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敬谨郡王尼堪带领的支援安州的军队,正在一处山涧旁停下休整。
接连赶路,身上又穿着盔甲,尼堪热得满头大汗。
“王爷,喝口水吧。”鄂硕将一个水壶递过来。
尼堪接过,大口大口的灌进喉咙,时不时还发出“咕嘟”之声。
喝足的他,又将水壶剩余的水,径直浇在脸上。
“这才过瘾。”尼堪甩了甩脸上的水,将水壶扔给了一旁的亲兵。
“鄂硕,咱们离安州还有多远?”
“回禀王爷,翻过这座山,就要进入安州的地界。以我军骑兵之速,最多再有一个半时辰,便可赶到安州城。”
尼堪忍不住埋怨起来,“朝鲜这破地,怎么那么多山?”
“要不是因为这些山地,以我军骑兵之速,岂会耽搁到现在?”
“孔有德也是个废物,连个城都守不住。”
鄂硕:“王爷息怒。不止是孔有德,那些汉军,又有几个不是废物?”
“为了这些废物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尼堪越想越来气,“摊上这帮废物,我能不生气吗?”
“这些汉军,遇事总是请我族之兵救援,若不是他们无能,朝鲜的局势,又岂会四面漏风!”
“但凡他们能出点力气,就朝鲜这帮被称为奴隶的人,怎么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鄂硕解释道:“王爷,听说明廷册封了一个叫林庆业的朝鲜人为伯爵。”
“就是这个林庆业,将朝鲜的这些人组织了起来,对抗我大清。”
“林庆业?”尼堪想起来了,“这个人我知道,松锦之战时,就是这家伙统领朝鲜水师向我军送粮。”
“那个时候他对我大清就是阳奉阴违,当时就应该杀掉他。”
“汉人有句话说的很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朝鲜人,对我大清而言,都是外人,只有咱们自己的族人才最是可靠。”
鄂硕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王爷。”有一女真兵走来,“在周边戒备的人抓到一个自称是孔有德属下的人。”
“孔有德的人?”尼堪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孔有德出了什么事吧。
“把人带过来。”
“是。”
很快,那人被押到尼堪面前。
“恭顺王麾下参将贾……”
“贾参将,本王认识你,你的炮打的很准。松锦之战时,你的炮立下了大功。”
“小人何德何能,能得王爷……”
“废话就不要说了,说吧,恭顺王派你来有什么事?”
“请王爷速救安州。”贾参将从怀中掏出公文呈上。
尼堪接过,上面确实盖着孔有德的恭顺王大印,但是,尼堪并不在意这个。
他在恭顺王大印旁,又看到了罗硕的大印,心中疑虑这才消去大半。
“明军重兵围困安州?”
贾参将:“正是,明军人多势众,恭顺王与罗硕将军拼死抵抗,可仍难抵明军攻势。故,恭顺王派小人趁乱出城,前来求援。”
“明军哪来的这许多人?”
“有东江镇的人,有登莱镇的人,还有李定国等人率领明军和朝鲜人的联军。”
“李定国。”尼堪有意停顿了一下,“近来本王可是没少听到这个名字。”
“贾参将原来也是东江镇的人吧?”
“是。小人原本是东江镇的一小卒,后随恭顺王投奔大清,直到现在,积功升至参将。”
尼堪:“听闻明军中的那个李明忠也是原来东江镇的人,与恭顺王很是熟悉。”
“这个李明忠就没有劝降?”
贾参将没有隐瞒,“明军是劝过降的,但被恭顺王拒绝了。”
“恭顺王说,明军此举不过是权宜之计,为的就是稳定人心。一旦战事结束,明军定然会秋后算账。”
“恭顺王,也是不敢投降。”
尼堪笑了,他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孔有德不是什么忠心之人,他只是怕死。
鄂硕在一旁说道:“王爷,安州城我族守军只有六百,明军来势汹汹,怕是难以抵挡。”
尼堪看了一眼鄂硕,安州城中的罗硕,是他的亲哥哥。
“本王知你们兄弟情深,我大清向来以人为本,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个族人。”
他下令:“行了,军情紧急,容不得休息。”
“全军上马,随我驰援安州。”
“喳。”
…………
尼堪领兵穿行在山林间。
嗖!嗖!嗖!
