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管你们说什么喵!我都不会离开我的领土半步的喵!我哪里也不去喵…我什么也不会去做的喵……我要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喵……”
潘忒勒基亚抱膝而坐,她背靠着松软的枕头,说话时周身萦绕的消沉感都快要凝结成厕所瓷砖上的水珠。
她小声道,“谢谢你们的相伴喵…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喵!外面的世界危险又可怕,还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谎言喵,只有把墙壁筑起来,坏东西都阻隔在外面,才是最安全的喵!”
兵人惋惜地摇了摇头,“如此沉沦,如此堕落!连抗争的勇气也一并失去了吗,孩子?你面对的敌手确实可怖,可你当时还是展露出了一腔的孤勇与自信,着实令我钦佩。”
潘忒勒基亚点了点那位女兵的小脑袋,体型的差距摆在这里,她只不过是随便画了个圈,小兵人就跟着摇晃起来。
这场景看得弥拉德冷汗直冒…好吧他现在变成毛绒玩具了貌似没有汗腺。
……总之就是脊背发凉。
如果他没猜错,那拟态为女性兵人的应该就是当今的战神,阿瑞斯,也是莱安那样的战士信仰的神祇。
很难想象一位崇尚勇武的神祇,会容忍旁人肆无忌惮地揉搓自己的脑袋。
可那位兵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
“我哪里有什么勇气和自信喵?”
潘忒勒基亚闷闷道,“我只不过是…痴心妄想,误以为自己是能改变危局的英雄喵…那只是从盲目与无知中催生的自信呀喵…”
女兵人双手撑起女孩的指腹,“可你始终没有想过逃跑,不是吗?”
“喵…不管您再怎么说,我都不出去喵…我也不要成为战士喵。我不想…再受伤了……受伤好痛好疼,根本就没有什么荣耀可言喵…”
“哎呀哎呀,那孩子…一直是这副消极回避的模样呢。话说回来,为什么一直不直面我,小弥拉德?”黑色的大鹅嘎嘎叫唤,还夹杂有扑打翅膀的声音。
偏过脑袋的弥拉德哑然片刻,那阵声响让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克雷泰亚乡下大鹅发出的动静。
“这个…您现在的化身,会让我有失礼的想法。”
换装玩偶歪着脑袋加入了对话,她感慨道,“哦,你原来会对大鹅有█欲吗?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另一只换装玩偶叫喊起来,“魔!罗!不要编排那孩子了!你没看到他的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吗!在讨论█爱之前应该先确定爱是否存在!”
她咳嗽一声,两眼亮晶晶看向弥拉德。
“那个…是叫弥拉德吧?你对这只肥头大鹅,真的怀揣有崇敬以外的感情吗?”
大鹅惊讶地说,“……█欲?是…是这样吗!?小弥拉德对我怀有那种欲望…?原…原来小弥拉德是这样看待我的吗?”
弥拉德老老实实回答道,
“不,这个…我对您心中唯有敬爱。”
对方确实有一搭没一搭会找他聊聊天什么的,很多时候都是家常般的闲谈,偶尔还会分享一些小情报。譬如哪家店铺的菜品味道不错,适合带家人一起去吃什么的。
但他对这位神祇还真的没有多余的心思。
他自幼信仰崇敬的主神,按时间算,应当是现在化身幕后黑手的前前任主神。现在的这位堕落之神,对他来说,更像是有些跳脱的师长。
“咕噜咕噜咕噜…”小丑鱼迫不及待吐起了泡泡。
半生半死的医学人偶翻了个白眼,“她说…算了,我懒得翻译了。你们这些老顽童…都多大了还装嫩呢?”
她转向弥拉德,向他点头致意,“我姐姐的事……真的非常感谢。能让她安心入梦,多亏了你。”
这位应该是梦神许普诺摩涅的妹妹…
生与死的女神,赫尔。
弥拉德颔首示意。
这些神祇,无一例外都是对魔物亲善的那一派,说是魔物侧的神祇也毫不为过。
按照洛茛的说法,也是祂们赠予了潘忒勒基亚赐福,中和了原本的反转诅咒,让她能真正行动起来。
“…弥拉德爸爸?呃,怎么还有量产货在啊喵。”
他们闹出的动静还是吸引了潘忒勒基亚的注意。
纯白的巨人俯下身子,身躯投下的阴影覆盖住了弥拉德与二六幺。
“你们也是来劝我离开这里的吗喵…”
弥拉德点头道,“嗯。但是看起来,你不是很想离开这里?”
