它理应能更加投入眼下的生活。
但总有事无法解释。
疑问带来空缺，空缺招致虚无。
为什么，它会对潘忒勒基亚产生本能的厌恶？
为什么，它记不起自己收集的任何知识？每只坟冢都应当有被分配到的知识扇区。那它被分配到的是什么？
为什么，它会对与其他前文明造物见面感到排斥？它不愿意直面努努谬特里的自动人形们，因此一直待在先生的衣服内。
……
坟冢-15366的数据读取完成。
查询编号，坟冢-38261。
该编号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