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瓦雅查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中,这位经验老道的猎手头一回觉得雪原变得陌生。
年轻时的他步履轻快,动用祖传的魔法,涉过绵白的雪能不留下任何脚印。猎物们再轻浅的皮外伤散逸出的血腥味他也能嗅到,同辈人都半是调侃半是钦佩地称他为猎犬。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老了,老到没有足够的信心,带着女儿和部族的其他人回到努努谬特。
男人赖以生存的常识也跟着打破,他可从来不知道努努谬特附近的地下埋着那种巨大的金属造物。要是知道,他就不会带着族群来这里定居了。
“爹!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娜兰雅查是个好孩子,其他猎手目瞪口呆的时候,她也能维持住镇定,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只是,她一直紧紧搂着身形萎缩的女武神,说什么也不愿意撒手。
帕瓦雅查没什么办法,只能也一并带走。
那可不是什么猎神的侍从,帕瓦雅查心里门清。那东西,是…
“咳…咳……危险!”
躺在飞盘上的特露希德艰难起身,浑身上下的痛楚让她紧皱起眉,饶是如此,她还是大喊道,“散开!快点…散开!”
帕瓦雅查瞬间警觉,他回眸一看,瞬间吓得脊背发凉!
那巨球光滑的外壁打开,无数银白的探针从孔洞中探出,其中一部分……正好对准了他们!那些探针的形态,和他们在雪地里挖出来的何其相似,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探针的用处?
帕瓦雅查声嘶力竭地高喊,“保护孩子们,都散开!”
他带出来的猎手们呆了数秒,而后大梦初醒般推着飞盘,往四周散去。
猎手们现在只恨飞盘的承重有限,只能承载着孩童,没办法把他们也都带上。
在猎手们完成疏散的下一秒,纯白的光束轰然而至!
高能的射线在瞬间便蒸发了雪层,水汽爆散,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望着雪地里被射出的窟窿,在场的猎手们无不胆寒,要是自己挨了这一下,会是怎样的后果?这可不是狩猎的时候因为猎物的反抗而负伤。再凶猛的白熊,恐怕也能在血冰渣里找到点受害者的残骸,可被这光束命中,想来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别傻愣着,跑!跑起来!往努努谬特的方向跑!”
帕瓦雅查一马当先,抓紧一只飞盘的边缘,奔驰在雪地之上。
不会被积雪所影响的魔法。
能看透蒙蒙雾霭的魔法。
指引特定方位的魔法。
男人能使用的,尽是这些细枝末节的小魔法。就连女儿,偶尔也会嫌他没办法使出破坏力极强的攻击性魔法。
但现在,这种魔法无疑派上了用场!
在他的施法下,周围的猎手们行动自如了许多,分散开来的猎手们朝着一个方向齐奔,只要回到努努谬特,和那里的魔物们汇合,再拿起家藏的武器,他们说不准就能活下去!
娜兰雅查喉头耸动,她不敢在这个时候下飞盘。早慧的她心里明白,能乖乖坐在飞盘上不给爹添麻烦,就已经是她现在能帮到的最大的忙。
“……爹…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个就是…猎神大人…?”
这荒唐的猜想说出口,娜兰雅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猎神大人怎么可能攻击祂的子民呢?
那种东西,应该是冰之魔或者风之魔之一吧?
所以,它才会攻击他们。
帕瓦雅查头也不回,“别瞎想!抓牢飞盘,别被甩下去了!”
远处,探针再度开始蓄能。
•
“那可怜的机器,吞噬了不该吞的东西。异邦的神祇蕴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仅是一具造物,无法完全消化,也无法做到完全的抹除。于是,机体产生了排异反应。”
隐于夜幕之中的孩子,正和某位长辈一起,悄悄观察着人类的雪中逃亡。
如果可以,祂很想帮那些努力的人们一把,譬如引开一两发必中的炮击。
但祂不被允许。
孩童就是孩童,会被成年人的话语所影响,也会被他们的诫令束缚。更何况,那位长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曾经是祂舞姿的唯一欣赏者。
因而,祂只能乖乖呆在幕后,眼睁睁看着那奋力求生的人们一步一步迈向死路。
但,那渴求生存的姿态是多么耀眼,牢牢吸引了孩子的目光。
或许…
祂能瞒过那位成年人,稍微动点手脚?
