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张献忠正在宴请群臣。
“大家都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明军打过来又怎么样?咱爷们不还是吃喝嫖赌样样不落。”
“今天吃饱了,喝美了,都不用回去,我给你们安排好房间,房间里都有娇滴滴的美娘子在等着。”
众人一阵大笑。
张献忠端起酒碗,“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肉喝酒玩女人嘛。”
“明军打过来就让他打,只要明军还没打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咱们该享受的就享受。”
“来,喝。”
张可望端起酒碗,“来,咱们敬皇上。”
众人:“敬皇上。”
一碗酒下肚,张可望正欲为张献忠斟酒,却被左丞相汪兆龄抢先。
“明军打过来了是不假,但明军能把咱爷们怎么着?”
“咱们和明军交手不是一回两回了,有胜有负。胜的时候就不提,负的时候,也没见明军把咱们怎么样?”
“就说当年在谷城的时候,都火烧眉毛了,皇上他略施小计,就把明军骗的团团转。”
“要我说,这明军是厉害,可他在咱们皇上面前这么一比,那就是还尿床的娃娃。”
张献忠哈哈大笑,“丞相这话虽然有些轻佻,但总的来讲,说道没错。”
“早些年明军确实厉害,可我在谷城,一边假意投降,一边派人贿赂明军,就把那些明廷的官糊弄的找不着北。”
“可笑的是那崇祯小儿,还下令不许杀降,不仅不许杀降,反而还下令让湖广的官员好生安置像我这样的反贼。”
“我老张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金银财宝送到崇祯小儿的龙椅上吧?”
“妇人之仁,就这种货色,还当皇帝呢,活该上吊!”
“崇祯这个当老子都奈何不了咱爷们,何况是隆武这个儿子。”
“就是,就是。”张可望顺势也捧了起来。
“这天底下能和咱大西争天下的,原来还有一个李自成的大顺。可李自成这家伙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
“大顺早没了,当今这天下,早晚是咱大西的。这天下,早晚是咱们皇上的。”
张献忠笑的更开心了,“那都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是大年初一,咱们就吃肉,喝酒,玩女人,怎么开心怎么来。”
“来,喝酒。”
众人:“我们敬皇上。”
这次,张可望眼疾手快,提前就瞄准酒坛,见张献忠酒碗空了,立马拿起酒坛。
“皇上,臣为您倒酒。”
“好好好。”
这时,有人进来禀报。
见人多,便悄悄来到张献忠身边,压低声音,耳语起来。
正在倒酒的张可望有意压制倒酒速度,企图听到些什么。
张献忠饮酒,不用酒杯。酒杯装的酒太少,他觉得不痛快,便用酒碗。
有张献忠在场的酒局,其他人自然也是用酒碗。
酒碗再大,又能盛多少,张可望倒酒倒的再小心再慢,也还是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酒满后,他便端正的做好,眼角余光,则偷偷的观察着张献忠的神情变化。
张可望清楚,没什么要命的事情,下面的人不敢在这样的场合打搅张献忠。
果然,张可望发现而来张献忠脸上涌现出的怒火。
不用问,一定是战事不利。
有了猜测,张可望迅速收回眼神,以免被张献忠察觉,受无妄之灾。
报信的那人退下来,张献忠的脸色也恢复如常。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接着将酒碗轻轻的放下。
“他娘的了,这酒量怎么越来越不行了,这才喝多少。算了,你们喝吧,我先下去歇着了。”
“你们俩,扶着我点。”
“是。”张可望、汪兆龄二人扶着张献忠离席。
酒席上的其他人面面相觑,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明军,怕是真的要打过来了。
一瞬之间,酒也不醇了,菜也不香了,就连原本畅想着在房间里的美娇娘,也提不起兴致。
