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松的白绒毯,顷刻间便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凌乱足印。
海蜃虚景般的女仆在雪地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的相斗,悬浮的本体悄无声息地记录着二者的动作,她会在对练结束后给出详尽的报告。
就目前的战况来看…
【不愧是先生。就算面对初出茅庐、实战经验匮乏的娜兰雅查小姐也不会有任何松懈。】
几乎是一边倒。
娜兰雅查后撤一步,蹄足踏入先前踩出的雪坑。她咬紧牙,抬手举剑格住上方斩下的,势大力沉的一击!
巨大的力道让她根本没办法用单手支撑,迫不得已,娜兰雅查只好用左手托举另一边的剑刃,来抵御对方连续不断的重劈!
再怎么坚硬的冻土,也承载不住那山岳倾倒般势大力沉的劈砍,娜兰雅查的双蹄深深陷没进泥土中,冰渣堆积在她的蹄侧。
勉强抵御着男人的进攻,娜兰雅查只感觉自己就好似一只木楔,被重锤一下接着一下砸进土里!
她的手腕被震得酸麻。
魔物化带来的体质提升,也仅是让娜兰雅查不至于飞速落败…
打不过。无法战胜。想要逃跑。
娜兰雅查深知和自己交战的男人绝对没有拿出全力,他甚至只用了单手挥剑,动作看起来是那样轻描淡写!
逃跑的念头一旦滋生就难以遏制,面对老师这样的对手,不去选择硬碰硬而是借助敏捷与其周旋,最终将其引诱进自己布下的陷阱中,才是最优解……
那是独属于猎人的战斗方法,也是娜兰雅查最熟悉的一套方略。尽管老师的速度肯定远超自己,但娜兰雅查相信只要进入山林,依托着温迪戈的冰雪魔法与自己对环境的了解,肯定也能让老师吃瘪。
可她偏不!
少女不服输的倔犟脾性占了上风。既然是老师先邀请她正面对攻,那她又怎么可能拒绝?
“双腿还可以再打开些,更好卸力。三次呼吸后,你有大概一次眨眼的喘息时间,在那之后,我就会变招。”
弥拉德笔直斩下训练用岩剑,岩剑与岩剑的剑锋相撞,一时火花如织!
娜兰雅查闷哼一声,手中剑柄险些被震得滑落,好在她及时重新攥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娜兰雅查想。
老师单调重复的下砸她都只能被迫承接,之后的变招想必也会处于被动,徒劳地耗费体力,而讨不到一丝战果!
用用脑子,娜兰雅查!
三次呼吸已过,娜兰雅查的眼睫轻眨。
有了!
•
弥拉德的行动稍作停歇,他为娜兰雅查准备的休息时间真的只有一次眨眼。在强者的对抗中眨眼的时间就够做到许多事,譬如趁着这个空档割开对方的喉咙。
娜兰雅查想要成为合格的战士,那她就必须适应这种强度的对抗。
喘息的空暇转瞬即逝,弥拉德平挥剑刃,剑尖划出漂亮的半圆!
这一剑的解法有许多。
在弥拉德的预估中,最适合娜兰雅查,她也最可能采用的,应该是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矮身躲避这瞄准喉咙的一剑。
而后娜兰雅查就可以利用他剑刃来不及回正的空隙,争得中线,直刺他的胸膛。
当然,娜兰雅查如果能给出其他优秀的解题方法,他也会不吝夸奖。
然而……
娜兰雅查却只是后撤一步,让弥拉德的剑尖险之又险划过她的胸口!
后撤吗?这也可以。
但平挥变招为直刺的破绽可比变为下劈的要大得多,这女孩真的想明白之后要做什么了吗?
还是说又依赖起她的直觉来了?
弥拉德皱起眉,娜兰雅查那张娇俏小脸上,粉扑扑的双颊与狡黠笑容,一同闯入他的余光中。
等等,她难道是想…
弥拉德下意识想要闭眼,以盲眼剑士的身份和娜兰雅查继续对练,可他合上眼眸的速度还是慢了半分!
锋锐的剑尖在女孩的外套上割出一条平滑的切面,在那断口中,莹润细腻的肌肤与平缓的雪丘一闪而过,那是独属于少女的稚幼与青涩。
对于普通人而言,那雪丘落梅之景无从察觉,可对弥拉德这种感官灵敏度剑士,几乎算得上慢速播放。
女孩的种族是温迪戈。
是在雪与林中游荡,羞于直接表达自己的感情,却用不经意间露出的雪肤使男性沉溺于绮想妄念,最后自愿奔赴雪林,与她们结合的魔物!