“已经不想再受伤了喵…离开这里的话,迟早是要和那个家伙重新对上的吧喵?我不想再输了……输了的话,会很痛。痛到脑子里没有别的想法,身体本能地尖叫出声……好难堪好丢人,又好没用喵……”
每一寸肌肤都在沸腾。
她引以为傲,觉得很有英雄气概的灿金顺滑长发也成片成片地脱落。
视野先是变得通红,而后则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回想到黑暗中存在的疼痛,潘忒勒基亚再也按捺不住,小声啜泣起来…面部不存在五官,也能发出让人心碎的哭泣声。
伴随着她的哭泣,枕头城堡也变得摇摇欲坠。
干爽松软的抱枕渐渐浸润了潮湿,空气也湿答答的,让弥拉德的一举一动都无比沉重。
原本还算明亮的城堡内部,也霎时昏暗无光。
“对……对不起喵……对不起……对不起……我成不了英雄……爸爸…我是怕疼的胆小鬼…我是一事无成的失败者…呜…我什么也做不到…我真的…真的…呜…只是个惹人厌的自大狂而已……什么英雄,什么勇者……都…都是骗人的…”
“爸爸,你想骂我的话就…就尽管骂吧……还有那边的量产货也…也是…我不会再反驳你了…我确实是…失败者……不要管我了…呜……我只会给爸爸你们拖后腿的喵…”
女孩曾经怀有璀璨又天真的梦想。
她想要成为英雄,可却没能成为英雄。
那一日,她的生命与那天真的梦一同终结了,被撕成了再也无法复原的残块与渣滓。
残渣。
真正的,被寄予厚望的“勇者”,切切实实已经在与孽神的战斗中死去了。
留在这里的,仅仅是拥有“勇者”的部分记忆,无法继续迈步向前的孩子。
弥拉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能说些什么呢?
孩子惧怕疼痛本就是理所当然,承受了粉身碎骨的痛苦,变得不想再接触战斗、逃避现实,也是情有可原。
单纯的言语无法抚平那道沟壑。
“累了吗?想休息了吗?”他说。
“……嗯…嗯。好累。好疼…好想…彻底休息…”
“那就休息吧。想休息多久都可以,休息到前前任的主神被我们揪出来打败也行……没有人会因此而责怪你。我每天都会来看你,陪你聊聊天,告诉你现实里发生的有趣的事。当然,你不想见我的话,也可以不见。你想见哪位女孩,我想她们也会很乐意赶来这里见你。这些都是你的自由。”
弥拉德伸出自己的毛绒小手,举起来,搭在潘忒勒基亚低垂的面门上。
“无论什么时候,你想试着离开这里,回到我们的身边,我们也会和往常一样,重新接纳你,就好像……你只是打了个盹。”
“还有啊…”
弥拉德笑了起来。
“哪会有当父亲的,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无用的失败者呢?”
回应他的,是潘忒勒基亚不成语调的抽泣。
弥拉德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不曾离去,也没有再试图说些什么。
那些玩具们,也都倚靠着潘忒勒基亚,为她带来一丝温暖。
直到潘忒勒基亚停止哭泣,枕头城堡内重新变得干爽。
“只是…有一件事,能和我做个约定吗?”
弥拉德说。
“嗯…你说吧…呜喵……”
潘忒勒基亚说话时仍然带着哭嗝。
“以后请别再称呼自己为失败者了…只是打输了一次而已,爸爸也输过很多次的。就比如和你莱安叔叔比赛谁能更久不睡觉…还有九岁的时候去挑战老爷子的那几次,我可是被揍得很惨啊。再比如……和奥菲的那次。你不愿意再尝试的话,等着我给你找回场子就好。而且啊……二六幺她,也不会再如此称呼你了,对不对?”
弥拉德笑意盈盈,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仆装小熊。
“真…真的吗?那个量产货…居…居然不会再叫我失败品了吗喵……?”
小熊双爪交叠在腹前,微微躬身,
【嗯。我为我曾用言语侮辱你的事,表示悔过与歉意,姐姐。】
“嗯嗯嗯嗯喵?喵是在做梦吗喵…!?你刚刚叫我什么喵?!”
