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嗒——”
静夜沉沉,灯火依稀。
深宫长道之上,唯有青石地面映着微弱宫灯,泛出点点寒光,寂冷得令人心头发紧。
上上下下,一片寂寥。
连风都似屏住了呼吸。
赵佶负手而立,孤身立于大殿正中,回头凝视了一眼,呢喃一念:“文德殿……”
却见正门上方、檐下正中,高悬一丈许横匾,朱漆打底,金字煌煌,笔势苍劲雄浑,自带一股压人心魄的皇家大势。
其实,站在赵佶的位置,视线所限,是看不到横匾上的字的。
可有些字,从来不在眼中,而在心中!
“呼——”
赵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猛地一摇头,似要甩去满心杂念。
他抬手,轻轻理了理身上尚未完全合身的龙袍,指尖微颤,一步一步,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踏上殿前丹陛。
一、二、三...九!
及至最高一层,赵佶骤然驻足。
他猛地转身,衣袍一扬,自上而下,俯瞰着空无一人的大殿。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唯有他一人,立于权力之巅。
“但愿...天命在朕!”
一声低喝,自喉间滚出。
赵佶紧咬牙齿,指节泛白,一双眼眸之中情绪翻涌,复杂到了极致。
有兴奋,有狂热,有期许,亦有挥之不去的担忧、惊惧、惶恐。
凡此种种,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无它——
他没有退路了!
从兵变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只有两种结局。
成功,亦或是失败!
若是成功,自是上上大吉。
先帝的遗诏之中,白纸黑字,说的一清二楚——
冀王、延王、端王,三人之中择一而立,继承大统。
只要冀王、延王一死,就只剩下他一人,可为正统。
到那时,他头顶“摄皇帝”这一身份之中,那个碍眼的“摄”字,摘与不摘,便再无半分区别。
即便江昭那老匹夫心头再怒、再恨,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既定事实,满朝文武,更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可若是失败……
若是失败,这尚未坐稳的龙椅,便要拱手让人。
甚至于,他这条年仅十一岁的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天命,在朕!”
一声呢喃,若有若无。
夜风掠过,卷起他衣袍一角,更添几分孤绝。
上上下下,依旧一片死寂。
直到——
大致两炷香。
“嗒——”
“嗒——”
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一开始尚远,渐渐越来越重,越来越近,沉稳如鼓点,敲在人心之上。
伴随脚步而来的,是金铁交鸣、甲胄相撞之声,铿锵凛冽,带着铁血肃杀之气,只一听,便让人心头猛地一凝。
来了!
丹陛之上,赵佶心神骤然一震。
他下意识挺直身躯,脸上几乎抑制不住地涌上一抹兴奋。
兵变成了!
他的人,回来了!
可下一瞬,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那浓烈的喜色瞬间消减七分,脸色微微发白,眼底深处又翻涌出惊惧、不安、忐忑。
真的赢了吗?
赵佶喉间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兵变……真的就如此轻松?
八百禁军,隐秘行事,突袭诛杀两位王爷,当真万无一失?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赵佶一呼一吸,越发粗促,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然而直至此刻,殿外依旧无人高呼“陛下”,无人跪拜,无人高声禀报。
连最基本的君臣礼仪,都荡然无存。
答案,其实早已一目了然。
只是,赵佶心有不甘,仍在自欺欺人,仍在那一片黑暗之中,死死抓着最后一丝虚妄的期许。
他一双龙目圆睁,死死盯着那道缓缓敞开的宫门缝隙,一瞬不瞬。
短短一刹,却漫长如年。
煎熬,痛苦,期待,恐惧,齐齐涌上心头。
终于。
“吱!”
宫门被推开了。
“九弟。”
“你可还好?”
一声轻呼,沉稳平和,不乏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不乏些许惊怒之意。
就在那宫门正向,赫然立着一人,身披铁甲,手持长刀,大致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神劲厉,自带一股狠劲。
一行一止,大开大合,英气逼人。
“延王?”
丹陛之上,赵佶猛的一惊,眼神瞪圆,颇为不可置信。
几乎就在下一刻,身子一瘫,心神惊惧,就连龙椅,都已然坐不稳。
“怎会如此?”
