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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相当明亮。
积雪倒映着莹白的光彩，一直绵延到视野的尽头。城外原本坑坑洼洼的地面在这几小时里被雪重新覆上，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过。
娜兰雅查扒下自己的围脖，哈出一团热气。
她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与心灵像今日这般轻松过，可以把那些杂事都抛诸脑后，心中仅余追猎的念想。
那样的巨物，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躲藏得无影无踪。它还被高个子击伤，残留的魔力痕迹无比清晰。只需要尾随那痕迹，就肯定能找到它现在的所在。
而且，她还有…
娜兰雅查踢了踢脚边的达格蕾。
这位高挑的女武神，现如今身高堪比个位数年龄的小女孩，力量也十不存一，乃至于被娜兰雅查用皮绳轻松捆绑起来，扔到飞盘上悄悄带走。
“喂，四个翅膀，按刚才说的，我会成为英雄。所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猎手就该利用身边环境里能利用的一切。
达格蕾跪坐在飞盘上，沉默半晌。
而后，她缓缓开口，“那是旧时文明的机体，制作的用途我不清楚，因而我没有查阅相关内容的权限。由于某些原因，它应当是被你们当成了狩猎之神，又和两位异邦的神祇起了争斗，最终三方都消泯在风雪中。这是我来到凡界后，综合各方信息，推测得出的结论。”
“它就是猎神大人？听起来，它的本质和我手里的猎枪没什么两样啊？”
娜兰雅查驾驶着飞盘在雪地上疾驰，她们的速度已经达到了飞盘的极限，“……所以，我们一直以来崇敬的，是那种东西吗？”
“我不能保证。但有很大的可能……是的。”
寒风刮削达格蕾的脸颊，女武神眯起眼感受起身侧这位女孩的魔力。
魔力量只能算作中等。
身上只带了三把魔枪和一把岩石锻造的剑…
她是把战斗当成是冒险或是儿戏吗？
如此轻率，如此莽撞，这青涩的猎手甚至都不了解她将要面对怎样的敌人，就从家里带出几把武器，匆匆忙忙踏上征途。
那种球状的旧时代机体在天界的记载里少之又少，仅有的记录中也只提及绝对不要小看它们。
它们不是北地上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猎手能面对的敌人，也绝不是靠着几把旧时代的魔枪和一把工艺品般的长剑就能狩猎的猎物。
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答应她那么草率的请求呢？
达格蕾瞟向那女孩的眼睛，她眼眶周围仍然泛着淡淡的红，结冰的泪痕也挂在脸上。
可她的眼神又是那么明亮那么清澈，其中燃烧的决意叫达格蕾移不开眼。
鬼使神差间，达格蕾答应了她的交换。
娜兰雅查声称自己要成为英雄，而达格蕾必须为她提供情报支援。
以前的队员们要是知道自己的这一决定，她们肯定会大惊失色，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吧。
什么？那个无血无泪的达格蕾，居然会应下这样荒谬的交换？！
哈。
达格蕾低笑一声。
“笑什么？”娜兰雅查说。
“笑我自己。怀揣着荒唐的想法，所以才会沦落到现在荒谬的结局。”达格蕾躺倒在飞盘上，仰面朝天。
“不相信我能成为英雄吗？那也没办法，只能说明我不适合当英雄，大不了你也跟着我一起死咯。”
娜兰雅查说。
达格蕾摇头，“不…我真心希望你能成为英雄，也相信你会成为英雄。”
娜兰雅查咕哝一声，“哦。”
•
机体开始自检。
好冷。我是谁？我在哪里？好冷。好冷。
风与雪穿过胸膛。好冷。
自检完成。
外壁受损。内部结构遭遇破坏。
正在探查周围的环境。
雪。冰。风。
对了…对了……
那两位异邦的神祇，它要讨伐祂们…
它怎么能忘掉？
祂们去哪里了？
好冷。自己原来也会感受到寒冷吗？
它要回去…回那个地方……
