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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下战书

作者:九命肥猫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7 21:12:44
第528章 下战书

悠悠清河,千年来安静流淌,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这里的日子像是被那时候刚建成的江心仙宫施了定身法,两岸百姓对年月的感知早已模糊,皇城里的龙椅上换了几个屁股,大旗上改了什么年号,对他们来说还不如河里的鲈鱼今年肥不肥来得重要。

那些在中原大地杀得人头滚滚的兵灾,到了清河地界,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只有仙宫里飞出的剑光偶尔划破长空,提醒着世人这里是谁的道场。

只是当官的就不太乐意来清河。

清河知府这个位置,是官场上出了名的让人又爱又恨。

这里不需要你治理什么水患旱灾,年年风调雨顺那是仙人的功劳,跟你个凡人没关系,哪怕你把县志翻烂了也别想捞到半点“教化之功”。

想刮油水更是做梦,上一任想欺压百姓的知府,没过几天就被摘了脑袋挂在衙门里。

但只要你肯当个混日子的泥塑菩萨,这地方又好得让人不想走。百姓富得流油,只要不折腾他们,私底下的孝敬比朝廷那点干巴巴的俸禄厚实十倍不止。

现任知府便是深谙此道的老油条。

他甚至已经在清河置办了宅子,家族里一大半人都迁了过来,族谱都备好了,就等着在这一页给自己添上一笔“中兴之祖”的美名。

可这两日,这位准备告老还乡的知府老爷却有些上火。

案头上堆着的几份公文,内容荒唐得可笑——下辖几个县的渔获锐减,那些吃惯了清蒸银鱼、酒糟青虾的乡绅富户们断了顿,纷纷闹到了衙门。

“混账东西!”知府一把将公文摔在桌上,肥硕的腮帮子气得直抖,“本官堂堂四品大员,还要管他们锅里有没有鱼?一群刁民!”

骂归骂,声音却压得极低,甚至没敢传出书房的门窗。在这清河地界,官做得越久,胆子就越小。

幕僚在一旁也不敢接话,这事儿透着邪性。清河水产千年来从未枯竭,突然捕不到鱼,怎么看都不是凡人能解决的。

按惯例,这时候该去求仙宫里的仙师。

可那清河剑派的规矩却也是个大坑——凡人求仙,需乘“无底船”。

那哪是船,分明就是个等着沉的棺材板。船底通透,入水即沉,除非仙人施法接引,否则就是去喂王八。知府在屋里背着手转了三圈,最后长叹一口气,对幕僚吩咐道:“按照之前的规矩,去准备香案,本官要去江边‘为民请命’。”

这套流程他熟得很。

先在岸边哭喊两嗓子,把姿态做足,然后坐上那艘注定要沉的破船。

等船沉了,他在水里扑腾两下,凭借早年练出来的狗刨游回岸上,最后感慨几声无力为民请命,然后就能回衙门“从长计议”了。

如此一来,既显得他尽心尽力,连命都豁出去了,又能顺理成章地堵住那些百姓的嘴——你看,连仙人都不搭理我,我能怎么办?

这招不是第一次用,但往往老方法都是有效的。

就在知府开始按照往常规矩准备时,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鼓声。

听到这鼓声时,知府都愣了一下,衙门里的人也没反应过来。

直到鼓声响过十通,知府才回过神来。

“鸣冤鼓?有人击鼓鸣冤?”

他在清河当了十年知府,那面蒙着厚厚一层灰的牛皮大鼓,早就成了摆设,跟门口的石狮子没什么两样。按照大律,这是活出性命去才能敲的东西——敲鼓必升堂,无冤即斩首。

这等于拿命换一个说话的机会。

在这清河地界,谁有这么大的冤屈?

知府心里咯噔一下,这十年里他审过最大的案子无非是醉汉打架出了人命,这里可是清河,哪来这么大的冤屈?

“快!升堂!”

