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啊,达格蕾。你是身体变成幼童的模样,又不是心智也跟着退行了。”
看着面前两眼一闭嘴巴一撅的达格蕾,特露希德强忍住了叹息的冲动。
她所认识的达格蕾可不是现在这副拧巴的模样。
女武神们向来信奉主神的教规。克己节欲,廉洁自律,可以说就是清规的化身。而在凛然的女武神中,达格蕾也是对自己最为严苛的那一批。
将个人的感情排除在外,每日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找人切磋、磨砺武艺,特露希德印象里鲜少看见达格蕾休息。
那时,达格蕾眼中凝望的,是走在前方的队长瑞尔梅洁尔。
使劲浑身解数,就是为了成为合格的副官,为了能更好地辅佐队长,为了践行主神的教律。
目标清晰,从不松懈。
那样的达格蕾,特露希德也很佩服。
至于眼前这位…
特露希德很难把别扭的小孩子和无血无泪的达格蕾联系起来啊。
她翻看起映写魔镜,“咦?队长她…居然还在自己的个人主页里发布了许多内容诶。我看看,正宗克雷泰亚菜谱分享?盆栽养护日记?哇哦,还有好多日常生活的点滴。”
说完,特露希德便抬起眼,望向达格蕾。
果不其然,后者紧闭的双眸张开了一条缝隙,娇小的身体也略微前倾。
被特露希德抓到破绽,达格蕾轻咳一声,又闭上了眼。
“我说…达格蕾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队长一直仰慕着那位圣者。”
特露希德用手撑着脸,“她每次训练之后不是经常和我们说和他有关的故事吗?一开始入队的时候,你还质疑队长掺入太多个人感情,会影响作为女武神的训练,后来怎么不说了来着…”
“……”达格蕾身体抖了抖。
“哦,想起来了。是达格蕾你挑战队长连败好几场,不得不承认队长的实力确实比你强劲。在那之后你倒是练得更勤了。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怀念起天界的生活。”
特露希德笑了笑,她很快瞪大眼睛,望向映写魔镜,“队长回消息了!她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呢,达格蕾。”
“……!”
达格蕾赶紧扑闪着翅膀,小小的身体飞跃到桌上,动作一气呵成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她低头看向镜面,却只看到自己傻乎乎的娇憨脸蛋。
达格蕾动作僵硬地抬头,只见特露希德脸上挂起了计划得逞的笑容。
达格蕾惊呼,“你诈我!?”
“就是现在!”
特露希德一手抓住达格蕾的肩膀,点击镜面,发起了对瑞尔梅洁尔的视频通讯!
幼态的达格蕾根本挣脱不开特露希德手,她只能无助地在桌面上扑腾,同时在心里祈求队长现在正忙没办法接通那通讯请求!
可……事与愿违!
在达格蕾绝望的眼神中,通讯只响了不到五秒钟,就被接通了!
“达格蕾,特露希德?果然是你们…好久不见。”
接通通讯的瑞尔梅洁尔略显意外。这位女武神,此刻脸上有些薄汗,黏附了几绺淡绿的秀发。
她细嫩的青色肌肤蒸腾出潮湿的白汽。从背景来看她应该是在训练场一类的地方,大抵是刚刚运动完吧。
特露希德和达格蕾呼吸一滞。
她们都忘了自己其实早有准备的腹稿,一句招呼也说不出口,两眼发直地看向魔镜对面的瑞尔梅洁尔。
这倒不是因为她那副堕落的姿态看起来妖冶又妩媚,和以往队长高洁的身姿迥异。
她们的视线,都集中在瑞尔梅洁尔的嘴角。
……
……
她们格外敬爱的那位队长…此刻的嘴沿,正粘着几根卷曲的金羊毛,浸染在莹亮的唾津中,格外显眼。
那抹金色,不管是特露希德还是达格蕾,都印象深刻。
毕竟之前才被它的主人暴打过。
“怎么不说话?一个个都呆住了…”
瑞尔梅洁尔挑了挑秀眉。
“抱歉队长我们还没组织好语言等之后再聊吧打扰到您真的很不好意思。”
还没等瑞尔梅洁尔回答,通讯便被达格蕾切断!