两旁利箭袭来。
“有埋伏!有埋伏!”
亲兵立刻将尼堪护在中央。
“不要乱!不要乱!”尼堪大喊着稳住军队。
砰!砰!砰!
手榴弹落地爆炸,惊的战马扬蹄嘶鸣。
清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阵型大乱。
明军见状,当即发起进攻。
东江前锋镇监纪李明忠,登莱总兵乙邦才,忠义伯林庆业,参将李定国、刘文秀,各领兵马冲杀而来。
被包围的女真人,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军功,明军战意十足。
清军在朝鲜杀戮太重,面对仇人,朝鲜军眼珠子都红了。
“保护王爷,保护王爷。”
亲兵死死护卫在尼堪周边。
望着眼前的情景,尼堪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咬着牙说:“孔有德,降敌了!”
“这帮汉人尼堪果真是不可信!”
“鄂硕!鄂硕!”他大喊着。
“王爷。”远处的鄂硕见尼堪被明军团团围住,顾不得身上伤口,带人拼命救援。
尼堪注意到了鄂硕的救援,亦是带人朝着鄂硕所在的方向冲杀,以求汇合突围。
周边亲兵一个个倒下,尼堪与鄂硕的距离终是近了。
随着“嗖”的一声,二人之间的距离,却又远了。
鄂硕被李定国一箭射中面门,当场气绝身亡。
尼堪看着周边,明军多,朝鲜人更多。明军打的猛,朝鲜人打的更猛。
明军打的猛,是基于自身的武器装备、临阵经验以及训练之有素。
朝鲜人打的猛,是基于仇恨。
清军进入朝鲜,如蝗虫过境,不留生机。
李氏朝鲜政权垮台,贵族死于清军之手,这些与朝鲜的百姓无关,甚至被视为贱民的朝鲜人还会拍手叫好。
可等到他们身边的亲人惨死在清军之手,他们的眼中便只有仇恨。
加之以林庆业为首的明军有意组织,这些人正是上好的兵源。
清军一个个的倒下,聚在尼堪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到最后,尼堪身上沾满了血,周边亲兵不过五六人。
明军将尼堪等人团团包围,李明忠饶有兴趣盯着他们。
“你们这几个有准头的,射他们的手和腿。”
射腿,是担心他们逃跑。
射手,是担心他们自杀。
登莱总兵乙邦才走来,“赶紧弄死得了,别浪费功夫。”
李明忠:“建奴杀了咱们大明和朝鲜这么多人,就这么痛快的杀了,太便宜他们。”
乙邦才问:“那你想怎么做?”
李明忠用脚踩了踩地上的碎石,“一路之上,我都看了,这地上大大小小的碎石可是有不少。”
“把这几个建奴用绳子绑了,拖在马后面。就让这满地大大小小的碎石,替我们报仇。”
乙邦才伸出大拇指,“别的我不说了,我只能说是佩服。”
“论畜牲,还得是李监纪。”
“去你娘的。”李明忠骂了一声。
“建奴是人吗?肯定不是。”
“既然不是人,那就该用对付畜牲的办法去做。”
乙邦才突然也有了想法,“这事交给我吧,我绑这几个建奴的时候,趴着绑他们,让他们脸朝下。”
“另外,我再把建奴脑袋后面的老鼠尾巴似的辫子,也拿绳绑住,一块拖着。”
李明忠笑道:“还说我呢,你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说话间,李明忠注意到了李定国。
“李参将,来来来。”
“见过监纪。”李定国行礼。
李明忠满脸带笑,“不用那么客气。”
“李参将,你是怎么想到用孔有德麾下的降将诱骗尼堪的?”
