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夔州府,巫山县。
夜晚。
砰!江面一声爆炸传来。
江边西军水营腾的亮起灯光。
“敌袭!敌袭!”
船桨划破睡眠,西军船只燃着火光在江中警惕游弋开来。
巫山守将都督狄三品提刀走出营帐。
得知明军将要进攻的消息,狄三品连睡觉都得枕着刀。
“船只封锁江面,水营都把眼睛睁大了,只要明军的船只到了地方,拉雷炸死他们!”
“是。”
“曹的了!”明军水师,旗舰上,山南伯黄蜚忍不住马出了声。
“这帮子反贼也学会用水雷了。”
“不用藏了,把灯全亮起来!”
狄三品站立江边,眼看着江面上亮起一个又一个的光点,整个巫山段长江,宛若长龙盘旋。
本是夜晚,四下昏暗,狄三品竟觉得隐隐有些刺眼。
“备战!备战!备战!”狄三品连喊三声,是在向士卒下达命令,也是在为自己壮胆。
明军的舰队,太亮了。
这正是黄蜚想要的效果。
夜幕之下,江面之上,这种铺天盖地的亮光,最是摄人心魂。
但舰队却并没有前进,因为前方水域中,还藏着雷。
陆继宗与黄蜚同乘一船,此刻正站在黄蜚身旁。
“水雷,无外乎三类。一类藏于水下,触碰绳索便可引爆。一类沉在水底,由人在岸上取以时机控制引爆。”
“还有一类则是以信香定时的漂雷,利用牛脬密封,留出通气的羊肠小道,按照设定的时间自行爆炸。”
“若是献贼中有能工巧匠,以火镰火石代替信香,那在可靠性上便又上了一层楼。”
“献贼不知道我军会何时来,不可能设置定时的漂雷。”
“长江太深,沉底雷应是多用于江边较浅处。”
“前面水域中,更多的应该是以绳索触碰引爆的水雷。”
黄蜚看着陆继宗,“监纪真是博学。”
陆继宗:“我从小在海边长大,对水里的东西不算陌生。”
“像《武编》、《武备志》、《火攻问答》,这些书里面都有关于各种火器的详细记载,只要认字,就没有看不懂的。”
“山南伯原在辽东,对于地雷、水雷一类的,应该比我熟悉。我这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黄蜚笑着,“监纪过谦了。”
“建奴不会水战,我对陆战用的地雷相对更熟悉。对于水雷,未必就赶得上监纪。”
“监纪以为,该如何破了献贼水雷阵?”
陆继宗知道对方是在有意捧着自己,黄蜚曾任关辽津登水师总兵,后又负责长江江防,他不可能不熟悉水雷。
自己本就是来镀金的,既然对方有意捧着自己,那可以稍微的不客气一下。
“献贼知我军要走长江水路,必提前设下埋伏。我是门外汉,除了让诱敌船趟雷之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不过,有时候这笨办法更好用。”黄蜚接着下令:“诱敌船,上。”
明军舰队中,有船驶出,沿江面一字排开。
砰!砰!砰!船下不时传来爆炸声。
诱敌船船身经过加厚,若有船体受损无法前行者,有后船接替补位。
有西军军官向狄三品禀报:“都督,明军这就是有意在耗我军的水雷。”
“我知道。”狄三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明军水师厉害,我军水师难敌。就这样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也没什么好主意。”
“不对。”狄三品觉察出了一丝危险。
“明军号称是八十万大军,不可能只有水师没有陆兵。”
“明军的水师怕是有意在这吸引我军注意,你马上派人到东边的查探。”
那军官:“都督,不用探查了,东边也亮光了。”
狄三品顺着向东看去,正有明军擎着火把围拢而来。
郧阳总兵陇西伯贺珍亲领兵马,自东杀来。
“牵我的马来。”狄三品大喝一声。
那军官心领神会,“属下这就下令撤退。”
狄三品:“撤什么撤!”
“我们这一撤,明军立刻就会咬上来,我军会有如何损失不提,巫山县城就完了。”
“指挥军队,迎敌!”
“是。”
狄三品当然清楚明军势大,他也想撤,但在张献忠严酷的军法面前,他不敢撤。
还不等狄三品催马,又见明军船队靠岸,像是要登陆。
“拦住明军!拦住明军!”
