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从上往下,左右立椅,主次有序。
“启奏陛下!”
一人甫出,上报道:“诸生嚣乱犯禁,讧于贡院,不肯退去!”
却见其一行一止,英毅果决,乃是一副典型的武将模样。
此人,赫然就是恩科当值的禁军指挥使,总领贡闱秩序。
“嗯——”
正中主位,赵伸一灌梨水,点着头,一副了然模样。
挂榜之日,学子可能肇衅滋事!
对于这一点,相父有过提醒。
为此,对于这一件事,赵伸并不特别意外。
不过——
知其事,难其解!
知道是一回事,怎么解决又是另一回事。
赵伸一扶手,龙目一低,注目下去:“诸位大学士,有何良策?”
就在禁军指挥使左右,赫然还有几人,皆是身披紫袍,大都五十来岁的样子。
无一例外,都是内阁大学士!
“兹事的考生,具体是以何种手段生事的?”
次辅张璪一抚白须,一脸的平静,徐徐问道:“凡此考生之中,主要的诉求,又是什么?”
其余几人,皆是点头,俨然也是一样的意思。
“考生的生事手段...”
禁军指挥使略一沉吟,说道:“其主要生事手段,就是聚集在贡院辕门,齐齐跪坐,不时齐声高呼,引得行人注目,以此生事。”
“至于诉求,主要集中在重考,以及取消新科一事上。大部分考生,都要求取消新科,重新考一次。”
取消新科!
重考!
内阁几人,皆是了然点头。
这一点,倒是在预料之中。
对于大部分学子来说,新科还是太难。
一旦名落孙山,自是将失败的一切缘由,都怪在新科的头上。
要求重考,也无可厚非。
只是——
“新科是不可能取消的!”
文华殿大学士章惇冷哼一声,冷脸道:“新学之优势,一目了然。”
“他日,一旦发展壮大,必使天下大治,造就千古盛世。”
“这样的学术,万不可废之!”
章惇的态度非常之坚决。
新学本身,蕴含着丰裕的生产力。
这一点,足以使其缔造盛世。
千古盛世,就在眼前,岂可将之付诸东流?
“正是此理。”
“新学,确不可废!”
其余几人,也都是一样的态度。
新学!
这肯定是不能废除的。
一来,这是大相公的学术。
如今,大相公还在前线伐辽呢!
就这种情况下,大后方反手就废了他的学说,一旦不慎,可就是军心动荡,人心不存。
二来,新学的确是有其独特的优势。
圣人之学,重在“学”之一字,可使人精神一振。
大相公之学,重在“术”之一字,可使人肚子一撑。
而事实就是,无论是精神的丰裕,亦或是肚子的满足,都是非常重要的。
自先秦至今,千年时间,难得有了可与孔圣人相较量的存在。
这样的学术,怎可废之?
三来,新学还有一定的政治意义。
大相公可是变法核心。
若是新学被废,从一定程度上讲,可就是旧党的胜利。
单就是这一点,就万万不能废除新学。
否则,旧党肯定卷土重来。
“朕亦如此。”
赵伸一点头,也表达了意见。
新学肯定是不能废的。
这是政治正确,也是大方向上的抉择!
“这——”
上上下下,不时有沉吟之声。
新学不能废!
这一点,倒是达成了一致意见。
不过,学子生事一事,也得予以解决。
“新学不能废。”
“重考也未必就得答应。”
东阁大学士范纯仁略一沉吟,主动道:“以臣拙见,不若就效仿陈尧佐、谢泌之类,暂且置之不理。”
百年国祚,真正涉及学子生事的,仅是寥寥数起。
范纯仁说的,就是其中之一。
“以某拙见,效仿宋白一事,也未尝不可。”
次辅张璪一叹,平和说道。
他性子较软,行事更为保守一些。
“嗯——”
正中主位,赵伸沉吟着,暂未给予定论。
此之一事,从根本上讲,其实也不难,无非就是给学子一个交代,一个定论。
难就难在,参考例子较少。
百年国祚,仅有的例子,也就是陈尧佐、谢泌、宋白三人的例子:
端拱元年(988年),恩科宋白主持恩科,千人之中,仅录取考生二十八人,较往年来说,少了一大半。
由此,考生敲登闻鼓,诉求二次录士。
这一诉求,上呈到了太宗手中。
最终,太宗下旨,二次录士,一次性录取了七百余人。
也即,五人之中,有四人都是进士。
但凡去考了,基本上就都是进士!