一口气说完后,她面无表情,折拢四只羽翼,默默包裹住自己。娇小的女武神乖巧坐在桌上,宽厚的翅膀盖过来,只露出一个茫然的小脑袋。
特露希德皱起眉,“达格蕾!直接挂断有失礼仪。我们应该提醒队长注意仪表。真没想到,那样的队长也会疏忽到忘记整理仪容…以前她对着装要求都很一丝不苟的。”
“头发。”达格蕾只是喃喃道。
特露希德疑惑不解,“头发怎么了吗?哦,那应该是那位圣者大人的头发吧?他们不是住在一起么?身上粘到一些头发很正常吧。养猫养狗的人,衣服上不也总是沾染毛发吗?”
达格蕾看向特露希德,她眼神空洞,“那位圣者的头发不是自然卷。”
“啊?啊……啊?!啊……”
这下茫然的变成了特露希德。
她模仿着达格蕾的姿势,用羽翼包住自己。
放在桌面上的映写魔镜振动起来,这次,似乎是来自瑞尔梅洁尔的视频通讯。
嗡嗡的声音响个不停,但特露希德和达格蕾都没有动,她们眼神仍旧呆滞,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达格蕾。”
不知过了许久,特露希德选择主动打破沉默。
“嗯。”达格蕾点头。
特露希德晃了晃脑袋,“我们以后,要不就别再叨扰队长了…她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我们也该选择自己的道路了,对不对?”
“嗯。”达格蕾点头。
特露希德面红耳赤,“那里…原来还可以用来……那个吗?”
“嗯。”达格蕾点头。
“哦…那…那还挺厉害的……”
特露希德低埋着脑袋,默然不语。
“嗯。”达格蕾点头。
“……达格蕾?”
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的特露希德猛抬头,暂时抛却脑子里的好奇与妄想,关心起自己那位一直重复着相似行为的同僚。
“嗯……嗯……”
达格蕾就像是个不倒翁,在桌面上一摇一摆。
她嘴角微微扬起,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叫特露希德后背发凉。
“达格蕾!达格蕾!!你清醒一点!达格蕾!能看到我的手吗!这是几?”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连不断的笑声,从达格蕾嘴中飘出。
她从来没有这么后悔,为什么要在通讯接通的瞬间启动自己的观测魔法。
观测魔法赋予了她过强的观察力,以及近乎完美的信息收集能力。达格蕾会下意识搜集感知到的信息,同时将其重新拼搭,还原出事件的全貌。
若是从事侦探之类的行业,达格蕾定然能跻身顶流。毕竟,她只消一眼便能察觉凶手是谁用了什么手段。
而在视频通讯接通后,那长达数秒的注视中,达格蕾也自然看到了所有的信息。
罔顾她自我的意愿,她的大脑本能地把信息组建,还原出那一幕幕惊世骇俗的堕落图景。
……
相拥,相吻,相合。
迫不及待,在对方的胴体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与气味。
堕落!下流!亵渎!
放在以往,达格蕾会用尽言语去斥责那种放纵自我的行为。
可……
达格蕾甚至无法开口呵斥圣者与女武神,以此来安慰自己:瑞尔梅洁尔已经不再是自己曾经憧憬与敬爱的女武神,只是一头沉溺于原始的欲望中的牝兽。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
因为,他们的互动中,并不是只有欲望。
友谊。亲情。爱恨。
短暂的一瞥中,她窥见了名为瑞尔梅洁尔的女武神,与名为弥拉德的圣者之间,复杂又深邃的情爱……
等等,恨?
为什么会有恨?
队长不应该是…憧憬着他吗?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这不对…不对……不对……
队长是如何和那个男人相遇的?
通过瑞尔梅洁尔自己的叙述和达格蕾的推测,是年幼的队长捡到了那个男人。
而后,那个男人暂居在她的家里。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队长渐渐被那个男人影响。最后,那个男人前往讨伐某只强大的龙类魔物,与队长分别……正是怀揣着让英雄安眠的信念,队长才选择成为女武神的!
那位圣者强大又高洁,对魔物冷血无情。也因此,被他影响的队长才会冷静自持,不管怎样的疼痛与磨难,都不曾让她流血流泪!