为了……那些心怀遗憾…又没有办法弥补的人们……
•
高个子应该确实重创了那具机器造物，娜兰雅查心想。
她把视线从被雪掩埋一般的金属残块上移开，继续追逐着猎物。
这一路上她追踪的正是弥拉德的魔力。
他的攻击应当从内部撕裂了机器造物，以至于沿途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碎片与金属壳，未做任何掩饰。
雪原上狡猾的野兽会小心遮掩住自己的行踪，有的还能沿着自己的脚印倒退，在中途跳到灌丛里，耐心观察追踪自己的到底是怎样的猎手。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若有不慎，顷刻间便能倒转。
而负伤的猎物…
会优先逃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静静地养伤。
对于机器，最熟悉的地方，应该就是……
“祖地吧。我的祖先们，应该就是在那里和猎神大人邂逅的。”
长诗中所讲述的，北地居民们和猎神相遇之地。
因为冰之魔与风之魔的侵袭，居民们被迫迁出那里。
而猎神也正是在居民们迁徙之时，与冰风二魔交战，最后将其封印。
迁走的居民后来分化出了许许多多的部族，部族们传唱着不同的诗篇，有的歌谣会断代，有的歌谣也会被后人遗忘。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最开始对猎神传道授业的描绘，如出一辙。
娜兰雅查拍了拍脑袋，努力回想老爹曾经教导自己的祖地的方位。
几年一次，他们这些部族，也会组织人手会祖地祭祀猎神。
金属碎片与魔力指引的方向，也恰好与祖地相吻合。
“…在那里。”
达格蕾拉扯起娜兰雅查的裤腿。
“我又不是瞎子，这么大当然能看到。”
娜兰雅查深呼吸几口气。
她高仰起头，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将那巨球收入眼中。
银白的完美球体。其大小，远远超过娜兰雅查记忆里任何一处聚集地。
纵使外壁上有一道可怖的狰狞裂口，暴露出其内部的机械结构，也无法削减其本身形体所拥有的几何简洁之美！
它就这么静静悬停在祖地的上空，下方就是各个部族上次祭祀后留下的仪式遗迹。部族进贡的各类猎物恐怕早就被来往的动物吃干抹净，只留下一片狼藉。
“飞盘的极限速度能勉强躲过它的射击，以我们二人的重量，也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你有什么计划，猎手？”
达格蕾眯起眼，端详着那几乎斩彻机体上下的狭长撕裂，好似凶狠的猛虎啃咬后留下的骇人伤疤。
那位圣者的一击如此恐怖，被他这样重创，那具机体很可能无法再组织起之前那般有效的进攻。
威胁度不会有太多变化，但若是这女孩能敏锐一些，找准机会，准备充足的计划…
难道真的有可能，将它讨伐，成为英雄？
娜兰雅查一脸莫名其妙，她扛起通体银白的魔枪，“嗯？计划就是找到猎神大人，然后用枪射爆它啊。”
“……”
达格蕾一时无言以对。
是，魔枪确实很好用。击射出的高能魔力流削铁如泥，不管猎物的头盖骨怎么坚硬，只要被射中一下就是当场毙命。
可单凭这三把银白魔枪的规格，想去讨伐机体，和用头发去刺挠魔界猪没什么区别。
娇小的女武神叹了口气，“我想你该有更完整的计划，比如，要怎么用这三把魔枪，击垮那样庞大的机器造物…”
“一枪不行就射它个几百枪嘛。而且我可是有备而来！身为猎人…怎么能准备不足呢？”
娜兰雅查拿起腰间的匕首，在达格蕾困惑的眼神中，隔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流如注。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在渗入雪地之前便凝固为了赤红的冰晶！
娜兰雅查的脸吃痛地挤成一团，她颤抖着，捧起一小团雪敷在自己的手腕间，那里的伤口才过了短短数秒就被冻上，可疼痛还是存在。
“你这是在？”
“有些动物的嗅觉，可是很灵敏的。”
达格蕾的困惑在一分钟后得到了解答。
厚雪中窸窣的声响由远及近，雪地的塌陷也越来越靠近她们所搭乘的飞盘…
而那长龙似的延伸过来的塌陷，根本不止一条！