如此,考生方才平息,不再生事。
淳化二年(991年),也是一样的问题,录取率太低,主考谢泌遭到士子围殴。
不过,这一次,仅仅是微调录取名单,并未新增取士。
究其缘由,盖因这一事件,相较于上一事件来说,仅仅相差了三年。
也即,这其实是连着两次恩科。
一连着,两次恩科,都有学子生事!
这也就使得,太宗认为可能是学子在故意借机生事,并不是主考官导致的问题。
也因此,并未复试,也并未新增取士。
庆历四年(1044年),宰相陈尧佐之子等权贵子弟,尽皆上榜,致仕学子认为可能有徇私舞弊的问题。
一时,讽喻类的诗词,传遍大街小巷。
不过,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综上来看,朝廷在处理恩科一事上,其实颇具威严。
若是真心想给交代,那就重考一次,新增录士。
反之,干脆管都不管。
毕竟,学子是会饿的!
人一饿,就没力气生事。
时间一长,一干事情,自然也就慢慢淡化。
“诸位,可还有良策?”
赵伸一蹙眉头,注目下去。
范纯仁、张璪的建议,都不太符合他的心意。
范纯仁的意思,就是置之不理,让时间淡化一切。
毕竟,学子能堵一天,还能堵十天,堵一百天不成?
慢慢的,诉求得不到结果,生事的学子自然也就散了。
老实说,这种处理法子,还是挺有效的。
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
这一时代,乃是文人的时代。
就连学子的待遇,也远胜往昔。
但,这并不意味着学子生事就一定能有效。
说白了,区区举子,根本代表不了士大夫阶级!
对于举子来说,朝廷依然是庞然大物,乃是不可触碰的存在。
逢此状况,若是生事无效,举子自是别无他法,唯有散去。
不过,对于赵伸来说,这种法子,还是太过粗糙,也太过冷漠。
张璪的意思,主要是二次重考,大量的新增录士。
这一来,大部分学子都是进士,得偿所愿,自是不会继续生事。
余下的一小部分没上岸的举子,人少言轻,自然也不敢继续生事。
一切,也就平稳解决。
但是,这一法子,弊病实在太大。
这一次的恩科,足有五六千举子考试,就算是仅新增一半,也足有两三千人。
一下子新增两三千人!
就这法子,一旦实行下去,进士一下子就不值钱了。
范纯仁的法子,太过冷漠。
张璪的法子,太过软和。
都不行!
“新学不能废。”
“不过,重考却是可以。”
章惇沉吟着,说道:“学子生事,要求重考,不妨就随了他的心意,复试恩科,再选一次。”
“二次恩科,原封不动的录取第一次上榜的人。”
“不过,较上一次来说,可增录数十人,以此安抚士心。”
“另,让国子监的人,寻一小吏,拟刊一篇文章,标题就叫——”
“《边庭方战,闱下竟诸生滋事,肇事举子,其功名当褫夺否?》”
章惇沉声道:“如此,生事诸生,自会散去。”
主位之上,赵伸眼前一亮。
这法子好!
“中肯。”
“某亦同此见。”
其余几人,也都点头表态。
朝廷二次恩科,增设录士。
从流程上讲,已经给了学子一个交代。
国子监一方,再刊印一篇报纸,震慑一二,学子但凡不是傻子,自会退让。
毕竟——
朝廷已经给了你面子,你不要面子,那就别怪朝廷整你!
褫夺功名!
对于其它时间段来说,还真就不太可能。
除非是犯了大罪,不然朝廷一般不然削去某人的功名。
但,在如今这一时间段,还真就不一定。
前方在打仗,你后方敢聚众闹事?
这一时间,太尴尬了。
一旦真的惹得朝廷大怒,褫夺功名,也并非是不行。
仅是这一点,就足以使得学子畏惧,就此退去。
对于没考上进士的人来说,举子功名,就是一切!
他们不敢赌的!
“行!”
“就这么办。”
赵伸一拍手,一锤定音。
“诺。”
其余几人,皆是点头。
“各司其职。”赵伸一挥手。
“臣等告退。”
大殿之中,其余几人,齐齐一礼。
约莫十息左右。
上上下下,除了宫女、太监以外,唯余赵伸一人。
“嗒——”
“行驾柔仪宫。”
文书轻置,赵伸一转身子,往内走去。
他快不行了!
方今之时,最紧要的事情,除了北伐以外,就是留后。
以此,使江山有继!
......