李定国:“标下是想到了萨尔浒之战。”
“萨尔浒之战中,奴酋努尔哈赤就是让降人带着杜松老将军的令箭,去诱骗刘綎老将军。”
“攻克安州城时,建奴负隅顽抗,皆被我军杀死。孔有德的部下,多有投降者。”
“标下当时就想,用建奴的方法去对付建奴,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没想到真的就骗过了尼堪,诱使他不顾休息,仓促赶路,从而落入我军的埋伏。”
李明忠眼中流露出欣赏,“攻克安州城就是你出的主意,设伏尼堪,也是你想的办法,人才呀。”
“标下不敢。”李定国躬身。
李明忠:“好就是好,没什么不敢的。”
“孔有德手下的那些人,无不是罪大恶极。依照我的脾气,就算他们投降了,我也得杀了他们。”
“要是真的在安州城就杀了他们,怕是就没有今天的这场大捷了。”
“李参将对于朝鲜的战局,可有何好的见解?”
李定国答:“回禀监纪,朝鲜的战局,自然还是要依靠朝鲜人。”
“朝鲜人军力虽逊色于我军,可毕竟人多,且熟悉地形。运用得当,便是一把杀敌的利器。”
“这一点,朝廷已经安排朝鲜出身的忠义伯去做了。”
“万历时,因进剿倭寇而留在朝鲜的我大明的后人,自监护府设立以来,黎兵宪就已经在联络了。此时,这些人都派上了用场。”
“标下以为,朝廷已经掌握了朝鲜战场的决胜之策。”
“只要将建奴拖在朝鲜,即可缓解我军在辽西之形势。就算建奴撤出朝鲜,只要我军还在朝鲜,便依旧是扎在建奴喉咙里的那根刺。”
李明忠眼中的欣赏,都快要溢出来了。
“朝鲜于辽东之利,自辽事倾覆以来的近几十年,朝廷上有很多声音。细细听来,与李参将你所言,相差无几。”
“李参将,你还年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李定国的身子,躬的更深了。
…………
锦州,清军大营。
中军大帐中,阿济格一只胳膊用布条吊着,低着头,脸色沉的吓人。
豪格看着阿济格这副衰样,忍不住想笑。
“英郡王领兵夜袭塔山,怎么落得这般模样?”
阿济格:“别提了,明军早有防备。我带人趁着夜色刚一接近,明军就从四面杀过来了。”
“黑洞洞的,全是火把。明军人多势众,我这才吃了点亏。”
“吃了点亏?”豪格冷笑。
“若不是索尼带兵接应,英郡王,你已经成了明军的军功。这叫吃了点亏?”
“要是这都能叫吃了点亏的话,那我大清朝的家底得多厚啊!”
阿济格反驳:“明军人多,且有准备,我能怎么办?”
“吃了败仗就是吃了败仗,扯那么多理由干嘛?英郡王,你可是号称我大清第一巴图鲁,这可不像是巴图鲁说出来的话。”
“第一巴图鲁,他也是一个人,不是千军万马。明军人多,冲的又厉害。你是没碰上那个马科,你要是碰上了,你就说不出来这种风凉话了。”
“马科?”这个名字令豪格感到诧异。
“这家伙先降闯贼,后降我大清,最后又归顺了明廷。”
“我原以为明廷用吴三桂当辽东总兵就够厉害的了,没想到明廷竟然还把马科派到了辽东。”
“用功不如用过,隆武小皇帝和他的明廷,有点意思。”
“我猜,接下来,明廷的隆武小皇帝还会把唐通派到辽东来。”
阿济格:“你管明廷派谁来呢,谁来我军都是照打不误。”
对于自己这位政治素养过低的叔叔,豪格并未解释太多。
“马科的勇武,我们都见识过。塔山这一仗,确实是难为英郡王了。”
“不过,不要紧,胜败乃兵家常事。英郡王,你在明军手里败了多次,想必也早就习惯了。”
阿济格用那只好手,猛地拍桌子,“你说什么!”