雪肌冰肤的神祇思忖片刻,祂确认身侧的长辈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悄悄唤来一束明艳的极光,想了想,又将其散去。
极光还是太显眼了。
那就…
悄悄用风,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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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瓦雅查突然觉得身体轻便许多。
像是有一阵风,在推着他前进。
来不及想那推力的来源,努努谬特已经近在眼前。
好!
接下来,只需要确保众人都进城,就可以了。
城内就代表着安全。
帕瓦雅查如此确信。
这倒不是因为努努谬特是应许之地,有狩猎之神的庇佑。只是单纯的…能有魔物的帮忙罢了。
帕瓦雅查这一生说过许多谎言。
应许之地……或许算得上其中最大的那一个。
那是食物短缺的一个冰雪季,周围的猎物已经被他们的族群猎完,剩下的不是迁徙就是躲藏在冰窟里呼呼大睡。
而他们已经沦落到要靠去和冬眠的白熊搏斗来获得食物。被吵醒的白熊格外恐怖,他们饥饿难耐又愤怒,往往需要几个老练的猎手协力才能制服。
他发现努努谬特,正是源于一次狩猎。
徒手杀死白熊后,他仔细观察这头白熊选择的安眠处,才恍然发觉,这里似乎并不是天然的冰窟。坚硬的冰壁之后,是闪闪发亮的人造物。
将这个消息告诉给同辈人,他们一同来到这里发掘。
努努谬特于是就这么被他们发现。
坚固的住房,好用的魔枪,还有迅捷又快速的飞盘,能大量存储食物的冷藏库…
当时部族里的很大一部分人对这些新兴的事物抱有疑虑,他们诉说着家传的歌谣与诗篇,将那里面记载的邪恶武器与雪里的魔枪相对应。
为了应对这些顽固者,帕瓦雅查和一些同辈青年,和部落里的老人们一同,编织出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就比如,这里是应许之地。
就比如,这些武器是曾经的先烈埋藏。
就比如,先烈们是升入了猎神大人的神国,那里有永恒的宴会,也会提供神造的武器,因而先烈们不再需要这些凡间的武器。
他们会承受谎言的折磨,但是,下一代就能无拘无束地奔赴崭新的生活。孩子们不会怀疑他们说的一切,他们能心安理得使用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一个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来弥补。
而多人一同编纂的谎言,往往也会因为说法不一,出现很多纰漏。
但这在北地的部族里,反倒不成问题。
他们的神话与历史本就混同。依赖歌谣口耳相传,每家每户听来的故事都不尽相同,有时父亲与儿子各自讲述的故事也会有差别。
而谎言说得多了,便会变成真的。
人们或许真的更愿意相信自己是狩猎之神眷顾的存在,愿意相信那位从不回应祈求与祭祀的神祇其实从未离他们而去,也愿意相信自己这一代是特殊的,是死后能进入永恒宴会的幸运儿与被爱的人。
尽管他们都知晓那是谎言,可他们还是愿意去相信。
帕瓦雅查没花太多时间,就说服了部族放弃游猎的生活,在努努谬特定居。
他们发掘武器,清理干净房子,又研究那些器具的用途。生活过得有声有色,每天晚上,他们终于能够安眠,不用再思虑明日的伙食。
很快,便有人真心实意地开始相信起帕瓦雅查讲述的谎言。
他们每次在狩猎后都会向猎神祈祷,那些仪轨分明都因为起不到作用被抛弃,却不知道被谁又挖了出来。
有时,帕瓦雅查也会短暂遗忘自己生活在谎言中的事实。
只要说谎能让族民过得更好,又有何不可?
