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由巨大机械释放的白芒接连坠向大地。
朦胧风雪里,那些耀眼的纯白光辉一闪而过,短暂的光芒照亮了四散奔逃的猎人们脸上的惊惶。
那些陨坠的射线,在不知底细的人看来,可谓美轮美奂,有如群星之雨。可对身处那轰炸范围之中的猎人们而言,那是再恐怖不过的景象。
平整的雪地转瞬间被轰出蜂窝般密集的深坑,身后有微风托举,侥幸逃过一劫的猎人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看到苍白的火焰在雪坑中燃起!
那应是白芒的尾焰,掩藏在炽盛的光辉之下难以察觉。直到流星烧尽,这些攀附在白光之后的火焰才悄然蔓延,将许多还没来得及跑远的猎人们吞没。
“爹!!!”
娜兰雅查发疯似地向着近旁身缠白焰的人形伸出手,无声燃烧的冷焰覆盖住男人的周身,他整个人都陷进了雪堆,白色融入白色,不细看甚至无从察觉。
但娜兰雅查知道在那里的,就是她那不怎么着调的老爹。
刚才老爹使劲推了自己一把,若非如此,现在被冷焰缠绕的人,就该是她了!
“你放开我!!!放开,放开!听到没有!我管你是不是猎神侍从,放开!!!放开……”
娜兰雅查使出浑身的气力,捶打着自己的脚踝。
她眼眶泛红,泪冰粘连了上下的眼睑与睫毛,女孩几乎要睁不开眼睛。每一次重锤,眼睫上覆盖的冰霜就会震落一些,可又很快被冻上。
一旁,达格蕾双眼暗淡无神,她抓紧了女孩的足踝。娜兰雅查只是个凡人,又还是个身形纤瘦的女孩,无论对方怎么用力敲打,达格蕾的手都如足镣般牢牢锁死。
“别去…触碰……”
达格蕾知晓自己已是回光返照,能从昏死中短暂苏醒制住娜兰雅查已经是极限,这已经是她最后的余力。
“快…走……然后……成为英雄……吧…去复仇……”
“我现在才不要当什么英雄!我爹还没死,我要救他回来,你听不懂吗?!”
娜兰雅查嘶吼着,女孩清脆的喉音变得暗哑,她不能接受老爹就在自己面前这么狼狈地倒下!
老爹常夸耀他是整片北地最强大最老练的战士。她还记得自己口头上会嘲笑老爹的自吹自擂,但老爹的实力她心里一清二楚。
她老爹可是能赤手空拳和大白熊搏斗的男人!继承了他的血脉的自己,未来当然也理应是强壮的猎手!
而像老爹这样的战士…
要站着死,要被强敌的搏斗中被杀死!
只有这样,他们的魂灵才能得到猎神侍从们的青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倒在逃亡的路上,被冷焰焚烧成冰渣,连全尸都留不下。
“你不是猎神的侍从吗?去把我老爹带回来啊…去接引老爹的灵魂啊!去带着他,和娘在天上重逢……”
少女跌坐在飞盘上,痛哭着,呐喊着。
娜兰雅查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男人如此突兀地倒下了,她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
像是用松软的新雪搭起的雪人,娜兰雅查刚想准备为它画上眼睛和嘴巴,就被同龄人用压实的雪球打散。
达格蕾喃喃低语着,“天界之中,没有专职的猎神……第二轮射击…要来了……”
娜兰雅查闻言抬起头,在她绝望的眼神中,那颗巨球外壁的探针已然蓄能完成,就算她一开始没有停下,老爹也没因为推她一把而牺牲…
下轮的饱和轰炸,他们也逃不出射击范围!
“猎神……”
娜兰雅查已经放弃了逃跑。
反正也跑不出范围,不如就在这里死去,和老爹一起去见娘也不错。就是可惜了和高个子的约定,她真的真的很想去北地之外的地方看一看……
女孩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希望…死的时候不会痛……
“别这么快放弃啊,小家伙。”
偏中性的女声响了起来。
娜兰雅查想睁开眼看来者是谁,可她的眼睛早就被冻住,只在模糊间瞥见一抹灰色。
“展开防御护盾!根据白火的说法,这些冷焰会跟随温度更高的物体移动,我就不信你们这些家伙身上没带两三个高能爆炸物,都扔出去吸引冷焰,然后转移伤者!动起来动起来都动起来!”
那个女声…似乎是在指挥?
身体好沉。
救救……我爹……
骤然放松,困倦感瞬间席卷而来。
娜兰雅查揉了揉眼睛,软倒在飞盘上。
她望向巨球的方向,模糊的视野里,能窥见一抹耀眼的金光自巨球体内绽放。
•
数小时后。
努努谬特,族长的银壳屋。
“我爹他们……怎么样了?”
