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了,给我倒一杯。”
在苦情树下完成续命的工作,涂山寒酥的小手中便多了一根梅花枝条。
“喝几分浓的?”
“十分全浓,噎死我。”狐狸小姐叹着气躺回椅子上,将那根梅花插在花瓶里,随后闭目养神。
很显然,这枝条就是耗尽生命的梅花妖,而此刻在不知何处的那位画梅的男人,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过了几分钟,张尘就从厨房里出来,给涂山寒酥倒了一杯。
“怎么这么快?我不是说了要十分浓么?”狐狸小姐依旧闭着眼睛,以为张尘想偷懒给她喝劣品。
“早餐剩下的,让老鼠热了会,我还给你做了个拉花。”张尘十分贴心道。
涂山寒酥这才睁眼,看着那一杯不可名状的早餐奶表面拉了一个奇丑无比的爱心,有点恶心。
但在张尘面前,总不能太过嫌弃,不然容易被看出端倪,也可能会让男人的自信心下降。
算是一个小技巧吧,让你口因下去的时候,最好不要表示抗拒。
这会很打击伴侣的信心,也会破坏气氛。
她还是捏住水杯的小耳朵,小口小口地抿着。
全浓就像是牛排做成全熟一样,口感不那么软滑,也不会爆汁,甚至能柴到舌尖发苦,一下子太多还有可能干呕。
但胜在热量极高,也很养胃,对身体是最好的。
她一般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要张尘帮她做成全浓,毕竟,都喝饮料了,还想着健不健康...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无糖饮料喝着有什么意思?
最重要的原因,十分全浓其中蕴含的因果律最重,能帮某个渣男多分担一点。
身体在变得健康,但她也在逐渐被天意锁定。
不仅仅是为了张尘,还为了她未来的孩子。
她死之前多分担一点,落在孩子身上的那千年的因果就会少一点。
活了两千年,没有什么是妖怪看不开的了,她早在一千多年前就看淡了生死。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妖怪明明可以活数千年,可除了灵智不开的树妖,往往最长寿的妖怪也不过千余年。
妖怪总是会对人间好奇,会到人间走那么一趟,脱离了自然,多了红尘的牵绊,时间也就变得沉重。
涂山的狐妖只有母的,除了她,没有一只狐妖活到千年,她们看起来放浪形骸,传言中更是会吸干男人的阳气...
没错,她们的修为要有所长进,确实得吸食人类的阳气,但每一只狐妖一生也只会钟意一个男人。
她们会下山走一趟红尘,有的最开始跟她一样笨,很野蛮的抓住阳气重的男人带上山圈养。
她当初也想把张尘抓走圈养来着。
涂山狐妖与寻常妖怪不同,不知为何,可以很顺利地与人类繁衍后代。
但代价就是,诞下子嗣后,男人就会被吸干阳气死去,那只狐妖也将永久失去生育能力。
这就是天意吧。
可慢慢的,下山的狐狸不再野蛮地抓男人,学会了入世,学会了在人间爱上那么一个人。
有了爱的人,定然就不舍得看着他死去,可狠不下心的话,狐狸就无法繁衍后代,更无法突破修为延长寿命。
所以,每一只小狐妖都得学会放弃,放弃一个人,或者放弃一段情。
两千年了,涂山的狐妖也越来越少,不少狐妖选择了继续爱下去,放弃后代,放弃寿命,选择在人间与君共度一生。
当然,也有为爱痴狂的人类,为了让彼此有个后代,选择为了与狐狸能有爱情的结晶而自我牺牲,毕竟在古代,传宗接代的观念极重。
涂山寒酥起初并不理解,为何张尘要将苦情树种在涂山。
后来,她也渐渐理解了,张尘甚至把这一步都算计在内。
因为,经历过失去还留在涂山的狐妖们,都懂得爱情的痛苦,更能在面对苦情树下的孽缘时保持理智。
张尘是个混蛋,他懂得利用妖怪单纯的情感。
就为了他追求的大道,人妖和平,天人合一。
狐狸小姐用了两千年也不懂这一切,但直到张尘又把苦情树种下后,她不想懂了。
她习惯了失去,也看到了张尘这谋划上千年的执念,感受到了张尘回到过去弥补的诚心...
是诚心么?