“开炮!”黄蜚下令。
明军战船对准江岸,砰砰砰。这是开花弹,随着爆炸声,总有西军士兵死伤。
火炮,为登陆清出一片安全地带,明军开始涌向岸边。
更有炮弹落在狄三品近旁,爆炸声惊的战马跃起,发出长长的嘶鸣。
“吁~吁”狄三品拼命扯住缰绳,以求控制战马。
“杀呀!”登岸的明军与阻拦的西军展开厮杀。
旗舰上,黄蜚拿着望远镜,观察战场形势,却见一熟悉身影。
他扫量四周,接着喊:“监纪?监纪?”
船上有军官回道:“山南伯,监纪他随军队登岸了。”
“他登哪门子的岸?他是来镀金身的,就待在庙里接受香火就完了,他拼的什么命。”
“你亲自带人过去,保护好监纪。”
“是。”
贺珍领骑兵已冲杀而来。
他原来同西军交过手,一眼便认出了狄三品。
“那个穿红披风的就是狄三品,随我杀!”
狄三品真想骂人,大晚上的你眼神还真好。
他左手一解,披风滑落。
砰砰砰!火铳声夹着马蹄声,明军骑兵冲入西军。
刀,枪,狼牙棒,铁骨朵,各式兵器齐现。
狼入羊群。
贺珍整个人都被血染红了。
他明白,这是朝廷用他的原因。
你贺珍是叛将,大明朝给了你一个世袭伯爵。
这世袭伯爵就是这么好拿的?
贺珍身上红了,眼早就红了。
狄三品眼见明军骑兵后大队步兵已经压上,心生退意,忽又听得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仔细一听,不是在喊自己的名字,而是明军在下达军令。
陆继宗大喊:“骑白马的那个就是狄三品,弄死他!”
狄三品顿感周身恶风阵阵,是明军的刀枪瞄了过去。
挡下明军刀枪的,是他的亲兵。
“想要我的命,那就来吧!”
狄三品自马上飞身跃下,手中刀稳狠的砍在一名明军士兵身上。
那士兵吃力,身子连连后退。
狄三品心产寒意,明军的寻常士卒竟也穿了如此厚的甲?
既然穿了那么厚的甲,必然行动不便。
狄三品没有犹豫,腾身一纵,刀锋挥向那明军脖颈。
陆继宗飞身上前,刀身一横,拦下狄三品的刀。
另有两名明军士兵自地上滑来,双腿呈剪刀状,锁住狄三品的脚。
狄三品只觉心头一颤,身子便止不住的栽倒。
陆继宗右手发力,趁势将刀打落。
倒地的狄三品没有挣扎着起身,因为他清楚,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起来!”他被明军强行拖起,甲胄接着就被剥了。
陆继宗大喊:“狄三品已受缚,降者不杀。”
明军中接着有人传喝:“狄三品已受缚,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西军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随着铛的一声,一把长刀落地,接着便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陆继宗下令:“看住了,押到一旁。”
“是。”
陇西伯贺珍翻身下马,快步来到陆继宗面前。
“巫山城外的都献贼都解决了,巫山城内的就好办了。这就交给监纪您了,我带人去招降巫山城。”
“那就有劳陇西伯了。”
“都是为朝廷做事,都是应该的。”贺珍上马,领兵奔向巫山城。
“这个贺珍,倒是分外的懂礼数。”
陆继宗听着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回头一看,正是黄蜚。
“山南伯。贺珍与其他的闯贼反正不同,他原本就是我大明的将领,后降了闯贼而后再反正。”
“如果说像刘体纯这样的降将是矮人三分的话,贺珍就得矮人七分。朝廷又给了他世袭伯爵,那他便是矮人九分半。”
黄蜚:“贺珍需要玩命的证明自己,表忠心,可监纪您这又是何苦呢?”
“您就跟我一块稳坐钓渔船多好,这战场上刀枪无眼,要是您不小心磕着碰着,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陆继宗不好意思的笑着,“山南伯您也知道,我也是行伍中人,没少了上阵杀敌。”
“今个这一见战场,手痒难耐,便忍不住的就冲上去了。”
黄蜚当然不信。
陆继宗是军队中走出来的,说他敢上阵,敢杀敌,黄蜚是信的。可若是说忍不住就冲了上去,黄蜚万万不信。
军队讲究的就是令行禁止,忍不住就冲上去,绝无可能。
按照惯例,外戚多是封个伯爵。陆继宗是皇后的生父,按理说封个伯爵不算什么。
皇帝让他来四川镀金,就是想提高他这个伯爵的含金量。
陆继宗忙着玩命,为的无非也就是给自己的履历添添彩,以求厚赏。
黄蜚看破不说破,“监纪难抑报国之心,这是好事。”
“可这毕竟是在军中,万事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那是,那是。”陆继宗连连陪笑。
话说到这就差不多了,黄蜚换了一副笑脸,“听说监纪生擒了贼将狄三品?”