她们的肌肤与容颜是真的具备魔力,足以唤起男性身体的异变。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瞥,都会叫男性燃起焚身之火。
因而未婚的温迪戈无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肌肤,她们也只会在中意的人面前宽衣解带。
饶是经验称得上丰富的弥拉德,在目睹了那抹妖艳的雪白后,也恍惚了一瞬。
那是能联想到新落浮雪的肤色。
飘飘悠悠的雪浮在峰顶,雪花与雪花之间算不上致密,蓬软可爱,风一吹这层浮雪就又会飘扬走。叫人想用力捏攥一把,挤出其中的空气,将那捧新雪塑成手指的阴模。
“嘿哈!”
趁着弥拉德短暂愣神,娜兰雅查持剑在他头顶轻轻一敲!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如此便能象征自己的胜利了。
女孩得意到一时忘了自己胸口处的布料还大敞着,寒风从那断口里灌进去,她也不觉得冷。
“老师,是我赢咯!唔嘿嘿嘿,虽然用了点小伎俩……但老师你说过的吧,赢了就是赢了!”
娜兰雅查扛起剑,学着大人的模样,踮起脚拍打男人的肩膀,似是在安慰对方不要因为败给了少女而消沉,
“获胜有奖励么,老师?如果有的话…我想想,嗯……想让老师帮我去做的事情确实还有很多呢。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合适的…”
【请您速速回避,娜兰雅查小姐。】
女仆挥臂挡在娜兰雅查身前。
她面色沉静,以丰腴的身躯掩住娜兰雅查,像只护崽的母鸡。
【您做得很棒。恭喜您,成功战胜先生。但是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不太适合您观看。所以能请您为我们留出些许私人空间吗?】
透过女仆半透明的虚幻身躯,娜兰雅查这才望向弥拉德的脸庞。
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渐渐被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浸染,被其注视,娜兰雅查觉得自己变得裸裎又无助,好似被捕捞上岸的白胖海豹,除了无力蛄蛹什么也做不到,等待自己的只有剥皮刮脂的命运!
“……老师?”
娜兰雅查吞了吞口水,她小心呼唤着对方的名号,“您…您还有意识吗?”
她已经在后悔用那种方式赢过老师了。
大角说…除开家人,只有喜欢的人能见到她们温迪戈的身体。
她为什么会唐突决定用这种法子?
她是…喜欢老师的吗?
娜兰雅查不清楚,只是感觉面前的男人异常可靠。
他高大清俊,和部族里那帮缺牙少齿的顽劣少年完全不同,况且身为成年人,老师给足了她尊重和温柔,就算是有些无理的请求他也会答应……
朦朦胧胧中,她心里想就这样一直和对方维持着师生关系,最好等她当上了族长,成了威风的英雄,背地里也能叫一声老师,求对方给她用岩石做把小剑什么的。
她知道他不会拒绝的。
少女向后趔趄几步,一屁股坐进雪里。
【先生就由我来拦住,娜兰雅查小姐,您快离开这里!】
女仆义正言辞。
二六幺刚说完,就见弥拉德径直穿过了她的身躯,向娜兰雅查走去!
向来冷静的女仆愣了一下,她好像上赶着迎接先生的抱拥,又忘了自己没有实体的事实。
于是她干脆换上了一副沉痛的表情,
【抱歉,看来我就只能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路,就靠您自己走了…】
娜兰雅查惊呼,“你这不是什么都没拦住吗?”
【没关系。因为我已经呼叫了无敌之蛇。顺带先生的敏感带我这里也有数据,娜兰雅查小姐,您是否需要?】
“你为什么会有那种数据……而且我要老师的那种东西到底有啥用啊?难道打那里就能让老师和对练的时候更快投降吗……”
【原来如此。您是倾向于自己探索的那一派别。已将您的相关数据转移至该分组。】
“娜…兰……雅查……”
“咿!?”
娜兰雅查听到的,正是从弥拉德口中传出的,野兽嗥叫般的可怖声线!
她连滚带爬,想从这里跑开!
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酥软到完全无法发力,股间还传来阵阵的湿热…
……?
尿裤子了?
我吗?
正值娜兰雅查大脑一片混乱之际…
只见从天而降两个伟岸的身影!
“倘若有弱者受欺凌,困者不得解脱,恶者麇集,强者暴虐。便该轮到我无敌之蛇出面,惩奸除恶,护弱培幼……”
“就是这样喵!”
只见其中一人身形圆滚,不知往自己身上加了几层厚棉袄和御寒保暖术式才敢踏入寒地,另一人却不见面目,只有一张空白无物的脸庞!
以完全无感情的语调读出唱词的,不是奥菲又是何人!
在一旁复合捧哏的,不是潘忒勒基亚又是何人!
“喵哈哈哈,爸爸看来是陷入了情迷意乱的状态呀喵!这里就该轮到伟大的无敌之蛇以身伺虎了喵!上吧!无敌之蛇大人!用您无底的食欲,去消解弥拉德爸爸无穷无尽的欲望喵!”
