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应该说,是城里的夜空根本看不到的星星,抬头只能看点月亮。
好在,有一家又一家的灯火作为替代,星星从天空转移到了楼房中。
“中秋啊。”
沈念汐看着人影攒动的星空,张尘则是看着她。
说啊!难道说什么?
少女俏皮的小眉头皱了好一阵,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感叹着:
“好奇怪,有那么一刻,我居然也会希望那个人赶快出来,告诉那些妖怪,他其实还在...”
“明明他回来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也许,那人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吧,我好像有点亏啊,为了把他逼出来,第零点五次都给张尘了...”
张尘听得一愣,好一个零点五次。
“感觉黄体都破裂了啊,要不是我体质好,现在还躺在医院呢。”
“...”
这般自言自语着,少女漫步回了学校,中秋的校园异常冷清。
“一个人都没有,今晚跟张尘直接在操场也没事吧...哦不对,有监控。”
沈大小姐独自说起话的时候,完全是口无遮拦。
“找个死角看看...嗯...这个草丛就是死角,不错,刚好还能给草浇点水。”
“还是把张尘催眠了比较好,不然真的尴尬啊,而且他要是上头了,直接把我扛起来什么的...我会死的吧...”
张尘稍微有些无语。
宝宝,你都敢直接在公共场合了,还在意尴不尴尬的吗?
“都八点多了,怎么还没来...再不来我自己先开始了啊。”
沈念汐左看右看,都没等到张尘,只好打了个电话过去。
张尘想,还好他没带手机,他以为沈念汐开玩笑的,敢情是真的要把那剩下零点五次做完啊?
但下一刻,他就惊恐地发现,沈念汐打通了电话:
“喂?张尘,你怎么还不来?”
电话那头没回应,隐隐有老鼠的吱吱声。
张尘心里咯噔一声,心想不会是涂山寒酥杀回来了...不走公司传送阵的话有那么快吗?
“不说话?快点来学校啊,我最多等你十分钟,不来我下次就不跟你做了!”
“沈,沈小姐?”电话那头传来许绵绵羞怯的声音。
沈念汐怔了怔,张尘则是松了口气。
“绵绵?张尘把手机落在婚介所了么?”
“是,是的,主...张尘他还没回来的,你们是要做什么嘛?”
“没什么,做**而已。”
“啊?沈小姐...您是人类没错吧?您确定受得了吗...”
“这个我确实也不太确定...”沈念汐叹了口气,“先挂了,他回来了叫他找我。”
“噢噢好...”
电话挂断,沈念汐从草丛里探出脑袋四处看了看,确实没人。
接着,张尘就看到少女鸭子坐着,使用了隐身的小法术...
不过,张尘的【兽眼】,完全能看穿少女的小法术。
“自己先放松放松好了...唉,最近压力太大啊,整个人都绷着。”
“倒是提醒我了,状态这么紧绷的话,绝对受不了。”
张尘瞠目结舌,看着沈念汐十分熟练的打开手机私密相册,找到之前把他催眠时,拍摄的一些照片...津津有味地观赏起来。
他愣住,不知沈念汐都是怎么拍到的。
沈念汐只留着一只小手手举着手机,漂亮的眸子时不时向上看,时不时盯着手机屏幕。
过去几分钟。
“唉。”
叹息里,有五分意犹未尽,三分无奈,两分幽怨。
“不行,靠自己不够了,被张尘弄坏了都。”
沈念汐垂眸,随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然后看着草地发呆。
“抱歉啊小草,他不来,我也没办法给你浇水了。”
“但往好处想,他要是来了,我也可能是给你浇血...我的血太毒,会把你浇死。”
实际上,张尘从少女刚点开手机的那一刻,就坐在她身旁盯着看。
好看。
主要是今天太特殊,等会还不知道有啥蝴蝶效应,光是想想飞蓬上那些个女妖,他就腰子疼。
不然还真可以陪沈念汐过个中秋出。
现在的话,简简单单在她身边休息一会,就算是陪伴了。
顺便多了解了解,这个女孩一个人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做什么。
做什么他刚才看到了,确实很厉害,那手法一看就是老师傅了。
“呜...”
沈念汐的神情忽又变得落寞,她拿出另一部由公司发配的手机,看着爆满的消息。
“真是烂完了,出了这种事,第一时间不是想着怎么解决,而是在甩锅...让几个人离职有什么用吗?”
