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炒板栗!收摊了便宜卖嘞!”
小县城的夜市很温柔,烟气混着路灯的光晕,像是融化的蜂蜜。
谁先来?
沈念汐站在糖炒栗子的摊位前,栗子壳裂开的脆响如同一串小小的鞭炮,明明应该掉进鼎沸的人声里,此刻却在她的脑海里无比响亮。
花心道人。
她的视线被晃得模糊,似乎有一道天堑鸿沟悄悄地被抹去,在她与张尘之间,一层相隔千年的屏障破裂...
少女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又觉得也就那样,一切一切的疑问走到尽头,就只有一点难以割舍的释然。
她不愿意。
可身边的月姬却露出了笑容,像是开玩笑般问道:
“念汐,你一般的极限是?”
“三...小时。”
元幽红唇轻启,笑了声,“你我二人同源,不必隐瞒,说实话吧。”
“三十分钟...”
“多了。”
沈念汐心乱如麻,踮了踮足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个“三”。
“若是按分钟来算,那还是多了。”元幽叹笑道,“我知道你的状态,三秒乘个十都算是尽力。”
“...”
“但有我在,这具冰尸保养得很好,比常人的身体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我也懂神交之法。”
“我们彼此可通感,你不用怕你的身体吃不消,必要时我来便好,愉悦之感能导向你的灵魂。”
“你我的灵魂本是残魂,谁都奈何不了他的极阳,阴阳的伟力也会在你我体内肆意破坏,但如今,他似乎在过去做了点手脚...可以试试。”
“话是这么说...”沈念汐笑不出来,“我该叫你元幽,还是月姬?”
“你可叫我元幽。”
“元幽,你什么都记得,对么?”沈念汐问。
“嗯。”
“那我呢?你原本是不是打算将我抹去?”沈念汐的语速加快。
“怎会?你我最多只是融合,三魂六魄总要归位...”
“但那样的我,就不是我了吧?”
元幽怔然,她察觉,这一世的沈念汐,之所以心性完备,更像个完整的人,似乎就是上天的一种惩罚。
往世中,她可以毫无负担地与之融合,三魂六魄不合二为一,彼此便都是无情的傀儡,就是僵尸与幽灵。
“你是她,我不是。”沈念汐心绪复杂,“元幽,我是个现代人,我有自己的理想,我把他当成志同道合的对象,我想的是携手挽救天下,神仙眷侣,白头偕老。”
“而不是在这与你计较,谁先谁后,思考谁妻谁妾。”
沈念汐像是赌气一般,摇了摇头,“我没有你们的记忆,我也不想有,我只是刚毕业的学生沈念汐,是宁安的负责人,要修行成仙,还要经营会馆...”
“你实话告诉我,他背后有多少红颜知己?”
元幽沉默,“并无实际的。”
“这对我很重要,比如涂山寒酥,是么?”
“涂山氏在你我之前,他们的缘分,我不知晓。”
“白糯言呢?”
“猫妖...的确。”元幽叹息一声,“念汐,说到底,无论是谁都不能算是他的红颜,无非是有太多妖用情至深。”
“如今,他一知半解之际,正是补救的大好机会。”
“这样真的对么?”沈念汐蹙眉,“我不认可。”
“我要的是张尘,不是仙人。”
话落,少女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偏转过半,“恩怨情仇是你们的事,没有我的戏份。”
“以后,我就当他死了,我合作的对象是仙人,仅此而已。”
沈念汐紧紧抿着唇,她不理解。
本来还是她一人的同桌,为何就突然是所有人的了。
她以为,她和张尘的经历会是一段佳话,可拿来跟两千年的时间比较,她就像个笑话。
如果不是出现了什么意外,她现在甚至还是一具傀儡。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把她叫做“第几代玄阴道体”。
她明明有名字,沈念汐。
她无法确定张尘对她的纵容,到底是看在两千年情分上,还是这几年朝夕相处的情谊上。
沈念汐不敢问,怕张尘要叫她一声沈元汐。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她就好像个小偷,在这几年里偷了前世的欢愉,还沾沾自喜。
她分不清。
沈念汐跑了起来,她听见元幽在呼唤她,被她掠过的每个人都目露诧异回头望着她,她挤开拥趸的人群,像是逆流而上的鱼,她也不知道她要跑到哪里,此时的她如果是沈元汐似乎应该高兴...
但她现在却只有难过与幽怨,所以她不一样。
霓虹的灯牌在她眼中碎成彩色的光点,路边摊劣质的焦香味像是粗绳般勒住她的喉咙...