事到如今,其实没有一只女妖能完全相信张尘,都怕这又是张尘为了利用她们所制造的糖衣炮弹。
她真的很幸福,张尘回到过去补偿她的时候,拥抱她的时候,亲吻她陪伴她的时候,她都能时时刻刻感受到那股甜蜜。
可这样的幸福,实在是让她不敢相信啊,她被骗了太多次,太多太多次啦。
再一次相信他后,真的能被捧在手心里宠爱么?
可无论是不是被他所利用,这也是被爱的一种方式吧...
那就再彻底一点,让天意的因果都被她们带走好了。
这么想着,想着,水杯里的全浓三无小饮料不知不觉喝完了,她的喉咙变得非常干涩。
不是因为小饮料有问题,只是狐狸想哭的时候,咽喉会先抽噎,嘤呜呜一会后,才是流眼泪。
喝全浓的小饮料,就能把她的喉咙堵住,如同切断了电路那那样,终止哭泣的指令,就不会流眼泪了。
“真的好喝么?”张尘看着涂山寒酥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喝完了水杯里的小饮料,问道。
狐狸小姐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余光又在那梅花枝条上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抹悲情:
“你喝水的时候会考虑好不好喝吗?”
吞*如喝水这一块。
“你为什么同意她一命换一命?没价值的续命,不是我们该做的吧?”张尘于是转移了话题。
“就是觉得这样最好。”涂山寒酥没有深入解释,她将白嫩的脚丫子从人字拖中挪出来,踩在椅子上,“挺好的,悲剧本就是爱的底色。”
“我也爱你。”张尘很突然表白道,“你要死的时候,我也这样做可以么?”
狐狸小姐的小玉脚陡的一缩。
说起来,昨天的聚餐,所有女妖都没动脚,只是动手挤着吃。
但女妖的身体其实都挺干净,张尘觉得如果动手动脚的话他会更卖力一点。
只不过女妖们吃起来可能就很膈应了。
“我肯定比你活得久。”涂山寒酥声音冷淡。
“所以我要死了你也会这么做吗?”
“...你也太自恋了,好感刷满了吗你就觉得我现在爱你?”涂山寒酥颇有些破防道。
张尘笑了笑,捉住狐狸泛着美玉般光泽的冷滑小脚,在手里摆弄。
涂山寒酥用足趾揪了他手背一下,挣扎不过,也就任他摆弄了。
“酥酥,你的第一次是想要在以前呢,还是要在现在?”
“...你滚吧,不觉得这样很恶心吗?有本事你就回到我还是狐狸的时候啊。”
仁寿还是算了。
“但那个时候你也不小了吧,有个一百多岁了。”
“我现在几岁?”涂山寒酥冷着小脸问。
“呃,两千多。”
“按你们人类的比例换算一下,我当时应该算几岁?”
“...五岁。”
“你想要对五岁的狐妖做什么?”
“五岁还是太老了,你什么时候刚化形?”
涂山寒酥恶寒地踹了他一脚,随后又道:
“这两个月来了不少散修和妖怪,烦死我了,你能不能管管?”
“全都杀了?”
“把它们赶走就是了,一个个说要来找仙人单挑,脑子真是有泡。”
“你让鼠老大把他们打一顿不就是了?”
“你不在我敢使唤这臭老鼠么?”狐狸小姐哼唧道,“上次你让这老鼠抢天灯,它不早就被公司发现了?”
也是,没有隐身鼠鼠给鼠老大化个形,鼠老大的实力被传出去的话,婚介所怕是要被翻个底朝天,他的身份也瞒不住。
那样张尘就只能跟公司爆了,直接人道主义毁灭全世界了。
但他不想打破这宁静的一切,所以采取了逐步蚕食与潜移默化的方式改变。
他爆了很简单,但女妖们的生活呢?况且,他现在只想要一切圆满,重心不在这上面,交给汐汐一代目和小妖小修去管就好了。
做的越多,他越是觉得,不是任何事情都能简单粗暴地解决。
他以为种下苦情树,以为回到过去靠碾压的实力弥补了缺憾,女妖们就能安心。
但目前看来,还差点。
他的暴力解法不一定对每位女妖都有效,能让李依诺释然纯属是小狗最好哄,比较耐凿。
“要不要跟我出去散散步?”张尘又牵起清冷少女的手。
他想起,自己其实没怎么和女妖们做过什么情侣之间该做的事。
散步,看电影,买菜,闲逛,在雨中共撑一把伞,身子贴得紧紧的。
回到过去的时候可以粗暴一点,现实就温柔一点吧。
可狐狸小姐却啪的一下地拍开他的手,板着绝美的小脸:
“你刚摸完我的脚,又来牵我的手,你不嫌脏我还嫌脏。”
说罢,她连忙用湿巾擦了擦手,小脚探入拖鞋,接着把湿巾丢给他,刚要说让张尘擦擦手,却见张尘嗦了嗦手指。
“?”
