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合山。
这个地名在如今的郡县志上早就找不到了,但大部分修士都对千年前的正魔大战耳熟能详,光是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就能感觉到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涌出来。
那时候的月亮可不是如今的模样。
黑月魔尊用他的无上黑月遮住了本来的月亮,
凡人抬起头,看不见清冷的月辉,只能看见一个混沌不明的空洞,仿佛深渊一样悬在头顶。
每逢月圆之夜,那黑月里就会有无数妖魔鬼怪倾巢而出。它们裹挟着腥风扑向大地,像是蝗虫过境般掠食视线范围内的一切活物,无论是圈里的牲畜还是屋里的人,只要有口热气儿的,都逃不过那这一遭。
而万合山,就是这群畜生在狩猎结束后群聚分食的地方。
那里常年笼罩着一股散不去的暗红雾气,被抓去的人畜被堆积在山谷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往往能持续到后半夜,最后渐渐被咀嚼骨肉的脆响和争抢食物的嘶吼声淹没。
当年的万合山根本无法靠近,隔着百里地也能闻到那股腥臭腐烂的味道。
那就是一处乱葬岗,白骨像积雪一样铺了厚厚一层,甚至填平了原本沟壑纵横的山谷。
而在一千年前,张奇拎着剑上了山。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也没有三天三夜的鏖战。
张奇只出了两剑。
第一剑横扫,满山的妖魔鬼怪连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在那道剑光下化作了齑粉,连同那些堆积了数百年的白骨一起,被强行抹平。
第二剑则是挥剑斩向天穹。
那道剑意直接贯穿了厚重的云层,落在那遮天蔽月的“无上黑月”之上。
然后,那月亮便碎了。
亿万燃烧着的黑色碎片拖着长长的火尾,如暴雨般砸向大地,烧红了半边天。
这场流星雨下了整整一夜。
等张奇回来,其他正道修士只听到他扔下一句话:“那魔头已经伏诛。”
那时候还有不少人私下里嘀咕,觉得那不可一世的黑月魔尊死得太容易,是不是有什么诈。可随后的日子里,正魔大战打得天翻地覆,死在张奇剑下的成名老魔多得像夏夜的蚊虫,甚至连全尸都留不下。
杀得多了,也就没人再敢质疑他说过的任何一个字。
所有人都笃定黑月魔尊已经死在张奇剑下,连同那一夜的流星雨烂在了泥土里。
谁也没想到,这黑月魔尊竟然又杀了回来。
当黑月再次踏足万合山,脚下传来的触感不像是在踩着泥土,倒像是在踩着一层被烈火烧结后的粗糙陶片。
这里早已没有了山。
曾经耸入云端的万合山,连带着那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的妖魔,在一千年前被彻底抹去。
如今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荒原,寸草不生,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焦褐色,那是岩石熔化后又冷却的颜色,仿佛千年前那场高热还残留在地底深处,随时准备烫伤过路人的脚掌。
风从这片平如镜面的荒地上刮过,没有任何阻挡,发出一种空洞的哨音,听得人耳膜发鼓。
黑月站在空旷的死地中央,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那里有一道丑陋的伤口,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肋。
哪怕已经飞升成仙,这疤痕依旧没有痊愈。那是张奇留下的剑意,像是某种附骨之疽,即便主人已经死了,依旧让黑月隐隐作痛。
当年那一剑太快了。快到黑月甚至没来得及调动无上黑月的法力,视线就被惨白的光芒填满。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濒死的寒意,如果不是他早早备下了一具以假乱真的替身傀儡,又像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一样,夹着尾巴躲了整整三百年,世间早就没了黑月魔尊这号人物。
那三百年里,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生怕稍微重一点的喘息声会被张奇察觉到他的气息。
那是何等的屈辱。
直到他在那个阴湿的洞穴里飞升,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人间,那种恐惧才稍稍缓解。
但仙界不是极乐土。
飞升后的黑月,不过是从一条丧家之犬,变成了白鹿仙人庭院里的一条看门狗。每当他跪伏在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脚边,舔舐着那些残羹冷炙时,他心里总抱着一种扭曲的期待:张奇也是要飞升的。
那个压得天下魔修抬不起头的男人,迟早也要来到这上面。
他无数次幻想过,等张奇飞升上来,发现自己在白鹿仙人面前也不过是个蝼蚁,被那位仙人像驯兽一样锁上链子时,自己该露出怎样快意的表情。