她不是在逃离人群,她只是想跑出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破洞。
风从她心口的那空洞内穿过,刺得她生疼。
沈念汐这才明白,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迷恋上了那个人。
兴许是因为那人救下猫妖的正义,兴许是因为那人挽救狗妖的善良,兴许是因为一次次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安全感...
也或许,是涂山顶上那令万妖俯首的身姿。
不对,这些都不是张尘了。
她记忆里的那个男生,还是那个在座位上喜欢捉弄他的小寸头,喜欢在她孤单寂寞时跟她讲冷笑话,会在她情绪崩溃时留校到很晚陪着她,会在她生理期时默默装上一壶热水...
那才是张尘。
“怦。”
她似乎撞到了一面墙,脑袋一阵眩晕,还没跌倒,小手就被揪住。
“你跑啥?”
那人说得如此随意又简单,毫不把她的情绪放在眼里,果然,自己对他而言理应就是应该百依百顺的那样么...
花心道人就是花心道人,不是她的张尘,她自始至终都是在被玩弄...
她那令人发笑的催眠手段,自欺欺人的话术,毫无逻辑的谋略,在张尘眼里都算什么?
“放开我,我不给你*了,不准*我!”
“?”
人在极端的情绪下,很容易将心底最朴实无华的话都说了出来,只是夜市的街头显然不允许这种话语变得朴实。
“小伙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啊?”买串串香的老阿姨投来奇怪的目光,一只手拿起手机,随时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没事没事。”张尘把闹情绪的沈念汐抱在怀里,死死堵住她的嘴,“吵架了。”
“哎呦,我看你们这闹得不轻啊,好好谈谈吧好吗?两个人走到一块不容易哟!”
“啊,是是是...”张尘尬笑,几乎是拖着沈念汐往小巷里走。
少女咬着他的手掌,很用力,甚至咬破皮了,砸吧砸吧嘴后可能是觉得他的血挺好喝,当起了吸血鬼。
“别吸了。”
张尘扒拉开她的脑袋,少女被他一推,后靠在墙面之上,美眸噙泪。
“我不给你*,想*去*月姬。”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弱但坚定,“你不是张尘,剩下那零点五次我就是死了也不给你。”
“那你不是还有尸体么?”
“...我火化!
“骨灰也不是不行。”
“你滚啊!”少女捶了他一拳。
张尘握住了她的小粉拳。
“沈念汐,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有必要告诉你,其实我也是被迫的,我之前根本不知道我就是他。”
“你放屁!”
“真的。”张尘说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你懂吗?我也不认为我真的就是他,我感觉被做局了,那些妖怪我一个也不喜欢。”
“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你。”张尘道。
“我和你一样,你认为你不是曾经的玄阴道体,我也不认为我是曾经的纯阳道人。”
沈念汐稍怔,“什么意思...”
“我也很无助啊,身边突然就多了一堆妖怪,突然就多了一堆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一死宅男。”
“你再仔细想想,这件事很蹊跷啊。”
沈念汐困惑地看着眼前的狗男人,确实是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仙人。
“我怀疑,我跟你同样都是转世,只是那些妖怪不这么认为,还觉得我是他。”
“所以现在我很危险。”张尘道,“婚介所的那只狐妖,家里的那只猫妖,甚至学校里的狼妖...她们都要吸我阳气。”
“今天我才琢磨明白这件事。”
“那你之前呢?为什么不跟我说?”沈念汐紧盯着他问,“还有,你怎么会阳雷的,你不是没有记忆的么?怎么会跑去涂山,今天还去了佛宗?”
“不知道。”张尘摇头,“你过去了,我就偷摸跟着过去了,做出那些事的时候我都是不清醒的。”
“你当我是白痴么?”沈念汐眸光一冷,“能做出那种事,还是不清醒的?”
“抛开事实不谈,可我自始至终都喜欢的是你啊。”张尘又道,“我真被那些妖怪绑走了怎么办?”
沈念汐又怔了怔,随后咬牙道:
“你还装...”
“催眠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我不可能再相信你了...”
“我守身如玉,这总不可能是假的吧?”张尘搬出了大杀器。
沈念汐恍惚了一阵,陷入沉思之中。
是啊,如果张尘真是那深谙算计的花心道人,为什么还矜持着呢?那些女妖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在感情上极度自私的...张尘也没必要躲着什么。
毕竟,没有女妖能对花心道人造成威胁,张尘若和传闻中记载的一样,现在就该子孙满堂了。
张尘是纯阳之体么?百分百是。
但张尘是纯阳道人么?有待考量。
“张尘,你发誓。”沈念汐腮帮子一鼓,“要最毒的誓言。”
“怎么样才算是最毒的?”