潘忒勒基亚在一旁点头哈腰,端的是一副谄媚的模样。
“……”
无敌之蛇却不言语,只是一味维持着刚刚落地时摆出的姿势。因为衣着厚实,她那姿势看起来也颇为滑稽,像只吃得肚满肠肥的大白熊在求偶。
“……无敌之蛇大人?您怎么还不动手呀喵?”
潘忒勒基亚猛地抬头,却见寒霜已经覆上了美杜莎的眼睫,美杜莎冷俏的面庞上也跟着覆起一层冰花,赫然变成了一座美丽的冰雕!
“无敌之蛇大人倒下了喵!!!!”
潘忒勒基亚尖叫一声,烘烤煎炸熏蒸水煮魔法齐齐上阵,手忙脚乱给冻成冰雕的奥菲解起冻。
“她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娜兰雅查忍不住问道。
“嘎嗷。”
被兽欲控制大脑的弥拉德也摊开了手。
二六幺镇定自若,【没…没有关系。无敌之蛇倒下的话,还有修理工女士可以求援…洛茛女士您好,您现在是否有空闲来为先生处理一下……】
女仆话音渐低,她沉默地望着天穹。
只见一尊女神雕像飞速掠过鱼肚白的天色,而后轰然爆发四散,炸成一朵红黄的花!
爆炸的隆隆声过一会儿才传到她们这里。
努努谬特的居民们在床上打了个滚,自从猎神雕像竞速赛被研究出来后,天上时不时就有私自改装的倒霉蛋为小魔怪的科技而献身,现在大家都习惯了在爆炸声中安眠。
女仆数次哽咽,可她的脸却还是那张冰冷的扑克脸,
【洛茛女士她……牺牲了…请让我们为她哀悼三秒……】
“啊,真是没用啊。”
娜兰雅查嘴角泛着恬淡的笑意。
她与弥拉德也一同欣赏着天空中的烟火,四散的火光倒映在女孩的眼中,闪闪发亮。
每次看到爆炸,她都忍不住驻足欣赏,只为了那转瞬即逝的,与雪地极光不同的粲然之美。
娜兰雅查一时都忘了身旁的男人现在已然失去了神智,全神贯注欣赏起某位小魔怪以身化作的灿烂烟火。
“嘎噢噢噢哦哦嗷嗷嗷!!!!”
弥拉德使用了大声咆哮!
吓得娜兰雅查咿呀一声,差点就抄起岩剑怒斩恩师。
“您…您不要过来……”
女孩声音都有些颤抖。
现在,雪地里能帮到她的人,已经没有了!
奥菲在冻,潘忒勒基亚在解冻,而二六幺又没实体,洛茛则在天上飘着!
女孩抽了抽鼻子,“再过来我真的要用老师您传给我的岩剑砍您了哦。”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给娜兰雅查的小教训已经足够。这样她以后应当就不会在和他对练的时候,再选择这种方法来取得胜利。
只是看到了一瞬间,弥拉德受到温迪戈的影响其实微乎其微,顶多是有些难耐,还远没到失去神智的地步。
好在前来的奥菲和他心有灵犀,一眼看出了他在伪装,也配合着做了这么一出戏。洛茛也是,没想到做出了这样的牺牲。
他在心里数了三秒,决定在那之后就宣告确实是女孩的胜利,但以后不准再用展露肌肤的方式来取巧…
一。二。三。
“……那,既然您想…来吧…老师!”
娜兰雅查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闭上眼,撅起小嘴。
女孩蹄尖踮起,努力把脖子抻长,靠近弥拉德。她脑袋一伸一伸,看着有点像乞食的池中金鱼。
“老师是要和我生小孩是吧!我知道的!嘴巴合在一起就可以了…如果是老师,聘礼以后补,也不是不行…孩子的话,我会用心抚养长大的…!顺带聘礼我想要三条熏制好的咸鱼……”
弥拉德面无表情,一个弹指打在她额头上。
“嗷!”
•
还有后话。
“奥菲,已经够了,娜兰雅查已经离开了,起来吧。”
“在说些什么呀爸爸!快点来抱住奥菲妈妈,给她供暖呀喵!单靠我一个人是解不了冻的呀喵……”
……
难道说,她其实不是演的?
“要抱。要亲。要生小蛇崽子。”
躺在地上的奥菲眯起眼,冷言冷脸,却模仿着娜兰雅查的动作,闭眼努嘴,朝弥拉德张开了手臂。
“……好。”
弥拉德无奈笑了一声,抱起了躺在地上不肯挪窝的美杜莎。
“咦咦咦咦咦咦!!!??奥菲妈妈难道是伪装的吗喵!?不公平,我也想要爸爸亲亲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