赵佶呼吸急促,面色猛的泛红,连咽口水:“竟然,真的没成?”
赵佶不认为兵变很轻松。
为此,他总是心有担忧,不敢有半分放松。
但同样的,他也不认为兵变很难。
说白了,此次兵变,就是为了杀延王、冀王二人而已。
八百人的阵仗,就杀两个人!
逢此状况,以无心算有心,成功的可能性实在是不低。
赵佶此人,并不认为兵变会很轻松的成功。
但,当真的失败的那一刻,他又不甘心了。
“朕不服——!!”
赵佶眼泛血丝,声音略有发颤,叱道:“朕的八百人,行踪隐秘,为何会败?”
这一过程,胜负逆转,实在是太快了!
从头到尾,从兵变到结束,也就不到半时许。
这样的败露速度,实在是让人意外。
赵佶不敢信。
胜负逆转,竟会如此之快?
“嗒——”
“嗒——”
方此之时,百余禁军,疾步冲入,或左或右,五步一人。
延王赵煦一腕手,长刀跨于腰间,一步一步,迈入其中。
“自有大相公神机妙算,运筹帷幄!”赵煦凝视过去,沉声道。
从兵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与赵佶,只能有一人活着走出宫殿!
为此,他不介意让九弟作一“明白人”,死的安心。
“大相公?”
赵佶紧蹙眉头,一脸的不可置信:“那老匹夫,真就如此智谋近妖?”
连兵变都算出来了,这还是人吗?
天下之中,真就有此神人?
“时来天地皆同力。”
“天下万民,皆为耳目。”赵煦平和道。
人的本能,注定是趋强避弱。
大相公此人,优势实在是太大。
一旦涉及一些“砍头”的事情,有心之人,自是会想方设法的通风报信。
这一点,并不奇怪。
宦海一途,赢家通吃,一向如此!
赵佶抬手,紧按着头,不时蹙眉。
此时此刻,他的心实在是太乱了。
对于赵煦这句“天下万民,皆为耳目”的话,却是根本没听懂。
一时沉默。
赵佶又问道:“那不知四哥,打算如何处置于朕?”
观其眼中,不乏惊惧、祈求、期许之色。
俨然,赵佶还是想活的。
他才十一岁。
这样的年纪,仅是人生的开端。
他的地位,他的出身,都注定了他的一生是幸福的,就算是不当皇帝,当一闲散王爷,也一样是逍遥自在。
赵佶不想死!
如此,却是不免心有侥幸,期许胜利者的施舍。
大殿之中,赵煦一愣。
旋即,不禁为之大笑。
这老九,下手的真的狠。
无声无息,就谋划兵变,欲置他于死地。
可,一旦失败了,却又一副祈求施舍的样子。
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输不起嘛!
作为凶手,欲置他人于死地。
反之,作为被害人,又希望凶手下手不要太狠。
天下之中,哪有这么好的事?
赵煦“啧”了一声,心头已有成算,却仍是注目过去:“九弟以为呢?”
“君王,当有仁慈,胸怀天下。”
赵佶试探性的说道:“九弟德行不足,难以居天下,或可行禅位之举。不知,可行否?”
赵佶的意思,一目了然。
赵煦要上位,肯定得要正统之名。
为此,他甘愿禅位。
唯一的条件,就是赵煦胸怀宽广,善待于他。
“九弟为摄皇帝,非是皇帝。”
赵煦连连摇头:“本王,又岂会要九弟的皇位?”
一句话。
赵煦就算是上位,也是认先帝赵伸为正统。
其皇位,直接承袭于赵伸。
至于赵佶,非是正统,不被承认。
这一来,赵煦要的皇位,也就不是赵佶的皇位,不必赵佶行禅让之礼。
“这——”
赵佶愣住了。
却见大殿之上,赵煦一副戏谑的模样,如虎逗犬,自有上位者的沉稳从容。
“四哥!”
赵佶一咬牙,为了活命,干脆豁出去了。
他抻起身子,于丹陛之上,行礼大拜,哭道:“四哥,是小九不懂事!小九知错了!”