“你要是骗我,一辈子就只能*我。”
“...”
张尘还是选择了对天发誓。
反正,他是逆天玩意,对天发的誓不算。
“这还不够。”沈念汐又道,“现在就跟我回酒店,我要验货,你要是很熟练的话,肯定是在骗我。”
“行。”
沈念汐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走出小巷,往酒店快步赶去。
少女的手隐隐打着颤。
张尘主动与她十指相扣。
沈念汐的脚步一顿,回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主动降了点行走的速度。
张尘从回溯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沈念汐与元幽的关系,汐汐酱其实就是前缘女妖之一。
只不过,不是完全体。
他明白,不可能瞒得住了。
小鸟警告过他天劫,并非无法避免,至少在回溯时,他能抵抗那天降鬼火。
他在回溯中,用的是对沈念汐的感情去对待的沈元汐,也实实在在被沈元汐反哺的情感动容了一次又一次。
可曾经的沈元汐却被拆成了两位,一位是他懵懂时期的白月光,一位是积攒了上千年情分的幽灵。
一个继承了记忆,一个则没有,甚至现在看来,两人的思想个也各有不同,但两人都经历了上千年的挣扎,才在今天等到他。
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买一送一?
“没事的。”
忽的,张尘看到一缕幽蓝色的鬼影,浮现在眼前。
幽灵说话是没有声音的,张尘今天才知道。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元幽在虚空中道。
“你在过去做的事,我都能感知到,可惜念汐不懂。”
张尘看到她飘进了沈念汐的身体里,却还是能用意念与他对话。
“她是现在的我,我是过去的她,张尘,你若是能喜欢我两次,喜欢我不同时间的模样,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真是如此。
“你还打算做什么呢?张尘。”
想做做看,是不是真的能一加一大于二。
“你提走了天灯,证明你已经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你接下来要做的一切我都无法预测。”
“念汐会接纳这一切的,我的三魂六魄并不固定,有时我去轮回,她下黄泉,有时我下黄泉,她入轮回。”
“所以,张尘,你还差一些。”
“什么?”张尘无声的问。
“你得在过去找到我。”
“你都在什么时间里?”张尘问道。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与那些女妖,几乎是共存的。”
意思是,汐汐酱的每一世,都会和女妖有所关联。
比方沈元汐的这一世,就和白糯言是联系上的。
张尘甚至在这次回溯时,还顺便给烧猫找了个更好的地方休眠,哈基米睡得很香。
反之,在其他的女妖回溯范围内,也能找到那一世的汐汐酱。
“张尘,你念汐今晚定然会被你用到失去意识,到时,我能接管她的身体,你可继续。”
“?”
“你原本的身体呢?”
“已经先行返回酒店了,怎么,你更喜欢僵尸?”
“...猎奇心理更多吧,只是,沈念汐似乎比较喜欢你那具身体。”张尘道。
“我们也能交换身体。”元幽道。
草,那玩法可太多了。
“日后再说吧。”
下一刻,元幽似是有几份疲倦,便钻进了沈念汐的身体内。
沈念汐却没有丝毫反应。
还真能合体。
忙的时候可以只来一次,不忙的时候则可以两个都来一次。
“好方便啊。”
“你说什么?”沈念汐回眸狐疑地盯着他。
“没什么。”张尘故作镇定。
两人一路来到酒店,到了门前,一直心事重重的沈念汐才驻足说道:
“张尘,现在有个很致命的问题。”
“你说。”
“我和元幽的感知互通。”沈念汐抿唇道,“也就是说,如果我让你那样了,就相当于你把她也那样了。”
“...”
“我感觉我很吃亏。”
“要不,你连她一起...这样一来一回就扯平了?”
你确定这个逻辑是正常的吗宝宝?
“不行,好像没有办法。”
沈念汐一边说着,一边褪下衣裙,同时把房间里的灯熄灭。
“算了,我就假装我不知道这件事,张尘,你也得忘记,懂么?”
自欺欺人这一块,沈念汐一如既往。
房间里的气氛说浪漫不浪漫,说膈应也不算膈应。
两眼一抹黑,甚至沈念汐还摸出一个眼罩,把他蒙的死死的。
“这只是我对你的考验。”沈念汐那随着声音呼出的气息打着旋,一停一促。
“因为我没办法相信你,这是你必须得交给我的押金,你滴明白?”