右丞相严锡命见状,说:“大家该吃吃,该喝喝。皇上去休息了,咱们也不用再拘着了。”
“拿起筷子端起酒,”接着他又对旁边的歌姬吩咐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离了酒席,张献忠身子一挣,“不用扶了,我压根就没醉。”
张可望、汪兆龄二人收回手。
“跟我过来。”
二人恭恭敬敬的跟在后面。
这是一处僻静的房间。
推开门,张能奇正跪在地上。
见张献忠前来,张能奇连忙认罪,“皇上,是臣无能,未能守住夔州。”
“起来说话。”张献忠略过地上的张能奇坐到上位。
“臣有罪,不敢起身。”
“起来。”张献忠的声音重了。
张能奇不敢违背,“谢皇上恩典。”
“坐下。”张献忠吩咐。
张可望、汪兆龄二人落座,张能奇依旧站着。
张献忠看向张能奇,“你也坐下,就挨着你大哥坐。”
“是。”张能奇坐到张可望身旁。
“五万人守夔州,就这么几天就丢了城池,说一说吧,怎么回事。”
张能奇:“回禀皇上,明军水师若想进入夔州,必经巫山县。臣便让狄三品率一万五千人驻守巫山,具体的部署臣曾向皇上禀明。”
“谁料想,巫山旋即被破,明军马不停蹄,一路奔袭至夔州府城。”
“更让臣觉得奇怪的是,明军对于夔州城周边的部署好像很是熟悉,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就拔出了臣在夔州城周边的防务安排。”
“明军还安排人假扮自巫山逃离的我军守军,巡城官未加详查,轻易便放人进了城。臣被明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麾下将士死伤惨重。”
“死伤惨重,也总得有一个数字吧?”张献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
“就算是仓皇撤离,没有准确数字,也该有一个大概数字吧?”
“回禀皇上,随臣撤至重庆的兵马,只有五千三百余人。余者,或死或降。”
张能起起身跪倒,“臣有罪,恳请皇上责罚。”
“五万守军,只回来五千三百余人,也就是说,折了四万四千多人?”
张能起没有别辩解,“是。就算加上跑散的,也不会相差太多。”
“臣有罪,请皇上责罚。”张能能再次请罪。
张可望、汪兆龄两个人眼巴巴的盯着,张能奇是张献忠的义子,绝非旁人。
若是张献忠流露出不想重罚的意思,他们二人接着便得求情。
如此,既给了张献忠一个台阶,又卖给了张能奇一个人情。
“胜败乃兵家常事,明军狡猾,此事也不能全赖你。起来吧。”
出乎两人的意料,张献忠并没有责罚。
转念一想,也是。大敌当前,哪能再自损大将。
“臣谢陛下宽恕。”张能奇叩首,起身。
“坐下说话。”
“谢皇上。”张能奇再次落座。
张献忠:“你说明军对于夔州成周边的部署一清二楚?”
“正是。”
“知道夔州城周边部署的,除了在重庆的人,就是你麾下的人了。”
“你觉得,这个内奸会藏在哪?”
张可望提起了精神,因为谍报一直是他再管。
如果真的是出了内奸,那就是他的责任。如果这个内奸还是身在重庆,他的责任就更大了。
张能奇回答:“一路之上,臣也想过内奸之事。”
“能接触到夔州城防之人,都是咱们大西的老兄弟,断不会做这等吃里爬外的勾当。”
“臣觉得,或许不是内奸,而是俘虏。”
张献忠很快就反应过来,“你刚刚都说了,能接触到夔州城防之人,都是咱们大西的老兄弟。”
“巫山被俘的人中可有咱们那些老弟兄?说出你的怀疑。”
张能奇:“臣怀疑,是狄三品。”
“巫山守军知晓夔州城防的,只有他一个。最有可能泄露军情,也只有他一人。”
张献忠看向张可望,“这个狄三品是你举荐去守巫山的吧?”
“是臣举荐的。可臣也不知道狄三品会做出这样的事。”
“事情还没有定论呢,先不要这么言之凿凿的说狄三品叛变。”
汪兆龄说道:“皇上,狄三品未必就不会叛变。”
张献忠:“你把话说明白一点。”
“皇上,明军的刑罚狠毒,寻常人等根本就扛不住几道,狄三品被俘虏后,肯定也很难扛住。”
“狄三品叛变,明军才会知道夔州城的布防,我军在夔州才会有如此大败。”
“我大西军是英勇无敌的,若非是出了狄三品这么一个叛徒,明军断攻不下夔州。”
张献忠听明白了,这是要把战败的锅甩在狄三品身上,以此赖稳定军心。
“老大,你心思细,你觉得呢?”