“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九一命吧!”
赵佶哭腔着,期许道:“以往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好吗?”
赵煦一愣。
“此时此刻,九弟莫不是在说笑?”
......
“噹——”
五鼓声阑,天泛鱼白。
文德殿。
丹陛之上,并未有人。
其下,陛坫。
一左一右,各有二人。
以左有二人,一为延王赵煦,目不斜视,一为大相公江昭,神色严肃。
以右有二人,一为太后向氏,悲戚哀恸,如丧考妣,一为冀王赵僩,半阖双目,神色莫名。
此四人以下,文武大臣,一一肃立。
上上下下,不时有议论之声响起,未曾稍歇。
无它——
赵佶死了!
这一上位不足二十日的摄皇帝,兵变夺权,不幸被乱军杀死了。
国舅也死了!
向宗良此人,乃是兵变夺权的主谋,一样也是不幸被乱军杀死,尸骨无存。
短短一日,君位更替,京中大变。
此之一事,自是惹人心惊,议论不止。
“噹——”
一声钟吟。
“肃静!”
一声尖呼,上上下下,声势渐弱。
右列之中,江昭一步迈出。
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江昭沉声道:“就在昨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以摄皇帝为主,国舅向宗良以及八大都军头为辅,一干人行兵变之策,欲杀延王、冀王...”
江昭话音一顿,向着诸内阁大臣使了个眼色,继续道:“终被识破,兵败身故。”
赵佶和向宗良是被乱军杀死的!
这一点,乃是官方的说法。
但是,这一说法并不绝对,被推翻的可能性不小,大相公自是不会为此背书,却是含糊其辞,一语带过。
“这——”
上上下下,俱是一震。
其实,昨日兵变的动静并不算小。
自然,文武大臣都已知晓了这一消息。
但是,当这一消息被大相公证实的那一刻,还是颇为让人心惊。
这是又一次的玄武门之变啊!
“摄皇帝兵变,就此崩殂!”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次辅张璪一步迈出,沉声道:“延王素来贤达,德行之高,天下皆知。”
“臣以为,或可以延王为尊,承继大统,安抚人心。”
话音一落,章惇整齐衣冠,站如松柏,双手齐眉,双膝同时着地,缓缓下拜,以至于帖地,行大礼道:“天命有归,神器不可以久虚;苍生有赖,大位不可以久旷。殿下圣德仁厚,功在社稷,伏请登基即位,以副四海之望!”
“伏请登基即位,以副四海之望!”
除了江昭以外,其余五位内阁大学士,齐齐呼和。
“伏请登基即位,以副四海之望!”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齐齐一拜。
“不可。”
“朕虽小有德行,却不占长,亦不占亲,怎可上位?”赵煦果断辞拒,一副不准备上位的样子。
一辞一让。
“天道无常,惟德是辅;民心所向,即是天命。伏请殿下登基,以承宗庙,以安万民。”冀王赵僩睁开眼睛,二次劝进。
不过,观其眼中,俨然是不乏遗憾与失落。
这也正常。
单从上位一事上讲,其实赵僩的可能性并不低。
毕竟,他可是占“长”之一字的存在。
古往今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世宗皇帝仅有赵伸一人为嫡子。
赵伸即逝,自是该以长为主。
可惜,大相公并不支持他!
“天道无常,惟德是辅.....”
赵佶崩殂,向氏可谓是哀莫大于死,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也无心编造新词,却是与赵僩一样,权为二劝。
“不可。”
“天下未定,民心未安,小王唯恐有负先帝、有负万民。此事重大,非小王所能堪,还望诸卿体谅。”
赵煦仍是拒绝。
文武大臣,齐齐抬头,注目于左列之中。
大相公江昭抬手一礼,恭声道:“神器不可久虚,天命不可以久违。殿下当登大宝,以继先帝之业,以慰天下之心。”
“殿下当登大宝,以继先帝之业,以慰天下之心!”
“殿下当登大宝,以继先帝之业,以慰天下之心!”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齐齐呼和。
三辞三让!
“这——”
赵煦一脸的为难之色。
良久,终未辞拒。
“天与人归,民心所向,朕谨受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