直到…
他在一次狩猎的时候,捡到了娜兰雅查。
那婴孩,就赤裸着躺在雪地里。小手冻得发红,青白分明的澄澈眼瞳,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看到他伸出的手指,婴儿咯咯笑着,握住了他粗糙的指尖。
在那一刻,这果决又狡猾的猎手,感觉心里有些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他连忙脱下自己身上的毛皮,小心翼翼包裹住这婴孩,却来不及想,有什么人会把这孩子遗弃在雪地里,以及她为什么在雪中呆那么久还能活蹦乱跳。
自那天后,单身的帕瓦雅查家里多了一个女儿。
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他也是第一次当父亲。
他不明白很多事。
不明白婴孩为什么会莫名其妙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就号啕大哭。
不明白要怎么给婴孩换尿布和喂食。能匍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等候猎物掉进陷阱的猎手,有朝一日,竟然会因为婴孩不愿意进食而不耐烦。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女儿这么不怕冻,还喜欢跑到雪堆里打滚,经常弄得浑身湿透回家。
孩童是这么烦人的生物吗?
帕瓦雅查穷极他知道的所有描述顽劣孩子的词汇,都无法描述娜兰雅查的调皮。
唯一值得称道的,可能就是这孩子算不上惫懒吧。每次教她学习狩猎时,她的眼睛都闪闪发亮,仰着头看着自己,就好像自己是什么天大的英雄。
在那孩子面前,他似乎可以放下谎言,仅以真心去面对。
转机出现在那时。
爹,我娘在哪里啊?
或许是被欺负了,娜兰雅查红着眼圈跑回家里。刚想安慰她的男人,一时有些呆住。
想了想,他说。
你娘可厉害了,她是部落里有名的猎手。你爹我啊,当时为了追到她,可是花了一番功夫…
在生下你之后,那么厉害的猎手,自然是被猎神大人征兆,进入了永恒的宴会厅…
娜兰雅查听得高兴了,拉着他的手,来到屋外。女孩指着天空,想要他指出来,娘在的位置。
帕瓦雅查顶多知道一些根据星象判断方位和季节的知识,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编造出的人物在天上的位置?他只能现场胡诌一个。
谎言是会积累的,谎言也是会繁殖的。
为了确保“母亲”的存在不会被其他人说漏嘴,帕瓦雅查登门拜访族群里的每一位族民。他好说歹说,才让大家保证,会在小娜兰雅查面前,佯装有那么一位女猎手存在。
谁让小娜兰雅查那么懂事呢?可比咱家的那小混球懂事多了……
谎言啊,谎言。
谎言说得越多,帕瓦雅查觉得,自己和女儿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大。
她开始偶尔叛逆,偶尔反驳自己,偶尔离家出走,在雪夜里到处乱跑,回来的时候浑身沾满雪。
他开始变得…难以理解那孩子的所思所想。
是想妈妈了吧。同辈已经结婚的猎手这么说着,谎言重复那么多次,也不能变成真的啊。
是啊,谎言重复那么多遍,其实不能变成真的。
应许之地并不存在。
宴会厅也不存在。
猎神的侍从,那些虚构的先烈们,还有他想给娜兰雅查的和谐完美的家庭…都不存在。
噗通一声。
重物倒下的声音。
耳畔里似乎传来某人的惊呼。
脸颊陷进雪里,帕瓦雅查看着近在咫尺的雪花,六个分支无限延伸下去,和他说的谎言是那么相像,仿佛没有穷尽。
自己怎么…摔倒在雪里了?
不行,得赶快站起来…不然的话,自己的形象,又会受损的…自家姑娘,又会笑自己老不中用……
帕瓦雅查想站起身,可身体却变得相当沉重,无论他怎么用力,都只能在雪里蠕动。
……这样啊。
应该是…他老了吧。
视野的余光,帕瓦雅查瞟到了号啕大哭的女孩。她哭得很难看,泪水夺眶而出之时便是冻结之时,霜冰结满了睫毛。
她拼命地向着自己伸出手,但脚踝似乎被飞盘上的女武神抓住,无法靠近。
是谁把惹你哭了?
帕瓦雅查的眼神渐渐涣散。
是不是又是那些调皮的小鬼?
没事,没事啊。爹去给你讨回公道。那些小鬼头,根本不知道你娘的厉害,也没听过你娘的故事,爹这就去找他们的爹娘,啊……
别哭…
别哭了……
哭多了没男人想要你的…
灰白的冷焰,吞没了帕瓦雅查最后的视野。
那抹白焰好似鬼魅。
燃烧着,燃烧着。
最终泯于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