张可望答:“回禀皇上,狄三品确实有重大嫌疑。”
张可望负责大西的谍报,如果内奸出现在重庆,他罪责难逃。
狄三品是他举荐的,狄三品叛变,他同样罪责难逃。
如果狄三品被明军俘虏,受刑不过,这才交代,那他张可望的责任相对轻一些。
张可望问:“狄三品人是死是活?”
张能奇:“回禀皇上,只知道他被明军俘虏了,至于是死是活就无从得知了。”
“那他一定就是受刑不过,降了明军。”张献忠下了定论。
“老大,狄三品按叛臣论处,他在重庆的家人,照老规矩办。”
“是,臣遵旨。”
张献忠的目光缓缓划过三人,“夔州丢了就丢了,再埋怨也没什么用了。”
“鸿远派人从保宁府送来了消息,刘进忠私通明军,明军在川北长驱直入,我军死伤万人。”
“保宁,也是在苦苦支撑。”
“可保宁府毕竟在川北,与重庆中间还有一个顺庆府。而这夔州一丢,明军沿长江水路就能直达重庆。”
“长江、嘉陵江,重庆城三面环水。守城,两江是天成的护城河。”
“守城,守的是城,等的是援军,但我们是等不来援军的。”
“这两条护城河,他娘的还不河,是江。”张献忠忍不住又骂了起来。
“当初咱们攻重庆的时候,水师可是派上了大用场。明军的水师厉害,只要明军的水师沿着长江、嘉陵江摆开,炮口对准城墙,咱们守城可就难了。”
三人都低下了头。
难,确实难。
可除了死守城池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别在那垂头丧气的,老子还没死呢!”张献忠喝斥出声。
“当年在这重庆城受了明军的暗算,可惜阎王爷不收我老张。”
“阎王爷留着我这一条命,就是为让我向明军报仇!”
“我觉得,与其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不如集中兵力和明军痛痛快快的打一场!”
“打赢了,万事大吉。打不赢,咱们撒腿就跑,再找一个地方咱们东山再起。”
“我要御驾亲征!”
“皇上,万万不可。”张可望急忙劝阻。
“您是咱们大西的皇上,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张献忠:“狗屁的万金之躯。”
“咱老张没有那么金贵,我也刀枪里滚出来的。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还怕这个!”
张可望再劝:“皇上,您有万夫不挡之勇,可下面的弟兄哪有您的本事。”
“您是不怕,可臣担心下面的弟兄拖皇上您的后腿,有辱皇上您的威名。”
这回,张献忠迟疑了。
张飞卖豆腐,人硬货不硬。
他张献忠厉害,可他下面的士兵不行。
大西军对外宣称百万大军,对内宣称二十五万大军。
四川巡抚龙文光、四川总兵刘佳胤,两个人拼死拼活土汉兵马加一块才拿出八万人。
张献忠的大西拿什么养活二十五万大军。
张献忠是将车夫、马夫、伙夫、农夫、泼皮、流民、青壮等,凡是能编入军队的,全部强行搜刮进军队里了。
若是真的兵对兵、将对将的硬碰硬,就这些不入流的“兵”,必乱。
到时候引起骚乱,反而可能会使得己方自乱阵脚,不战自溃。
张献忠问向汪兆龄:“丞相,你觉得呢?”
汪兆龄那也是跟在张献忠身边的老人了,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
自己皇上这是听劝,不打算御驾亲征了,这是让自己给他找个台阶下。
“皇上,大将军说的不无道理。”
“您是什么身份?您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大西王了,您如今是咱们大西朝的大顺皇帝。”
“若是明廷的隆武皇帝来了,您御驾亲征,皇帝对皇帝,那也符合您的身份。”
“如今明廷派来指挥作战的,据说就是樊一蘅那个老家伙。他樊一蘅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皇上您御驾亲征?”
“皇上,您可不能给他们这个脸。不然,有失咱们大西的体统。”
张献忠点点头,“还是丞相想的周全,咱们现在不比以前,做事不能不考虑咱们大西的体统。”
“既然隆武小皇帝没来,仅凭一个樊一蘅,还真不配让我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