【……姐姐。】
“再…再说一遍喵…?”
【姐姐。】
“再说一遍喵!”
【姐姐。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想让我叫你多少次姐姐都可以。】
“喵…喵……其实我也没多讨厌你啦喵……不过再多叫几次吧喵…喵嘿嘿嘿……”
【如你所愿。】
“你们啊…”
弥拉德无奈地笑了笑。
半生半死的医学人偶则拍了拍发愣大鹅的翅膀,轻声道,
“羡慕了么?重新变得和谐的姐妹关系。”
“硬要说,有些吧。”
大鹅回过神来,“但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是我该吞咽的苦果。那孩子现如今的状况,我起码要承担一半的责任。”
医学人偶低垂着眼眸,“趁还健在,把想说的话都说出口咯。不然按祂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要是有朝一日也沉入永眠,想说的话,就只能永远闷在心里了。”
“你要是不嫌弃,其实也可以称我为…嘎嘎嘎!别掐脖子!别掐脖子嘎嘎嘎嘎!至少在信徒面前为我留点面子啊嘎嘎嘎嘎!!!”
……我什么都没看到。
默默忽视掉那边大鹅被医学人偶掐着脖子提起来甩来甩去的奇景,弥拉德开口道,
“到离开的时候了,二六幺。”
【嗯。再会了,变得喜欢宅家的自闭姐姐。就由我这个能干的妹妹,来帮忙解决让你感到烦恼的孽神吧……如果你还想见我,我们迟早能于此地重逢的。】
“明天我们还会再见的…好好休息吧。”
•
“他们真的离开了哦喵。这样可以吗喵?”
黑猫舔舐着自己的爪尖,“明明你这孩子,心里其实是很希望自己能跟上去的,对吧喵?”
“……嗯。这样就可以喵。”
潘忒勒基亚说,“外面很危险,到处都是可怕的敌人…但如果是爸爸的话,就没问题喵。他肯定能轻易打倒坏蛋和敌人喵。像我这样的胆小鬼就没办法喵…但是,还是感觉……有点后悔呀喵……应该跟上去的…呜…我是个叛逆又自我的坏孩子吗喵…”
“不,你一直,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换装玩偶张开双臂,给了潘忒勒基亚一个大大的拥抱,“是很有礼貌,每次借用力量都会说谢谢的好孩子。”
被掐着脖子的大鹅笑道,“也是心灵澄澈如镜,让人自惭形秽的好孩子……还有啊,小赫尔啊,能放我下来了吗嘎?”
“我才没有那么好呢喵…”
潘忒勒基亚嘟囔道。
诸位玩具闻言笑了起来。
“笑什么呀喵…?”
玩具们皆心照不宣,未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潘忒勒基亚,是一片纯真无邪的白。
也正是那份无瑕的纯白,才会吸引来祂们。
祂们是神祇,是固守着自己坚信的道路,顽固又独断专行的衰老者。
已经没有任何可能性可言,一切皆已化作固定的现实。
而这孩子不一样,她还年幼,始终维持着那份纯真,能以朋友的身份与祂们相处。
她还有的是时间与可能性,去成为她想成为的任何存在。
“咕噜咕噜咕噜?”小丑鱼说。
“她说,孩子,你想成为怎样的人呢?又来啊?你们每天都问同样的问题,烦不烦人啊。”医学人偶翻译道。
“我想…成为怎样的人吗喵?”
潘忒勒基亚喃喃低语。
她的朋友们,常常劝说她踏上与祂们一致的道路。
巴斯特大人想让她做一只高贵冷艳自由自在的小猫,阿瑞斯老大想让她成为无可匹敌的战士,而魔罗大人则希望她当一个享受█爱的榨取机器人……
那些都是祂们坚信无比正确的道路。
也是祂们觉得,潘忒勒基亚走上去后,不会有任何问题的道路。
可那些都不是她真正想要成为的。
女孩仍然记得孩提时听闻的童话与故事。
孩子走出村庄,解决了一桩又一桩的难题,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强敌,最后成为了世人称颂的大英雄。
那个时候的她,很羡慕故事里的英雄。
人人都知道他,人人都喜欢他,人人都夸奖他。
那也太棒了吧!
于是,她也立志想要成为英雄,成为能够战胜邪恶的英雄。
可直到那天,她才知道自己其实无法成为英雄。
英雄都是故事里骗人的。
英雄并不存在…吗?