“甜的,但没大福好吃。”
“你滚。”
“我不是真嗦,吐掉了。”
“滚。”
骂了两声后,狐狸小姐那本来有些伤感而沉重的面色,稍微好转了些。
最后她还是同意了跟张尘出去逛逛,不过得换衣服。
但狐狸小姐的衣品不是很好,衣柜里除了情趣衣服和长裙,就是一些上个世纪大红大绿的花棉袄。
妖怪对时间的感知很弱,对时代的感知更弱,审美和现代是错位的。
白糯言的穿着似乎也是这样,除了穿校服,就是跟张尘买一样的衣服穿,她自己不懂穿什么好看。
甚至连内衣都是一张裹胸的布,而不是罩罩。
张尘这才惊觉,他还从没给涂山寒酥买过衣服。
还好,院子里有会织衣神通的老鼠,鼠老大的黄袍都是那老鼠织的。
张尘让狐狸小姐脱光衣服,他量一量三围,胸围腰围逼围之类的。
但狐狸小姐扇了他一巴掌,让他自己目测。
张尘打算给她织一件高领毛衣,淡蓝色的,胸口画一只九尾小狐狸,再织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带拉链的,裤子按照蓝白的颜色配一下,来一件棉裤就好。
衣服很快织好,狐狸小姐看着面无表情,但却穿得很急。
走之前,张尘把那根梅花枝条捎上。
出院门,街坊邻居跟他打招呼,未知名七大姑八大姨都要夸他一句好福气,能有这么天仙的女朋友,吆喝的很大声,把那些早上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奶都吸引过来了。
一时间,祝福,艳羡,啧啧称奇的声音接踵而至。
张尘对外说,这是他妻子,马上娶进门的,不是女友了。
狐狸小姐低头玩着拉链,她还没穿过带拉链的衣服,听着张尘的话,心中有股莫名的感触,像是张尘带她回老家见亲戚,仿佛真要娶她。
真是这样就好了。
昨晚刚下过雪,宁安这座小城都裹了层银色,狐狸小姐身上很暖,张尘带她走了一遍商业街,走了一遍学生街,来到南大,但他不上课,只是带着少女走走停停。
“咕嘎~”
走进校园里,回头率明显增加,学生们对颜值的感知更加敏锐,但嚼舌根的也更多,不少小红薯常驻委员在吐槽鲜花插在牛粪上。
张尘口袋里装着隐身鼠,就像是把他从超清变成标清,看起来确实挺普通。
他听得挺爽,有时候要学会享受旁人的嫉妒。
但狐狸小姐不会惯着他们,会一个又一个地瞪回去,把懵懂的学生们吓得腿软。
刚走到操场,坐在躺椅上,狐狸小姐叹了口气:
“有人跟了我们一路。”
“你觉得烦吗?烦的话就做掉。”张尘笑道。
“不知道,你看着办。”狐狸小姐撅了撅粉唇,靠在他肩上。
“咕嘎~”
这时,一只乌鸦恰好飞来。
张尘把梅花枝拿出来,交给乌鸦。
“找不到可以问绵绵,她能寻人。”
涂山寒酥一怔,“你做什么?”
“把梅花还给那个男人看看。”张尘道。
“妖都死了,再看有什么用呢?”
“他要画这世间至美的梅花,估计从没想到过,他追求的至美就是陪着他长大的梅花妖吧,我想让他意识到自己多么错误,让他后悔放下眼前的挚爱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
“因为,我也后悔了。”张尘又道。
闻言,狐狸小姐眨了眨美眸,嬗口微张,但无言,只有小脚在雪地上一踩一踩,小冷脸白里透红。
乌鸦叼着梅花枝条飞远,狐狸小姐忽的抬首,在他唇上轻点。
“我吃完早餐没漱口。”她补了一句。
张尘面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