洛茛茸软的耳朵抖了抖,“还在观察期。身体机能没受到太大的影响,但是无法唤起意识。按照我家乡那边习惯的说法……目前是植物人的状态。”
“那个巨球……”
洛茛组织着语言,“弥拉德他选择优先救人,没第一时间追击,让它给逃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
洛茛摊开手,“在病房那边。白火大角她们搁那边吵着要怎么救人,小魔怪也都有自己的想法……吵个没完,需要有人镇住场子。”
时间已是深夜。
今夜的努努谬特格外静谧,每家每户都闭锁着房门,仅余风雪的呼啸声依旧不停,吹过空旷的街道。
族长重伤不醒后努努谬特着实混乱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族中的长者们出面,除开伤员家属,其他人都得乖乖呆在房里。
娜兰雅查是从洛茛口中了解到这一切的。
飞盘上短暂的昏迷之后,再度醒来时,她就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女孩躺在铺着兽皮毯子的床上,两眼空洞望着天花板,连洛茛是什么时间离开的都不曾察觉。
老爹…重伤了?
而且听洛茛的口气,好像有…再也苏醒不过来的可能?
直到此时,即将失去至亲的恐慌感再度袭来。
娜兰雅查手脚冰凉麻木,那好似浸入冰水的触感,一点一点,向着躯体的方向蔓延。
她终于意识到现在自己身处的不是什么劣质的噩梦,仿佛隔雾看花一般的模糊视野霎时变得清晰无比,她看到了失去老爹后自己独自生活的未来。
每天再也听不到老爹的唠叨,也不会再被他强逼着背诵诗篇与识字,也理所当然,无法再从老爹那里学到任何东西了……
诶?
这就是等待她的未来吗?
惊慌和茫然填满了女孩的心房。
要怎么做,才能当好一名称职的族长?
要怎么做,才能和南方诸国的来使交流?
他们会承认自己吗?会瞧不起自己吗?
要怎么做,才能在没有亲人的情况下生活?
灾难来得太突然,太猝不及防。
前些时候她还和高个子一起去看极光,去看舞者那惊人的舞蹈,现在就孤零零坐在自己房间,茫茫然不知所措。
娜兰雅查躺在床上,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要不…和高个子他们一起,以寻医问药的借口,带着老爹离开部族吧?
这样她也能顺理成章远离这里,这样她就不用去面对熟悉的人们那掺杂着怜悯与希求的目光,这样她就不用看着同龄人那别扭的同情愧欠与厌恶。
她还能顺便去远方看看,带着一辈子都没出过北地的老爹到处旅游,说不准他真的能苏醒呢……?
那部族怎么办?
女孩心中出现了这样的疑问。
对啊,部族……
部族就交给族里的老者吧!对!就这样办,他们肯定能把事情都办好,再不济还能找魔物们帮忙……
逃跑吧。逃窜吧。逃亡吧。
她还只有十五岁。在部族里算成年。
但是听说在外界的某些国家,还只是个女孩。
这样的自己,不该这么早面对家人的生离死别吧?这不对吧?
带着家人去找南方的医生,应该也没人会怪罪自己吧?
高个子应该会愿意帮忙,他可是答应要当自己的老师的。
这么一看,自己其实还有不少路可以走……
不……不行。
不要逃避,娜兰雅查。
漆黑的巨物压挤过来,终于将娜兰雅查的全部视野占满。无论她把视线投向何方,那漆黑始终占据着视野的一隅。
做点什么吧,做点什么事,让心思转移。
去打扫卫生。去学习文字。去背诵诗篇。去雪里打滚。去准备早餐。去处理猎物。去磨砺猎技。去看护老爹。去深造魔法。
对啊!除开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她现在还有好多事可以做!
给自己设立个清单吧!
只要全部做完,老爹就会醒来的!
她的生活,又能变回以前那样!
……娜兰雅查没有动。
女孩捂住自己的脸,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
咔哒。
身旁传来脆响。
娜兰雅查木然地偏了偏脑袋,她此刻心乱如麻,诸多思绪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怎样梳理,乃至于连手肘碰到木桌都毫无察觉。
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留影水晶,上面还系着褪色的缎带,有些粗糙地绑出了蝴蝶的样式。
……留影…水晶?
女孩眨了眨眼,这次她看得更加仔细了。
那水晶就躺在她的桌子上,那平日里摆满各种杂七杂八小东西的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从野外捡回来的树叶与石头不知道被收到了哪里。
现在那桌面上,就只有一颗水晶。
女孩连滚带爬,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板般,捧起了那枚水晶。
所幸,她还记得一点点该怎样启动留影水晶。
手忙脚乱启动水晶,娜兰雅查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老爹。
女孩的嘴唇无声蠕动着。
“哟!乖女儿,今天是不是过得很爽啊?猎到大号的冻鱼,族民看你的眼光都不一样了,对不对?听那些使者讲啊,南边的家长就时兴趁子女生日的时候给他们买点礼物啊,写点嘱托的信啊啥的。老爹我啊,知道你是个看不懂字的文盲,所以呢,就没给你写什么东西。咳……客人,应该都录进去了吧?”