“幸亏我没参加...”沈念汐嘟囔道,“这还只是南派的公司,北派估计还更乱。”
少女深知,公司作为一个天朝名义上收编的组织,分为南北两派,南派培养新人为主,参与一线事务,权力和决策中心都集中在北派。
就算是周囊,也只是北派推出来的一个老东西,来到南派没多少年,就搞得乌烟瘴气。
公司原先是一个为妖怪和人和平相处服务的组织,当初甚至就是纯阳道人带头创始的。
可现在,反而变成一种暴力机构,盈利性的组织。
“都问我有没有感知到他...这不是废话?我就算没感知到,那阳雷和苦情树能是假的么?”
“还在自欺欺人。”沈念汐不忿道,“这样的公司,那花心道人看不到?”
“不过...就算看到了,也很难改变什么吧?今时不同往日...”
“除非,他能再造一个新的公司出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少女拍了拍脸颊,不过,只用了一只手拍,另一只手不太方便,还没洗干净。
“狗道人躲了三百年,直到最后也都没有完全露面...想让他出来也太难了。”
“不如我自己来。”
“打着他的招牌,重新创造一个新公司...现在整个天朝肯定是蠢蠢欲动的,是最好的时机。”
“决定了。”少女的眸子陡的亮了起来,“拉张尘入伙!威逼色诱肯定能把他拉进来的。”
“大不了我多给他几次就是,一字马他受不了...好吧,我也受不了。”
张尘:“...”
少女伤脑筋地仔细思索起来,想着想着,就又开始看私密相册里的张尘照片。
一开始还只是看着流口水,但慢慢的,少女莫名抹起眼泪,挺翘的小琼鼻也一皱一皱。
情绪绷不住了,整张小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哭泣。
她终究只是个小女孩,一天之内经历数次大起大落,对公司失望,对人生迷茫,晚上张尘还放了她的逼子,良辰佳日对她未免过于刻薄。
她的手机屏幕上,最后停留在微信和爸爸妈妈的聊天界面,群聊名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但她的生物爹妈,似乎正忙着在外地旅游,全然忘记还有这么个让整个家族都大富大贵的女儿,还在宁安一个人过中秋。
张尘心里不禁有几分愧疚,走得远了点,将口袋里那只隐身小耗子拿了出来。
他身上还有一些自己做的小月饼,本来要当作路上的口粮。
但他发现不小心拿错了,拿的是加料的小月饼,虎毒不食子,他不敢吃。
现在,正好留给沈念汐了,安慰安慰。
“吱?”
“把这些月饼带给她,然后去给她表演几个后空翻。”
“吱吱!”
这只隐身鼠比较听话点,抱着几块月饼就朝沈念汐跑了过去。
张尘离得更远了些,但还是看得到。
“嗯?”
“哪来的老鼠...我还在隐身啊,你怎么找到我的?”
“月饼...谁让你给我的月饼?”
“你也会隐身...等会,你是张尘家的老鼠。”
少女瞪大了眼睛,忽的想到什么,连忙穿好小裙子站起身来四处张望:
“张尘你有病啊!你偷窥狂啊...不想做也好歹帮帮我啊...我想啊!”
无人回应。
沈念汐一咬银牙,拿手机发了一堆户口本复印件给张尘。
“喜欢看,那就给你看个够,看得你欲火焚身了还不是来找我...”
一边发照片,沈念汐一边报复性地把月饼都囫囵吞进嘴巴里...
嚼嚼嚼。
嚼到一半,她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又腥又臭...这月饼似乎是坏的,但她却控制不住自己咽了下去。
丹田处陡的升起一阵暖流,她的修为陡的提升了许多。
沈念汐怔住,刚想吐槽,可一张嘴就止不住地干呕...
“呕...”少女吐着小舌头,又麻又疼的,像是在吃一种加了史莱姆的魔鬼辣椒。
好恶心,又好好吃,停不下来。
看在这月饼味道...呕,不错的份上...呕...
下次,让他直接里面吧。
...
张尘赶回婚介所,一脚踹翻了正在收拾行李跑路的鼠老大,让它送月饼去。
一些送到文学社,一些送到湖畔的小屋。
希望能平息她们的怒火。
鼠老大自然是不会自己干活的,转而把这些工作分配给了其他老鼠。
家中无人,只有许绵绵在楼上看喜羊羊,小兔子的心智其实不高。
张尘看了眼天上的彩云,知道,苦情树就在他家这件事,绝对是瞒不住的。
不过他早有对策。
毕竟,涂山寒酥也住他家。
涂山的苦情树种在狐妖的楼下,很合理。
张尘看向那只有他半人高的小树,已经开了几朵花了。
【妖怪收录名单】
【已收录:苦情树(树苗状态)】
【备注:收集苦情树花粉,可加快苦情树成长】
【你已了却龙洛泱千年夙愿之一,获得奖励:魂体(意根)】
【提醒:前尘往事已与苦情树融合,苦情树花粉散落在现实与前尘往事之中...】
【通过苦情树和意根的作用,你能够以魂体的状态,回溯至前尘往事的时间点,获得花粉】
【目前可回溯时间点:一千五百年前苦情树初种时】
【是否回溯?】
张尘微怔,原来穿越时空是真的...