看人倒霉总是令人身心愉悦,尤其是仇人倒霉。
可张奇没来。
他宁愿空耗寿元镇压魔门一千年,最后宁愿老死在凡间,也不愿跨出那最后一步。
“死了……竟然就这么死了。”
黑月低声呢喃,声音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愤怒。他松开按着胸口的手,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有些发白。
没有亲手折辱张奇,这是一种遗憾。但即使张奇不在了,清河剑派还在。
现在接掌门派的那个玉玑道人,黑月翻遍了记忆也没找出这号人物——听说是个闭关了几百年的晚辈,连当年的正魔大战都没赶上,这种温室里养出来的花草,也就是个返虚境的修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但这还不够。仅仅捏死一只蚂蚁,平息不了他积攒了千年的憋屈。
他不仅要杀了玉玑道人,还要毁灭整个清河剑派。
黑月已经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就藏在清河底。
为了这份大礼,他花了不少心思。这几日,方圆数百里内的生灵遭了殃。无论是村庄里的农夫、圈里的猪羊,还是河里的鱼虾蟹鳖,甚至是他特意从深海海沟里抓来的一头体型如山的巨型海妖,统统被他扔进了这座以河床为炉的血肉熔炉里。
无数的肢体被强行揉碎、通过秘法重新拼接。人的腿骨接在了鱼的背鳍上,海妖的触须缝进了猪羊的内脏里,所有的怨气和血肉被强行炼化成了一个整体。
那东西现在就趴在河底的淤泥里,像一团巨大的、臃肿的肉块,正贪婪地吞噬着河水里的每一分生机。
那是一头扭曲到连黑月都不愿意多看的怪物,是无数恶毒残忍之法汇聚而成的邪物。
这东西就像是当年炼制无上黑月,只不过无上黑月是一件永恒存在的法宝,而这个邪物就是用完即弃的一次性武器。
但正因为寿命短,在活着的时候,这团血肉邪物也能发挥出真仙般的力量,足以将清河两岸变成人间地狱,将那清河剑派从世间抹除。
至于那玉玑道人……呵呵,黑月轻蔑地笑出声来。
约战书已经送出去了。
既然是张奇的弟子,那玉玑道人是一定会来应战。
所谓的正道人士总是被那些可笑的规矩和道义束缚,为了那点虚名,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坑里跳。
只要玉玑道人一到,他就会释放这藏在清河深处的邪物。
然后,黑月会将那玉玑道人的脑袋斩下来,将他的神魂封禁,再提着他的脑袋,让他睁大眼睛看着这头水魔兽爬上岸。
看着那怪物的触手卷起沿岸的村镇,听着那些凡人在被嚼碎骨头时发出的绝望哀嚎,看着那座传承了千年的清河剑派在滔天腥风中变成废墟。
只有当玉玑道人悲愤哀嚎,甚至哭喊着求死的时候,这场复仇才算是有了一点滋味。
他要带着玉玑道人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回到仙界,把它摆在案头。
黑月甚至想好了该用什么样法术,好让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永远没法闭上,只能永生永世地看着用清河剑派弟子的骨头做成的酒壶。
自己在天上过得跟条狗一样,他便要让玉玑道人过得比他惨一百倍,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这盘棋准备到现在,针对清河剑派的那部分倒是没什么纰漏。那帮练剑的脑子都直,大概率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撞上来。
真正让黑月担忧的是其他变数。
比如黄泉宗。
之前天心岛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岔子,黑月其实并不知晓,但云麓仙宗那边功败垂成,他算是半个亲历者。
幻璃的实力不弱,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黑月心里有个推测,多半是那个邋遢道人反了水。
那道人平日里一副没睡醒的死样,头发油得打结,身上总带着股洗不掉的馊味,看着跟路边讨饭的没什么两样。可真要动起手来,黑月心里也没有把握。
如果幻璃真是折在那家伙手里,那说明这人不仅藏得深,而且下手极黑,只是不知为何要跟黄泉宗勾搭在一起。
不过他们这些仙人傀儡都是各怀鬼胎,做什么都不奇怪。
若是这次黄泉宗插手,把邋遢道人拉过来助阵……黑月下意识地摸索着袖口的一枚玉扣,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
那个道人跟他同为仙人,真要拼起命来,胜负大概就在五五之数。但黑月想要的是酣畅淋漓的复仇,并不是跟别人拼命。
虽说心里有些担忧,但事到如今,退是不能退的。
就算这次出了岔子,被那邋遢道人搅了局,大不了也就是舍了这个水魔兽,暂且避一避锋芒。他在暗,对方在明。
只要自己活着,就有的是时间。
一次如果不成,那就多来几次。
今天心情不好,就去河边宰一千个渔民;明天闲来无事,再去山上猎杀几个外出的弟子。