可爸爸完全就是英雄的楷模。
爸爸他,就是真正的英雄。
而她就只能呆在自己的数据之海深处,发烂发臭。
她是已经失败过一次的愚昧无知者,也是逃避现实,逃避责任的胆小鬼。
但是。
她果然还是…
换装玩偶说道,“想做的话,就去做吧。犹豫不决的话,路都会进错哦。”
“……嗯。我果然还是…想成为…真正的英雄啊喵!想成为能帮爸爸忙的英雄,想成为能战胜邪恶的英雄,想成为能带来希望的英雄!想成为,能哈哈大笑忍受痛苦,最后反败为胜的……英雄……”
真正的泪水,滴淌下来。
潘忒勒基亚擦拭着眼泪。
“会很痛的。”兵人说。
“我怕痛…外面也确实好危险……但是……一直呆在这里,真的就只能被动等待爸爸他们的消息了吧……”
兵人摸了摸孩子的脚踝,“那么,我祝愿你能成为坦然面对痛苦的孩子。疼痛不是勋章,但它能让你明白自己活着。”
“会很不自由的哦喵。英雄总是俗务缠身呀喵。”黑猫说。
“确实感觉…很麻烦喵。但是应该没洛茛妈妈让我去做的那些事麻烦吧喵!”
黑猫用脸蹭了蹭女孩的手背,“那么,我祝愿你能成为忙里偷闲,再忙碌的时候也能猫儿一般抽身,潇洒自如的孩子。”
“我们是不会劝阻你的,如果那是你希望的路。”
两位换装玩偶笑了起来,她们坐在孩子的脚背上。
“我没什么能祝愿你的,孩子。”
掌管爱的那一位说,“你始终被周围所有的人爱着,也早已和永远爱自己的人相逢。那么…我祝你健康、快乐地长大。”
掌管性的那一位说,“我的话…就祝你永远能做好充足的准备吧。前戏是很重要的哦,不要忘记呐。”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小丑鱼拱动身子,跳到女孩的膝盖上。
“你们是蠢货吗?呃啊…出去的话,真的可能会死的。我正努力让死亡变得不那么可怕,但果然对现世的孩子们来说,还是不想死的吧?”
医学人偶叹了口气。
“死…我怕死……黑漆漆,怎么都没有,一片空洞……但,要想成为英雄,就势必要跨过吧?我离死应该还有很远很远,我会努力活得久一点,等赫尔大人您把死亡装点得更为可爱一些的!”
“……哈哈。那么,就祝你活得久一点吧。”
“成为英雄啊…”
大鹅若有所思,“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潘忒勒基亚摇头,“……其实还没有喵。我还是怕外面…但是……我想见爸爸,也想听妹妹叫我姐姐…可能,生存就是这样的东西…我不能一直幼稚、叛逆下去…他们能接受,我相比也可以……”
“我祝你,疲惫的时候,始终有一个温暖的港湾供你休憩。可能是家人,可能是这枕头城堡,也可能是我的万魔殿。”
大鹅笑了笑,“好了,动身吧。别让小弥拉德他们……等太久了。”
“……嗯!那么…谢谢朋友们的祝福喵!我要…出发了喵!”
那些祝福,并没有实际作用。
仅仅是玩具们,给朋友的真心祝愿。
“一路顺风。”
“武运昌隆!”
“累了就睡吧喵。”
“活得久一点。”
“和爱的人多沟通吧。”
“多做█!”
“咕噜咕噜咕噜!”
•
弥拉德摘下仪器,他朝洛茛摇了摇头。
就让那孩子继续休眠吧。
他本想如此开口。
可是,他的衣袖,却被拉住。
洛茛也是一脸惊讶。
男人回过头,只见白发碧瞳的女孩挣扎着从床铺上起身,一直以无五官的面孔示人的孩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面貌。
那抹耀眼的金色已然远去,留在此地的,是无瑕的白。
还是会畏疼。
还是会颤栗。
还是会害怕。
还是会下意识远离危险,但回过神来,仍会鼓起勇气挡在前方。
会有这样的英雄吗?
她不知道。但她决定继续前行。
女孩笑着。哭着。
“爸爸…请允许我继续称呼您为爸爸。我的叛逆期…似乎结束了呢……”
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