出于好奇,他下意识回复了个是。
忽的,他的意识像是从身体里剥离出来,钻到了苦情树之中。
【一千五百年前,苦情树初种时,月圆之日】
【龙洛泱想与你庆祝长生,可回眸之际,却见你心窝掏空,双眼无神,倒在苦情树下...】
...
“涂山寒酥,求...求求你,你救救他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他...”
张尘迷迷糊糊间清醒,听到了龙洛泱的哭声,无法动弹,他竭尽全力也只能睁开一条缝,看到了眼前的两女...
小龙娘,还有烧狐狸。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救救他...”
“不救。”涂山寒酥紧咬着下唇,落泪无声,“他与我已然毫无瓜葛,这是他自找的。”
“你只不过是习惯了依赖他,这不算爱,你只是觉得有他在很安心罢了,但安心这种东西就是危险的。”
“龙洛泱,我饱受他的折磨!我比你清楚得多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龙洛泱没有说话,只是抱紧着他冰凉的脖颈,跪在地上,“嘭嘭”给涂山寒酥磕了两个脑袋。
“龙洛泱,他这般欺骗于你,蔑视你的感情,夺走你的生育能力,你又为何要救他?”涂山寒酥冷叹道。
“我不知道...我只想他活过来,只要活过来怎么样都好,怎么骗我都没关系...求求你...”
“啧...”
“就算救了,又能怎么样呢?”涂山寒酥攥紧了双手,一转身,将一条狐尾露了出来。
“我原有九尾,当初就是为了救这狗男人,断了八条,五百年...五百年他都不曾与我相见。”
“龙洛泱,你以为你救了他,他就会念你恩情么?!他只会为了他的大义将你彻底抛之脑后!”
龙洛泱匍匐在地,闻言身子颤了颤,“那,那你是不是有办法?我,我也可以断尾巴...”
涂山寒酥无奈地闭上双眸,“你当真么?”
“我相信他,他肯定有苦衷的,只要活过来他就会和我解释的...”龙洛泱扑在他的身子上,泪流满面。
“...”
涂山寒酥沉默半晌,背过身去,低声道:
“龙有二心,他失去心脏,你若是想救他,将你的一颗心挖出来给他吧。”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他是这世上最无情之人,嘴里没有两句话是真的...”
“你失去心脏后,永生都将遭受噬心之痛。”
然而,龙洛泱却只听到了前半句,全然没听到狐狸的警告,破涕为笑:
“谢谢!”
“...”涂山寒酥又回头瞥了龙洛泱一眼,叹息。
“好自为之。”
狐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苦情树下,只剩无法动弹的张尘和小龙娘。
“我不后悔。”
话落。
张尘眼睁睁看着,龙洛泱化手为爪,面露决绝之色,刺向她自己的左胸...
龙爪渗入皮肤两寸,少女血流不止,呼吸几乎要断绝,金色的瞳孔颤抖着放大...
仿佛在这一刻,每一次心跳,都不再是生命的律动,都成了给少女带来痛苦的帮凶。
张尘甚至能看到她那收缩的心脏,正在试图泵血,却被锋利的龙爪硬生生打断,刮擦的剧痛在让心脏表面剧烈的痉挛起来,崩裂的血管刺激着心室的嫩肉...
一种细微、干涩、令人牙酸的“滋啦,滋啦”的声音,充斥在张尘耳畔。
“不疼哦...我不疼...张尘,你一定要活过来,我才不信狐狸的话...你肯定会继续陪着我的对不对...你爱我的对不对...”
“那狐狸跟我说,你是一个破碎的人,想要爱你,就要把你一片一片捡起来爱...实在太辛苦了。”
“但我觉得不辛苦啊,我好开心的,把你一片一片捡起来,这片是我的,那片也是我的...像是在海边捡贝壳,多好啊...”
“...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扛好不好,你不要再这样瞒着我...我好痛啊,张尘,好痛好痛...你醒来之后一定要摸摸我的脑袋好不好?”
眼见着龙洛泱要彻底将血管割破、将心脏扯出...