豪格反问:“我说错了吗?”
“当初的太和之战,你不就是败给了明军。”
“太和一战,明军已经摆下了阵势,能绕路走你偏不走,你轻敌,非要冲阵。”
“结果呢,阵没冲开,反而被赶来的明军援兵围堵。我弟弟硕塞,那还是个孩子,就因为你的无能,战死在了太和。”
“夜袭塔山,你败退而归,又折损了族中多少儿郎?”
“事先我已经明确地告诉过你,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退。可你呢?没那个本事还不听劝!”
“就你这样的,还号称第一巴图鲁。真是恬不知耻!”
阿济格猛地再拍桌子,“豪格,你说什么!”
豪格讥笑道:“我说什么,你已经听到了。难不成你还想要自取其辱的听第二遍?”
“我不愿意再与你这个无能的败军之将废话,你想听,我还不想说呢。”
“来人,将这个废物押下去,发往沈阳,请摄政睿亲王处置。”
“豪格,我……”
豪格的亲兵已然将阿济格围住,“英郡王,请随我们走。”
“滚,你们这帮奴才,敢动我一下试试!”
豪格一挥手,“押下去。”
“喳。”
豪格的亲兵当然不会对阿济格客气,硬生生地将阿济格拖拽下去。
索尼有些担心,“王爷,英郡王毕竟是摄政王一奶同胞的亲哥哥,您这么做,会不会引起摄政王那边的误会?”
“误会?能误会什么?他多尔衮想误会什么?”
豪格一连三问,问的索尼不敢言语。
“当初我被何洛会诬陷,多尔衮查都没查就把我下狱。你敢说何洛会没有受到多尔衮的指使?”
“我的王爵被夺了,人也被关进大牢。要不是赶上他多尔衮要倾尽全力入关,大清朝正是用人之际,他多尔衮会把我从大牢里放出来?”
“他不弄死我就是好事!”
“说起来,我还真得感谢明军和闯贼,要不是他们折腾的多尔衮精疲力竭,恐怕多尔衮就要收拾我了。”
鳌拜也不忿道:“王爷您受的委屈,我们都知道。”
“不光是王爷您,就连下面我们这些当奴才都受到了打压。”
“两黄旗,王爷您领的正蓝旗,还有先帝的近臣,都被多尔衮打压。”
“若不是王爷您在前顶着,我们这些当奴才的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索尼:“奴才当然知道多尔衮的跋扈,更知道王爷受的委屈。”
“只是,奴才觉得。当下是我大清危难之时,若是因为一个阿济格而让王爷您与多尔衮之间产生误会,未免得不偿失。”
豪格:“正是因为当下是大清朝危难之时,所以我才没有将阿济格怎么样,而是将他押送沈阳,让他的亲弟弟多尔衮自家去处置。”
“松锦一线的军务由我节制,若不是考虑大局,我绝不会如此轻易的就放过阿济格!”
“难道在你索尼的眼里,本王就是这么分不清大是大非之人?”
“奴才不敢。”索尼跪倒。
“行了,你这个奴才本王还是知道的,起来吧。”豪格并不怀疑索尼的忠诚。
“谢王爷。”
豪格:“阿济格夜袭塔山,大败而归,从中可以看出两点。”
“第一,明军的实力今非昔比。不仅仅是人数增多,就连军力也练出来了。”
“第二,明军对于我军的行事,太过熟悉。”
“阿济格虽然蠢,但打起仗来还是可圈可点的。他未发现明军的侦骑,而明军却已经预料到了他可能会趁夜突袭。”
“彼盈我竭,这一仗,比以往都要难。”
“传本王军令,严守大营,无令,不得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