中京道,古北口。
此一关口,乃是辽国实质意义上的第一天然隘口。
自其以东,有一险隘,名为燕山,乃是依托燕山余脉设伏。
自其以西,有一险关,为松亭关,控扼中京隘口,贯通中京道与南京道。
凡此二者,可形成东西犄角,互补互防。
更有泽州,居于北方,连接松亭关与中京大定府,可为粮草中转点。
凡此种种,也就使得辽国一方设军于此,以此囤积军卒。
中军大帐。
“出事了!”
一声粗犷大呼,一人甫入。
观其一副典型的契丹人长相,大致五十来岁左右的样子,却是南院枢密使耶律巢哥。
此次兴军,他是副主帅。
“怎么说?”
正中主位,北院枢密使耶律颇德抬起头,注目下去。
“出大事了。”
“军心乱了!”
三步两步,耶律巢哥大步走过去,
其手中的一张报纸,就此传了过去。
“军心乱了?”
“巢哥,为将者,何必大惊小怪?”
耶律颇德一副稳重模样,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报纸。
“军心这种东西,岂是说乱就——”
“嗯?”
话音,猛的一滞。
耶律颇德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仅是一刹,就已头皮发麻,脸上大冒冷汗。
“这东西是在哪里发现的?”
耶律颇德猛的抬起头,大惊失色。
“军中一契丹族人给的。”耶律巢哥如实说道。
辽国是部落制度,国的属性较弱,私有的属性更为浓厚。
所谓的“族人”,俨然是偏向于亲兵、家生子,亦或是军中小校一类的存在。
“这东西,传了多久?”
“有多少人看过?”耶律颇德又问道。
“不知。”
耶律巢哥一摇头,沉声道:“这是一名不识字的小卒,送给契丹族人,以示友好的东西。”
“不过,那小卒是在昨日晚上送的。”
“不巧,我那族人,昨天恰好负责夜巡,没空看上面的内容。”
“直到今日,我那族人,方才仔细看了看,发现了问题。”
行贿性的东西!
这一点,倒是不奇怪。
如今,乃是契丹人的天下,其他民族的人,都得讨好契丹人。
作为契丹人,又是枢密使的族人,有人送东西,向上示好,实为常态。
只是——
这东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军营中传播!
耶律颇德脸色一变,一时青,一时红,一时白。
既然是昨天送的,那起码传了一天以上!
“查!”
“赶紧让人查,特别是汉人!”
耶律颇德一挥手,连忙道:“这几人,单独为汉人添几顿汉人伙食,记得有肉。”
“好。”
耶律巢哥一点头,紧咬牙齿,大步迈出。
但愿这东西发现得不迟!
否则,一旦真的在汉人中传开的话。
军心,可就真的没了。
占据大辽半数人口的汉人,可是军中士卒的绝对中坚力量。
军心一没,一切就完了!
......
燕云路,析津府。
中军大帐。
正中主位,江昭扶手,一脸的严肃,正在阅览文书。
自其以下,顾廷烨、王韶二人,一左一右,正拆着一封封书函。
自从大军北上,中军就连绵不断的收到不同人的书信。
其中,大部分都是类似于吐浑部一样的部落人。
一篇文书,往往又长又臭,结果一点务实的内容都没有,纯粹就是为了问一声好。
江昭拆了几封,其余的实在是懒得拆,干脆就让顾廷烨、王韶二人代劳。
就在这时。
“哟?”
一声惊呼,却是王韶。
江昭抬起头,淡淡注目过去。
以王韶的性子,可是鲜少会惊讶的。
“好东西。”
王韶回以一笑,将文书传了上去。
“谁啊?”顾廷烨好奇道。
辽国之中,能让王韶都惊讶的人,肯定是“大鱼”。
王韶摇头不言,伸出拇指沾了水,徐徐书就——
王绩!
“嗯?”
顾廷烨一诧。
这可是辽国宰相,位极人臣的存在!
顾廷烨一惊:“这个级别的投降?”
“万一被发现,不怕满门抄斩?”
正中主位,文书大致阅览了两眼。
一伸手,文书传下去,江昭平和道:“此次,若辽国败了,可就得远遁大漠了。”
“作为汉人,那人根基就在于汉人身上。”
“若是没了汉人,还远遁大漠...”
江昭说着,一副“你自己领会”的样子,摇了摇头。
王绩是汉人!
但,辽国此次一旦败北,燕云汉人就是战利品。
自此,辽国之中,不说没了汉人,起码也会汉人大减。
这一来,就算是跟着远遁,王绩也迟早被清算。
毕竟,他的根基已经没了。
逢此状况,王绩这样的人,自是不免心慌,有意左右逢源。
“山倒猢狲散!”
“树枯鸟皆飞!”
横批——
良禽择木而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