张尘无法接受。
这一刻,他好似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来自一千五百年后的充沛的阳气激活了这具身躯...
他拼尽全力喊出了两个字。
“等等...”
龙洛泱一怔。
...
万米高空,一头云鲸正在飞往宁安。
云鲸的背上,龙洛泱忽的捂住了心口,大口喘息起来...
“龙大人?”姜柔关切道,“您又犯了老毛病么?”
龙洛泱轻蹙着眉,扯开里边的衣裳。
她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似乎淡了些许。
“怎么了?”
“没事...”龙洛泱揉了揉太阳穴,忽感记忆有些错乱,“某人的小把戏。”
“龙大人,您还是不能原谅道人吗...”
“不能。”
“那您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不去找他了吗?”
“不知。”
“为什么呢...”
“爱和痛是对等的。”龙洛泱喃喃道,“有多少爱就有多少痛。”
“我爱过,现在的痛也是我应得的。”
听到龙洛泱这般话,姜柔的俏脸顿时苦兮兮了起来。
她想,要不要换一个主子了,这个龙娘好像不打算当正宫啊,那她怎么办呀...
当丫鬟的,最怕就是跟了一个不得宠的娘娘,这样她连爬上龙床的可能性都会比别的丫鬟低很多。
“龙大人,我觉得您还是...”
姜小妹想要劝一劝龙洛泱,却见,刚才的大龙娘突然就变小了,正一眨不眨地呆呆萌萌看着她。
姜柔微顿,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大龙娘劝不动,小龙娘却可以啊!
“乌——”
云鲸的嘶鸣声响彻天空,它在跟地面上的妖怪打招呼,传递着纯阳道人归来的喜讯。
...
“乌——”
一阵云鲸的长鸣撞进张尘耳内。
他陡的惊醒,手中多了颗棉花团子。
【部分前尘往事已经回溯完毕,若要体验后续,请在现实中收集更多苦情花粉...】
【获得奖励:苦情树花粉X1】
回来了。
那一幕幕却还在张尘眼前回放,触目惊心。
尽管只有那几分钟,可张尘却是实实在在的能体会到龙洛泱对他用情至深...
妈的,这他妈都能跑路,自己真是个出生啊。
最后...有成功阻止么?他是不是可以操控那具身体?那能不能影响到现在的龙洛泱?
影响能有多大?
现在一直让张尘头疼的,就是女妖们对他处于一个完全不相信的状态,上千年的时间早就让她们心理病态了。
如果能在前尘往事中产生影响,是否能挽回她们的信任呢?
“把花粉放在花上。”
忽的,张尘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冷声。
清冷少女的发丝还有些凌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长途奔袭。
“快点。”
“哦。”张尘像是一个出去鬼混被老婆抓个正着的小男人,连忙把手里的花粉点在了苦情树的小花苞上。
下一刻,小花苞便瞬间开花结果,变成了一颗青涩的小果。
“这棵树结的果子,第一次吃能延寿,记得吃了。”
“你不吃?”张尘问道,他其实还有一颗。
“我吃过很多次。”涂山寒酥冷眼看他,“再给我吃也没用。”
“额...”张尘点头,想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可涂山寒酥却并没多说什么,绕过他,走进房间内,唠叨着:
“你的身份必须隐瞒,但想完全瞒住不太可能。”
“我会对外表示,这棵树确实是纯阳道人所种,但也是因为我在这,凑巧种在了我门前。”
“接下来绝对会有源源不断的妖怪过来,苦情树会天然吸引它们...你对外的身份,就是一个被我强占民宅的普通学生。”
“听到了没?”见张尘还在发蒙,涂山寒酥一瞪他道。
“听到了。”张尘赶忙应声,“...话说,你不生气么?你不问我,骗了你...”
“张尘,你骗了我几百次。”涂山寒酥面不改色,“不差这一两次。”
“顶多,是让我对你更失望罢了。”
“...抱歉。”
听到这一声抱歉,涂山寒酥的面色陡的一黑。
“你永远都只会道歉!张尘,为什么你六根都没了你还要逞强!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回去,回到两千年前,把我杀了!不要再让我遇见你!”
狐狸小姐流了眼泪。
张尘看到她的泪水,像一个呆板的木头人,不知所措。
“...”
可发完火后,涂山寒酥又只是随意一抹泪水,好像刚才没说过那两句气话,继续往房间里走着,轻声道:
“饿了没?我煮面给你吃。”
张尘鼻尖一酸。
狐狸小姐很生气,但比起愤怒,她更在意自己的安危和温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