不管是不是刁民闹事,鼓一响,哪怕是半夜也得开中门。

清河知府连忙去换官袍,吩咐众人去将鸣冤之人带上公堂。

大堂之上,威武声喊得有些生疏。

知府端坐在高堂明镜之下,板着一张脸,目光如炬地盯着被带上来的那个人。

看着是个中年文士。

这人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既没有喊冤者的凄惶,也没有寻常百姓见官时的畏缩。知府眯起眼,视线在这人身上转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文士身上的长衫制式古怪,袖口宽大得离谱,领口的云纹也不是本朝流行的样式。

看着不像是本朝人,更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老古董。

“啪!”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清脆的炸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堂下何人!”知府厉声喝道,“有何冤屈,速速报来!”

按照流程,这人此刻该跪地痛哭,呈上状纸,若是拿不出确凿证据,两边的衙役就会立刻把他拖下去扒了裤子打入死牢。

然而那文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腰都没弯一下。

“我并无冤屈。”他淡淡说道。

大堂里瞬间死寂,连衙役手中的水火棍都显得有些尴尬。

知府愣了半晌,随后一股被戏耍的暴怒直冲脑门。为了这几声破鼓,他火急火燎地升堂,走得太近差点还摔了一跤,结果碰上个消遣官府的疯子?

“好胆!”

知府再次狠狠拍下惊堂木,震得桌上的签筒乱颤,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堂下那人咆哮道:“既无冤屈,竟敢擅击鸣冤鼓?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死罪吗!来人——”

“且慢。”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云淡风轻道:“我确实没有冤屈,也从未碰过那面鼓。”

“放肆!”知府气得胡子乱颤,怒极反笑,指着大门的方向,“这衙门口就你一人,那鼓声难道是鬼敲的不成?”

文士轻笑一声,没见他有什么动作,衙门外再次传来咚咚鼓声。

密集的鼓点仿佛就在耳边炸开,震得公案上的惊堂木都在微微跳动。知府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外——难道外面还有同伙?

可当他看到两旁衙役那见了鬼似的表情时,顿时感觉不对。

“你们几个!”知府强作镇定,声音却有点发虚,“刚才究竟是谁在击鼓?可曾看清?”

几个衙役互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颤声道:“回、回大人……那鼓,是自己响的。”

他们刚才就在大门口,亲眼看着这文士负手而立,离那鼓架子还有三丈远,那鸣冤鼓就自己响了,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什么机关。

清河知府顿时明白,自己是遇到修行中人了。

有清河剑派在此,每年不知有多少求仙问道的修士到来,他虽是个凡人官,也听说过不少“仙家手段”。通常这些人看在清河剑派的面子上,不敢在凡俗城池造次,但这不代表就没有那种百无禁忌的疯子。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即便有剑派撑腰,那也是事后的补偿。万一这人一怒之下先把自己给扬了,就算日后剑仙把他碎尸万段,自己这百十斤肉也拼不回去了。

想通了这一点,知府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怒容,将刚才击鼓鸣冤的事情揭过。

“本官眼拙,原来是神仙中人。阁下露这一手逼本官升堂,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文士似乎对他的识趣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不错,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这河中鱼虾为何消失,你替我去清河剑派传个话,就说故人来访,请清河掌门往万合山一叙。”

知府脸上的笑容一僵,苦涩地拱了拱手:“仙长容禀,非是下官推脱,实在是这清河剑派门槛太高。凡夫俗子想要过河,只能坐那无底船,那是这清河剑派的规矩,下官也是有心无力啊……”

“无底船?”文士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弹,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瞬息而至,直直没入知府的胸口。知府只觉胸口一凉,下意识退后半步,摸遍全身却没发现半点异样。

“一道轻身咒而已,足够保你乘船不沉。”文士的声音渐渐变得空灵缥缈,“把话带到,就今日。”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文士的身影竟如一阵青烟般散开,眨眼间大堂之上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白日梦。

……

两个时辰后,日已西斜。

清河岸边,祭案摆得整整齐齐,三牲头颅朝天,香烟袅袅。知府就站在众人面前,脸色黑得像锅底。

本来这就是场做给百姓看的戏,只要船一沉,他游回来就能交差。可现在被那神秘修士架在火上烤,这戏假戏真做,反而让他心惊肉跳。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地看着他们的父母官再一次为了“民生疾苦”以身涉险。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知府硬着头皮踏上了那艘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小舟。