达格蕾向来从容。队员们有时都会笑称她为无血无泪的达格蕾,因为她平日里表现得和冰冷的机器没什么区别,对此达格蕾也不甚在意。
因为规章制度在那里就有它的道理,而且将身心都寄托给主神大人的她们不需要有自己的情感,因为萌发爱欲与感情而自天界堕落者不知凡几,维持淡漠才是最好的办法……
更是因为她憧憬并模仿学习的对象正是瑞尔梅洁尔,而瑞尔梅洁尔才是无血无泪的代名词,那位苍翠的女武神,一度被同僚传说在成为女武神的时候割舍了泪腺!
达格蕾想要成为瑞尔梅洁尔那般的存在,因此被笑称是“无血无泪”时,她甚至会暗自窃喜,觉得自己离队长,离完美的自己,更近了一步。
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如果队长根本不是无血无泪呢?
如果队长早在凡界,和那个男人的相处中,就流干了血流干了泪,她的愤怒她的爱恨她的怨怼她的成长,皆是因他而起,又因他而灭……
那达格蕾一直以来崇拜的、憧憬的、敬爱的,想要模仿的、学习的、成为的瑞尔梅洁尔……
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中,视线变得模糊。
达格蕾拼命想看清自己理想中的自己,理想中的瑞尔梅洁尔,可那份面容也变得模糊。
如果她一直以来都不曾真正理解过瑞尔梅洁尔本尊,还将队长曾经的伤疤与创口当做榜样来学习,乃至于引以为傲……
队长将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份憧憬?
她这才恍悟,自己过去自忖理解瑞尔梅洁尔的这一事实,不过是一个可笑的谎言。
言语无法完全传递出真心,也自然无法将瑞尔梅洁尔对于圣者的感情,彻底传递给聆听他们故事的女武神们。
她无从得知瑞尔梅洁尔对圣者那深重的情感,自然,也就没办法知道,她为之奋斗的目标并不存在。
一直以来,错的是她。
瑞尔梅洁尔,并不需要辅佐的副官。
对瑞尔梅洁尔来说,副官的憧憬,说不定是一种冒犯与误解。而她也不打算澄清那种冒犯和误解,只因为她的眼里,旁人的看法根本无足轻重。
她的身边,她的眼中,只需要有那个男人,就足够了。
达格蕾憧憬的瑞尔梅洁尔,在某个时期,想必也同样憧憬着弥拉德。
可是,达格蕾无法去恨瑞尔梅洁尔。但瑞尔梅洁尔在某个时期,对弥拉德的爱里会悄然掺入一丝恨与埋怨。
达格蕾无法成为瑞尔梅洁尔。
达格蕾无法变得无血无泪。
只因为无血无泪的瑞尔梅洁尔……
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么,要怎么办呢,达格蕾?
咒骂,贬低那个男人吗?
不。
咒骂圣者,即是在咒骂瑞尔梅洁尔。
贬低圣者,也同样等同于贬低瑞尔梅洁尔。
况且……
圣者就是圣者。
能够展露奇迹,被封为圣者之人,皆是品德与功绩无可指摘之人。
就算堕落到与魔物同流合污,他也无愧于圣者之名,他过去的功绩也不会因此勾销。迄今仍对主神怀有一丝期待的达格蕾,无法践踏圣者的荣光。
身为圣者,身为勇者,身为长辈,身为伴侣……
他都尽可能做到了完美。
除了这样的男人,又还有谁配得上队长呢?
他们简直天生一对,郎才女貌。
“达格蕾!”
友人的喊声将达格蕾从自我的迷思中唤醒,达格蕾的双眼慢慢聚焦,特露希德担忧的神色从模糊变得清晰。
特露希德眉头紧蹙,“你的状态真的很糟…回答我,你接受不了队长和那位圣者在一起吗?”
达格蕾迟疑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觉得队长抛下了我们,心怀不满吗?”
这次达格蕾没有迟疑,她果断摇头。
特露希德叹了口气,“那么,你还想继续追随瑞尔梅洁尔队长吗?我承认,现在的队长和以前大不相同,但我依然相信,队长始终还是那个队长。”
羽翼彻底染为漆黑,与天界无缘的队长。
不再克制自己的情感,拥抱爱人的队长。
这样的队长,还值得她尊敬、爱戴吗?
说到底……
“说到底,达格蕾,你眼里的队长,到底是怎样的形象啊?我其实很早就好奇了…但之前一直不太敢问。”
特露希德双手抱胸,“队长确实不苟言笑又铁面无私,平日里的消遣活动除了训练就是躲在自己房间里一个人擦剑,看起来很不近人情…但她也没那么冷酷无情的。倒不如说,我觉得现在的队长才是我印象里的队长……”
达格蕾的嘴开了又合。
她一直憧憬的,到底是瑞尔梅洁尔,还是她理想中,那个无血无泪的自己?