帕瓦雅查的虚影对着镜头之外的某人确认着,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道了句谢。
“恭喜啊,女儿。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个合格的猎手,是个成年人了。唉,时间过得怎么这么快…以后外出狩猎,我也就不用远远跟着了…咳。我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思考,要给你送什么成年礼比较好。我亲手做的猎弓,你应该也有不少了。稀罕的猎物,你心高气傲,又看不上。深思熟虑过后,我准备送你这个。”
男人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张,展示在留影水晶面前。
“我看不懂啊……”
娜兰雅查盯着那蚯蚓般密密麻麻的文字,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男人好像真的听到了女孩的话,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哈!看不懂了是吧?唉,早就和你说要多学点知识,至少得识字,要不然以后有人写东西骂你,你都看不懂。我告诉你哦,这是老爹准备加入进诗篇的内容,就是你嫌太长太复杂不愿意背诵的那个!”
老爹想加进诗篇里的内容吗?
娜兰雅查睫毛微颤,说起来,应该就是那老三样吧。
老爹喝醉的时候和她说过。
找到应许之地。
和魔物们建交。
记录书面历史。
老爹吹牛说,只要真正做到这三样事,后世的族人肯定会传颂他的伟大与功绩。
“咳,你可听好咯,娜兰雅查。”
中年男人拍了拍纸张,刚想开口,就见他皱起眉,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这个版本还是不太行,见不得人。抱歉啊客人,我们要不重录吧?嗯?不不不怎么能让您帮忙呢?您愿意帮我调校留影水晶已经足够了…好吧……客人您说的对。那就继续录下去吧。”
说完,他看向娜兰雅查…或者说镜头。
“历代的族长要么夸耀自己的功德,要么记载对未来的预言,想要被后世记住。我作为族长,要增添的部分,是关于我的女儿。”
娜兰雅查慢慢睁大眼睛,她讶异地看向留影水晶投射出的帕瓦雅查。
进入状态后,男人越说越流利。
面对镜头的那股生涩感,也渐渐消失。
他准备的诗篇很粗糙,许多地方没经过细致的推敲,有的句子甚至不押韵。
从在雪林里捡到襁褓女婴开始,男人讲述着自己女儿的成长轨迹。
他写了女儿的调皮捣蛋,写了她的桀骜不驯,也自然写了她乖巧懂事的那一面,写了她勇敢有如初生的小白熊崽子。
从为娜兰雅查更换第一片尿布开始,帕瓦雅查细致地把女儿成长过程中的一点一滴皆融入这诗篇之中。
那些语句,与其说是流水账般的日记记录,倒不如说是一位父亲对自己能养育如此可爱的女儿的夸耀与自豪,甚至能说,是在对后来的族长炫耀。
那真的……是自己吗?
娜兰雅查呆傻地听着自家老爹写进诗篇里的内容。在他的记叙里,她就好像是五岁就能弯弓射大雕的狩猎神童,是定然会成为引领族群走向强盛的英雄,是伟大的存在赐给男人的,最珍贵的宝物。
很多她一直以来怀疑的东西,终于有了解释。
原来,猎神的故事很多都是虚构的。
原来,她真的不是老爹亲生的女儿。
原来,她老爹真的是个满口谎言的混账。
说什么三大功绩,什么找到应许之地什么和魔物们建交什么记录书面历史,都是谎言!
……女儿啊。
你老爹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你了。
这说谎成性的中年男人,还想把这种东西传给后世,让每个后来读到的人都能体会到他的骄傲和自豪。
投影水晶中男人说罢,还得意地笑了笑,似乎确信自己的女儿会为这份礼物感到开心。
娜兰雅查的视野变得模糊,滚烫的泪水滴淌在水晶之上。她抽了抽鼻子,把鼻涕给吸回去。
哭着,哭着。
谎话连篇。油滑。狡诈。有时面对外人,姿态低得让她觉得恶心。藏拙。经常摆出大人的架子说教。酗酒。爱吹牛。唠叨。
她怎么就会有这样的一位老爹呢?
结果到最后,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想要什么。
他只是把自己眼中的珍贵的东西,在历史上留名的机会,当做了礼物,交给了娜兰雅查。
娜兰雅查知晓这对老爹的重要性,面对这份礼物……
哈。
她才不领情。
谁准许他自顾自送自己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她过去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就只是想让老爹别藏私,把那些魔法都教给她,最后放着她不管,任她远游。
在那之前,老爹都不准死。
至于现在的愿望……
哭着哭着,女孩破涕为笑。
“混账老爹…到底谁家女孩子会愿意自己尿床的糗事流传到后世啊?这礼物我一点也不喜欢。而且,你写的歌谣难听到爆啊。”
泪眼模糊间,踌躇不前的猎手,已然做好了决定。
擦干泪水,彷徨的眼瞳重新清明有神。
她才不想让这么羞耻的东西流传给后世。
她也绝对不会就这么让那个谎话连篇的老爹安心休息。
那只长翅膀的家伙让她成为英雄……
可她偏不。
她现在是猎人,以后也只会是猎人。
追踪受伤的猎物…
最后将其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