小船吃水极浅,船底甚至就是个空框。

竹篙一点,小舟离岸。知府闭着眼死死抓住船舷,等待着那种熟悉的下沉感。

然而这一次,预想中的冰冷河水并没有没过脚踝。那艘无底船竟像片轻盈的落叶,稳稳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向那座云雾缭绕的江心仙宫漂去。

这次真的要去见清河剑派的仙人了。

那艘只有框骨没有底板的小舟,像是一片被牵引的枯叶,破开了江河中的浪头,稳如磐石地向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小岛冲去。

根本不需要他费力操控,船头自行调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木石撞击声,稳稳靠上了码头。

隔着宽阔的水面,对岸百姓的惊呼声隐约传来,虽然听不真切,却能感觉到那种炸了锅般的躁动。毕竟几百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坐着那无底船真的靠了岸。

他却没心思去享受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他双腿发软地站在船头,还没来得及整理被江风吹歪的官帽,一道锐利的破空声便从头顶的云层中直坠而下。

光芒散去,显露出的身形并不高大。

是个看似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青布道袍,看着有几分可爱。

这小姑娘语气严肃地问道:“清河剑派,蓝玉。请来客通名。”

清河知府连忙深吸一口气,弯腰作揖,恨不得把脑门贴到地上。

“清河知府魏崇山,拜见上仙。今日是受清河百姓所托,特来求助贵派。”

蓝玉点了点头,然后便公事公办般说道:“既然船靠了岸,便可面见掌门,请随我来。”

话音未落,她右手双指并拢,对着虚空随意一划。

又是两道寒光亮起,这次魏崇山看清了,分明是两柄悬停在离地三寸处的飞剑。

剑身极窄,目测不过两指宽,通体透着冷光。

蓝玉轻飘飘地踏上其中一柄,随即侧头看向仍在发愣的魏崇山。

魏崇山咽了口唾沫,看着那还没有他脚掌一半宽的铁条,只觉得后槽牙都在打颤。本想问问有没有宽敞点的云驾,但看到蓝玉那双漠然的眸子,剩下的话全被堵回了喉咙里。

他是硬着头皮挪上去的,双脚刚一踩实,那飞剑便像是受了重压,微微向下一沉。

“起。”

一个简单的字眼,魏崇山只觉得脚下的世界瞬间被抽离。

周围的景物化作了流线,猛烈的气流直接糊在脸上,让他呼吸都不太顺畅。

他死死闭着眼,像只八爪鱼一样试图在乱风中维持平衡,那身宽松的官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只觉得自己随时会掉下去摔成肉泥

直到脚底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魏崇山整个人才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像是劫后余生一般。

等待视线中的金星散去,他才发现自己并未被带到什么富丽堂皇的迎客大殿。

这是一处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条石,像是演武练剑的地方。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广场上早已黑压压地站了一圈人。

数十名形貌各异的修士静默而立,仿佛早就等在这里。

魏崇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冠,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主事之人。

在正对面的高台之上,并肩站着两个人。

左侧一位长须道人,看起来仙风道骨;右侧却是一位年轻人,长得是面如冠玉,俊逸非凡。

两人站的位置不分主次,神态更是不分高低。

魏崇山刚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该向谁行礼?

按照凡俗规矩自是尊老,可在这修仙界,说是达者为师,谁知道那年轻人是不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只是驻颜有术?万一拜错了神,这可是要命的差事。

他嘴唇蠕动,正准备用个含糊的“拜见掌门”蒙混过去,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

就像是有人把一只满是尖刺的铁手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胸腔,然后猛然握紧。

魏崇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眼球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向外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官服,指甲都要抠进了自己的皮肉里。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哀嚎终于冲破了喉咙,他再也支撑不住那肥硕的身躯,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魏崇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里的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破壳而出。

胸前的衣襟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撑起。

“噗嗤。”

那是布帛与皮肉同时被撕裂的闷响。

鲜血喷涌而出,一颗狰狞可怖的脑袋从魏崇山破碎的胸腔中挤了出来。

那是半只脸盆大小的蜘蛛。

这蜘蛛只爬出来一半,剩下的半个身子与魏崇山长在一起,口器开合,发出怪异声响:“当年张奇一剑之仇,黑月永生难忘。三日后,万合山恭候,再领教清河剑派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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