就像是用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千刀,只要持之以恒,总有一天能把张奇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一切都斩尽杀绝。
不过也得多几个心眼。
黑月趁着还有时间,便在这万合山布置几个临时的阵法,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三日时间,一晃即逝。
但这山头上,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影子。
没有剑气破空的长啸,没有浩浩荡荡的应战队伍,甚至连个来送降书的都没有。
黑月维持着那个负手而立的高人姿态站了一天,从日出破晓,到日上中天,又等到如今的月亮高悬。
那种被人戏耍了的荒谬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费尽心机布了局,在这荒山野岭等了三日,对方却连个面都没露。
“呵……”
黑月冷笑一声,然后鄙夷地骂道:“张奇的徒弟,竟然是个连面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
但就在此时,两道剑光从天空划过。
极其锐利的寒芒直接把厚重的云层切成了两半,两道身影像是被星光裹挟着,骤然落在荒野之上。劲风被剑气裹挟着向四周炸开,吹得地上的碎石哗啦啦乱滚。
黑月眯起眼,扫视眼前两人。
其中一个两手空空,只有腰间挂着一个葫芦,正是清河剑派掌门玉玑道人。
身旁还有个看着有些腼腆的少年,落后他半个身子,恭敬地站在一旁,想来是这位玉玑道人的徒弟。
“哼。”
黑月脚尖在虚空一点,悬停在半空,极尽傲慢地俯视下来。
“姗姗来迟,怎么,这时候才想起要把脖子洗干净?”
下面的玉玑道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倒不是怕,只是为了把你养的那畜生挪个窝,着实费了些手脚,这才耽搁了时辰。”
那句话钻进黑月耳朵里,却让他瞪大了双眼。
挪个窝?
他也顾不得什么仙人风度,右手五指如电般掐出一个法诀,那是解开清河河底封印的敕令。按他的计划,封印解除那头血肉怪物就会冲出河面,把清河两岸变成人间地狱。
一面半透明的水镜在他面前骤然展开,波纹荡漾。
然而,预想中河水沸腾、残肢断臂横飞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镜子里是一片死寂的灰。
那是一片比万合山还要荒凉百倍的死地,连根杂草都没有,到处都是被风化得如同骷髅般的岩石。
他那头精心炮制的水魔兽正瘫在那里,像是一大坨烂肉,周围没有用来发泄杀戮欲望的村庄和百姓,只有一群不知道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饿鬼。
那些饿鬼嘶吼着,像是看见了世上最鲜美的珍馐,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扑向那座扭曲的肉山,撕咬着上面扭曲的血肉。
妖兽虽强,一根触手挥舞便是横扫数里的冲击,将无数饿鬼碾成齑粉。
但这些饿鬼不死不灭,被杀死后很快又会重生,依旧前赴后继地扑来,很快就爬满了那妖兽的身躯。
玉玑道人笑道:“多亏阁下提前把那东西封得严实,这倒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直接整块搬走就是了。”
被耍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黑月的脑子里瞬间就明白过来。什么狗屁一根筋的剑修,这帮王八蛋看破了他的计划。
不管对方是如何看穿的,眼下只有两个选择,马上撤退,或者先将这一老一少拿下。
理性告诉他这时候该夹着尾巴先撤,对方既然已经识破了手段,说明也有对方他的自信。
但就这么走了,堂堂真仙要被两个凡人吓退?
就在黑月犹豫之时,玉玑道人忽然开口:“事已至此,按照约定,这擂台还是要打的。不过今日跟你动手的不是贫道。”
说罢,玉玑道人转头望向身旁的少年,询问道:“盛师弟,一剑够了么?”
黑月愣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少年身上。
那是个看着有点局促的孩子,被这么一问,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略微结巴地说:“一剑,足矣。”
黑月魔尊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区区凡人,岂敢如此嚣张?!
一剑足矣?
你以为你是张奇转世?!
黑月魔尊周身魔影显现,一轮黑色月影浮现,迅速遮蔽了天空。
他倒要看看,这一剑究竟有多厉害!
只可惜,黑月魔尊飞升得太早,他只知道张奇,不知道这少年的名字,也不知道张奇曾经说过,这世上只有一人能继承他的衣钵,也只有一人有可能青出于蓝。
那便是眼前这位少年,剑道天才——盛怀安。
只见这少年握住腰间长剑,缓缓将其拔出。
在剑锋出鞘的瞬间,天地间只剩下一道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