她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那份憧憬,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混淆,无法分割。
“事到如今,解决办法只有一个了,达格蕾。”特露希德煞有介事地抚摸着下巴。
“什么?”达格蕾茫然问道。
特露希德握紧双拳,像是在给达格蕾打气,“去目睹那位圣者与队长的相处吧!为了更好地理解瑞尔梅洁尔队长的心境,也是为了更好察觉自己的心…这就是所谓的情景疗法!恋爱可是万能药哦,那可是人类的小说里记载的秘辛!队长的婚后生活,说不准能再度成为我们的榜样!”
“啊?”
“嗯?”
“……翅膀。”达格蕾面无表情,指向特露希德的四翼。
“我翅膀怎么了吗咦咦咦咦咦咦怎么离全黑就差一点点了!?是这些日子和魔物接触得太多了吗!主…主神大人保佑我!!”
特露希德抱着自己的翅膀哀嚎起来,达格蕾则定定望向那面映写魔镜。
榜样啊…
爱与恨。
队长与圣者间…复杂的纠葛。
天界中的社交往来向来纯粹,不染尘埃的天使们无法洞悉那般紧密交缠的恩怨,也因此达格蕾才会对瑞尔梅洁尔产生误判,也因此她会想要成为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现在的队长,能成为她怎样的榜样呢?
此刻,不知前路为何的自己,要成为怎样的存在?
在选择道路前,她应该有需要做的事。
这样想着,达格蕾拨通了和瑞尔梅洁尔的语音通讯。
“队长。”
“是达格蕾啊。刚才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见。”
“结果还是看到了啊。唉……”
“队长,和那位圣者坠入爱河,您幸福吗?”
魔镜那头的瑞尔梅洁尔陷入了沉默。
对她而言,这不算一个能很快给出答案的问题。
很多人会说迈入婚姻后琐碎会占据全部的时间。但是对于瑞尔梅洁尔来说,和巴风特一同商议每日的菜谱,研修全新的家务魔法,乃至于填满某条美杜莎和某头奇美拉无止境的胃袋…这些无所事事的柴米油盐,正是她满足感与快乐的来源。
她能看到他安稳的日常,也能在无事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紧他,来抚慰自己的心。
她很享受。
当然,和弥拉德的同居并不是只有甜蜜。她要忍受希奥利塔那孩子气的捉弄,学会和自己厌恶的人共同相处,还要在某只莉莉姆自顾自发起的床上竞赛中取胜,哪怕最后浑身酥软躺倒在他的怀里,也要宣誓胜利……
……这么一看她对当前生活的不满似乎来源于同一人。
但,哪怕是希奥利塔和她那些恶作剧般的点子,瑞尔梅洁尔也在渐渐接受。
所以……
“还算是幸福的吧。以后,或许能变得更加幸福,我能保证。你呢,你找到了自己要踏上的路了吗?”
“嗯。队长,请原谅我的逾矩。我想了解您,我也想了解弥拉德大人。我想知晓你们的爱,知晓你们的恨,知晓你们的故事。”
达格蕾说道,“还请您,把后面的话转告弥拉德大人。弥拉德大人,我确实是输了,输的很彻底。我恨您。恨您打破了我的幻梦。接下来…我会尝试着去爱您。”
错位的憧憬终究只是虚妄。
在重新出发前,女武神想要知悉人世间的爱与恨。她不愿再去借助羽翼的帮助,头一次,想用自己的双足踏上行程。
这趟旅程,该从最基础的爱与恨开始。
瑞尔梅洁尔听得有些愣神。
但很快,她理解了这位老下属的想法。
女武神笑着说道,
“我会和以往训练时那样,严防死守的。”
“再严密的防御也会有疏忽的时候,还请您继续见证我的努力。”
语音通讯挂断了。
“……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留下瑞尔梅洁尔一旁目瞪口呆的弥拉德。
在旅途里他还是会回家里陪女孩们温存…只是没想到正好赶上了达格蕾她们打来视频通讯。
“呵。”
瑞尔梅洁尔看向弥拉德,她面带微笑,活动起腰肢,青肤下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我们继续吧…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