“我哪有那个本事,是将士们齐心。”陆继宗朝不远处一招手,“把狄三品带过来。”
五花大绑的狄三品被押来,“跪下。”押解的官兵强压着他的身体。同时开始蓄力,若是狄三品不服,那就直接踹他的腿。
狄三品很识相,没有挣扎,身子稍一吃力,便跪在地上。
“我就欣赏这种识时务的人。”黄蜚说话了。
“希望你继续识时务下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免得咱们大家都为难。”
狄三品头一扬,“无可奉告。”
黄蜚:“你看,刚说了你识时务,你怎么不禁夸呢。”
“你如果不想配合的话,刚刚你就不会跪的那么痛快。”
“既然跪都跪了,你还在在这拿腔作调的做什么?”
“我不跟你绕圈子,有话我就直说了。要么你老老实实的交代,要么,把你一片片的刮了,扔进江里喂鱼。”
陆继宗也说道:“当下的形势你应该清楚,张献忠必然会死,就算你不交代,无非也就是多费点功夫的事。”
“至于你,若是执迷不悟的话,就提前到下面给张献忠趟路去吧,也算是不枉你的一片忠心。”
狄三品见装不下去了,也不再装了,“你们必须保证给我一条活路。”
黄蜚笑道:“只要你老老实实的交代,什么都好商量。”
“我不听这种片汤话,我就要一条活路。”
黄蜚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只要你老老实实的交代,我答应给你一条活路。”
怕狄三品不相信,黄蜚还特意强调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大明皇帝陛下钦封的山南伯,此战的水师都归我管,我说出去的话,算数。”
狄三品:“好,我说。”
“整个夔州府的守军有五万人,由张献忠的义子张能奇指挥。驻防巫山县的有一万五千人。”
“剩下的三万五千人,都被张能奇集中在了夔州城周边,水营大概有五千人。”
“这是我离开夔州时的数字,至于后边有什么变动,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我相信你说的。”黄蜚接着问,“重庆的城防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狄三品生怕黄蜚误会,急忙解释,“重庆的城防由张可望制定,张献忠亲自过问。”
“张可望这个人做事很仔细,重庆城防这种要命的事,恐怕除了张献忠和他张可望外,没人知道具体的部署。”
“恐怕就连张献忠的其他几位义子,也不会知道全貌,最多也就知道一个模糊的大概。”
黄蜚:“那就把你知道,全部写下来。记住,是全部。”
“来人,给他拿纸笔。”
狄三品随着被押到一旁。
陆继宗:“像着这种恶贼,真的要放过?”
黄蜚两手一摊,“拿没办法,谁让我答应他了。我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陆继宗点头,“说来也是。”
狄三品写着,却觉得身后有人靠近,抬头一看,是陆继宗。
“不用管我,你写你的。”
“将军,我这写的差不多了。知道的,我全都写下来了。不知道的,我根据已知情况作了猜测,也都写了下来,还做了标注,希望能对朝廷有用。”
陆继宗拿起翻看,“有用,怎么会没用呢。”
“你确定都写完了?”
“回将军,都写完了。”
“都写完了,那就好办了。”陆继宗脸上挤出了玩味的笑容。
“拉下去,砍了。”
“不能啊,不能啊将军。”狄三品大喊着挣扎。
“山南伯说保我一条活路的!”
陆继宗:“山南伯说保你一条活路,我又不是山南伯。”
“要你说服朝廷,把山南伯的爵位改封给我,那样的话,我这位山南伯就可以留你一条活路了。”
“将军您这不是开玩笑吗,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陆继宗:“你看,机会给你了,你自己不中用啊。”
“你自己都不想活,那我有什么办法。”
狄三品没办法了,只得喊出最后的挣扎,“将军,杀俘不祥啊!”
“等会。”陆继宗叫住了拖人的官兵。
“杀俘确实不祥,那就不杀了。”
“把他扔江里练潜水,你们督促着点,每半个时辰让他浮出水面换气。”
“这样一来,就不算杀俘了,他是学艺不精,属于自杀。”
狄三品被拖走了。
黄蜚走来,拿起那几页纸,“兵贵神速,通知靖国公,就说我们准备趁势克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