“明白。”张尘道。
沈念汐把他摁在床榻上,笨拙地扑了过来,小嘴巴乱亲,边亲嘴里还边念叨着从网上学的银词艳语,似乎是在为她自己加油打气。
可念叨一半,她忽的被反弹了一下,差点吓哭,尖叫不断。
“你是不是没准备好?”张尘问。
“哪有,我早就准备好了,我...”
少女忽然带上了哭腔,一边哭一边用脚丫子踹他。
“干嘛,没见过女生哭啊?电视里不都是这样吗?你给我正经点...我是来真的!不准质疑我!”
“张尘,你要是敢辜负我,我一辈子都不饶你...”
“不会的。”张尘说得斩钉截铁。
少女的哭声收敛些许。
过程,似乎有些潦草,张尘等待着即将来到的风暴。
少女的娇躯尽是青涩的悸动,像晨露轻颤在花瓣边缘。
既怕消散,又渴望触碰阳光。
沈念汐大抵是心意已决,俯身。
深吻。
非常不熟练,他们的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少女吓了一跳,抬眸时,看着他喉结细微的滑动。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处子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与惶恐。
房间像是突然变得很小,小到能听见窗外秋叶的摩擦声,小到能察觉空调送风管道里长吁短叹,小到能听见少女发抖的心跳。
这房间突然又像是很大,大到两人之间这几乎零公分的距离,需要一生的勇气才能跨越。
张尘在黑暗中,想了很多。
他想着,这一次之后,会被狐狸小姐怎么骂,会被白糯言怎么怨恨,李依诺会不会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小鸟是否会对他强颜欢笑。
他应该要真正意义上的负起责任来了罢。
总要豁出去这么一次。
张尘思考了接近十分钟的人生,却还没感觉到风暴的中心,他以为是少女心生退意。
“!”
沉闷的轻哼终于出现,却只是惊鸿一瞥。
足足半分钟有余,寂寥无声。
“开始了吗?”张尘忍不住问。
“结...结束了。”
沈念汐无力地瘫软挂着。
任张尘在如何摆弄,她就如同耗尽电量的洋娃娃,耸拉着。
“?”
半晌,沈念汐不辱使命地又有了知觉。
张尘大喜过望,却听少女开口的语气变了:
“换我了。”元幽伤脑筋地道,“我以为念汐只是身子弱,但她似乎连神魂都很弱。”
“她现在还有意识么?”张尘问。
“有的,但无法保持清醒,其实,在这半小时里,她醒转了一百多个来回,但由于你尚在体内,刚挣扎她就又昏过去了。”
区完了。
“也罢,至少她仍有意识,无非是用这副躯体会辛苦点。”
“我代她吧?”元幽一歪脑袋,让张尘仿佛看到了一千余年前的康复仪式。
...
好怪。
张尘醒来时,只有这种感觉。
“她说,只能算零点九次。”
元幽还在沈念汐身体内,只是这副躯体可能真的太过孱弱,即使附身者是元幽,此刻也只能像一滩水那般无法动弹分毫。
“她人呢?”张尘问。
“念汐借用了我的身体,离开了。”元幽道。
“她说,你太熟练,她不信你。”
“这还熟练吗...”
“念汐打算自己去证实这一切。”元幽说道,“我同意了。”
“她会用我的身体去天朝再走一遍,寻访你的曾经,她对你的谎言心知肚明,只不过不想戳破你,给你留几分薄面。”
“等到她找到真相,确认你值得她的付出,她再回来把这最后零点一次补上。”
“那你怎么办?”
“我更适合辅佐你完成伟业,我们算是交换了一次生活轨迹,我留下帮你。”
“不过,张尘,我与念汐感知互通,能够跨越千里。”
“什么意思?”
“无非平淡一周七日,不过寻常一日三餐。”元幽叹息道,“她发现,请我代劳更加旷日持久。”
“至于为何是零点九次,念汐觉得,既然她与我交换了身体,那具身体还是纯洁的,未被你玷污,于是她就没有完全被你夺走...”
元幽如是解释道,少女很能绷得住。
张尘要被气笑了,还能这样玩。
原本的身体失败了,那就换个新的重开,而且还会用感知互通卡 BUG。
...
与此同时,宁安的几位女妖,不约而同地惊醒,看着同一个方向,面沉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