在周围的雪地里，数十条塌陷正朝着她们袭来！
是鱼群。
冻鱼的鱼群！
被称为布兰特多斯，体长最大可以成长到数十米，凭借着独特生理结构可以在积雪中遨游的陆生鱼类！
“这些家伙，对雪地里血液的感知和鲨鱼一样。而且，祖地附近恰好是它们的聚集处。”
娜兰雅查得意洋洋解释道，“以前摆在祖地里祭祀的猎物，多半都是被它们吃掉了。因为它们是狩猎之神大人的神使嘛，教导我们学习搭建陷阱，也自然能把猎物带到猎神大人的身旁…”
达格蕾困惑地说，“你要驱使它们进攻机体？这不可能。鱼类是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它们会不管三七二十一进食雪地里的负伤者，也自然不会忘我地进攻不可能击败的敌人，那对它们来说是无谓的能源消耗。”
“那些蠢鱼又没脑子，想驯服都驯服不了的啦。”
“那你……”
在达格蕾惊悚的眼神中，娜兰雅查举起魔枪，对着巨大的机体开出了第一枪！
这一发击中了机体的壳壁，魔力甚至都没贯穿它外壳的涂层！
而机体暴露在外的机械结构迸出海量的蒸汽，这代表它的核心部位正在升温…
它察觉到了娜兰雅查的攻击，苏醒了！
“冲锋！”
娜兰雅查驱使着飞盘疾驰向前，连带着她们身后的鱼群也尾随过来。
飞盘之后，雪地整片整片的塌陷下去，巨鱼们游过的雪地会形成中空的管道，稍有重量的猎物踩上去就会陷进雪地里，任由宰割，这正是冻鱼除开雪漏斗外的第二种狩猎方式！
而现在，娜兰雅查身后的大片雪地已经成为了巨鱼们的死亡陷阱……
不对！
这女孩的目的不是这些原始的陷阱！
纯白的魔力洪流擦着飞盘的边缘轰入雪地，达格蕾的几缕发丝也跟着被削断！
娜兰雅查扶紧操作杆，她们的飞盘才没有因此而倾覆。
达格蕾连忙看向巨球射击的位置，在那里，果不其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孔洞…
哗！
流线型的庞大生物鱼跃出雪！它的身体只剩下前半截，可仍靠着顽强的生命力，扭动着身体。可尽管这样，也无法阻止灰白的冷焰自半身的断口处蔓延向其他的部分！
“看来洛茛的那句话没说错嘛！”
娜兰雅查头也不回，“那些灰白的冷焰，是靠温度追踪敌人的。而冻鱼们在雪地里游动的时候，体温会节节攀升到能轻而易举在冰块里融出通道的地步…也就是说，猎神大人现在的目标是冻鱼，不是我！”
依靠高体温融化积雪，而后借由身躯塑造通道，融水再凝冻，就会变成稍微坚硬些的冰霜…
雪漏斗，雪通道。
那些巧夺天工的陷阱，正是这样制造的。
这些巨鱼靠着独特的生理结构在北地横行霸道，只是未曾想到，无往不利的体温，今日成了它们的催命符！
“白光能靠飞盘的速度甩掉，冷火在巨鱼被杀光之前不会追上我们…猎神大人啊，垂死的您还有什么招数，就尽管使出来啊！”
“巨鱼要是被杀得过多，它们会逃窜…”
达格蕾骤然收声。
她看见，有一部分巨鱼停下了追赶，撕咬起只剩半截的那条可怜鱼…它们还极为敏锐地避开了冷火正在燃烧的部位！
这些巨鱼…压根不是群居的动物，它们每一只都是独行的掠食者，由于脑容量不够，对待自己同类的尸体也自然没什么畏惧之心！
“吃吧，吃吧！猎神大人啊…请您见证……我的狩猎技艺吧！”
娜兰雅查抬起枪，接连扣动扳机。
魔枪射出的魔力射流对比机体，渺小得可怜，可当接连不断的射击连续命中同一个地方时…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弥拉德自内向外造成的裂口，娜兰雅查得以让自己的射击越过机体外壁的防护涂层，正中它脆弱的内部！
“可哪怕如此，机器也不会因为这些射击…”
不对。攻势慢下来了。
达格蕾的眼瞳变为嵌套的同心圆，这样她能看得更加清楚。
没错。
娜兰雅查不止是在狙击内部的结构，她还在趁机射击那些从外壁伸出来的探针！
探针的数量非常之多，但凭借现在机体的条件，想来是无法修复的。而且有许多的探针压根无法弹出…想来是机体内部出了问题。
……真的……起效了？
猎手的攻击。
达格蕾突然觉得自己算不上荒谬了。
因为她正望着凡人之躯的少女挑战着“神明”。
晴朗的夜里，少女的发丝被强风吹散，她的眼眸明亮有如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