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
清军大营,依旧是戒备森严。
中军大帐,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多尔衮的伤势如何?”
阿尔津答:“回禀王爷,摄政王伤势很重,气若游丝,怕是无力回天。”
“是你亲眼所见?”
“回禀王爷,奴才身份低微,近不得诸位王爷、贝勒身前。不过,此事是端重郡王亲自交代给奴才的,满达海贝勒也在旁边。”
豪格倚靠在座椅上,他并未有因对手倒下而感到心喜,反倒是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多尔衮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怎么好端端的会堕马?”
“早不伤晚不伤,怎么就偏偏在我大清危若累卵之际,伤了,还伤的这么重。”
“天不佑我大清。”
“沈阳现在谁主事?”
阿尔津:“回禀王爷,是端重郡王在主事。”
豪格并未感到奇怪,“礼亲王老迈,连出行都要靠着人抬;郑亲王在朝鲜脱不开身;饶余郡王早已离世。”
“如今的沈阳,能主事的也就是博洛了。”
一旁的鳌拜说:“王爷,阿济格贝勒可是在沈阳,豫亲王又在辽南领兵。”
若是摄政王有危,兄在内,弟在外,阿济格难免不生出异心。”
豪格:“这种时候,多铎不会这么没脑子。”
“就是这个阿济格,除了打仗,一无是处。这家伙是真的可能生出异心。”
阿尔津继续奏报:“王爷,满达海贝勒去了辽南。”
豪格难得地舒了一口气,“满达海这是去安抚多铎了,那辽南的多铎就算是稳住了。”
阿尔津:“王爷,摄政王命不久矣,放眼大清,论资历论威望,也就是王爷您了。”
“值此危难之时,王爷当速回沈阳,主持大局。”
索尼则是面布愁容,自家的顺治皇帝年龄可是不小了。
若是肃亲王趁机进一步,皇帝怎么办?
豪格:“我回不去。”
阿尔津不解,“王爷,如今的大清朝,除了您,怕是没有人能挑起这副重担了。”
豪格问:“你是哪个旗的?”
阿尔津一愣,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奴才是正蓝旗的。”
“博洛让你这个正蓝旗的奴才来向我报信,就是在告诉我,大清朝经不起内斗。”
“明军已经扎下营寨,随时可能进攻。我若一走,是谁来领军?”
“明军若是察觉出异动,必起大军。内忧外患,我大清就真的到了不可挽回之地步。”
“传本王军令,加强戒备,严守营寨。”
三日后。
清军大营又一位自沈阳而来的人到了——贝勒巴布泰。
巴布泰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平日里不争不抢。因为就算他又争又抢,也轮不到他,甚至很有可能被算计死。
因为没有威胁,豪格乐意对其保持礼敬。
“皇叔怎么从沈阳赶过来了?”
巴布泰:“别提了,阿济格在沈阳上蹿下跳,端重郡王压不住他,其他就更压不住了。”
“这种时候,大清朝可不经不起折腾。商议过后,端重郡王便让我来请肃亲王回沈阳。”
“我大清宗室之中,怕是唯有肃亲王,才能压住阿济格了。”
豪格:“那军务?”
“军务由我来接手。我虽不如肃亲王战功赫赫,可也打了几十年的仗了,一些笨法子总是会的。”
豪格说:“皇叔言重了。”
“有皇叔在,我自然放心。不过,明军来势汹汹,朝中又出变动,我军当坚守营寨,力求稳重。”
巴布泰很给豪格面子,行礼道:“多谢肃亲王提醒,我只守,不出。”
“使不得。”豪格扶起巴布泰,“那就有劳皇叔了。索尼。”
“奴才在。”
“好生协助贝勒守营。”
“奴才领命。”
“鳌拜、阿尔津,随本王回沈阳。”
…………
沈阳,崇政殿。
阿济格大喊着:“摄政王病重,无法理事,当此国难之际,我大清不可无人主持。”
“当务之急,是要选出一个新的摄政王。”
端重郡王博洛道:“睿亲王是摄政王,郑亲王也是摄政王。”
“睿亲王病重,按规矩,当由郑亲王主事。”
阿济格:“这个我早就说过了,郑亲王人在朝鲜,朝鲜的军务离不开他。”
“郑亲王无法抽身回沈阳,可国事不能耽搁。我们必须选出一个新的主持军政事务的摄政王出来。”
这个问题,近几天博洛已经同阿济格争议多次,可每次阿济格都是咄咄逼人。
“不是还有皇上嘛,暂时还用不着如此急切。”
阿济格完全不将福临放在眼里,“皇上他就是一个娃娃,他懂得什么?”
“眼下明军已经打过来了,与其指望一个娃娃,还不如指望明军自己主动退兵。”
“端重郡王,你可是摄政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你这个郡王还是摄政王封的。”
“如今摄政王病重,你竟然这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对得起摄政王吗?”
博洛不好答了,“事情不是这么论的……”
阿济格厉声:“那是怎么论的!”
“不管怎么论,这人总该得讲良心吧?”
“我就问你,你对得起摄政王给你的爵位吗?”
“没什么对不起的!”
阿济格只觉得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很是耳熟,寻着声音找去,正看到肃亲王豪格走进崇政殿。
“端重郡王的爵位是大清朝给的,不是摄政王给的。”
豪格径直走进大殿,眼神直接对上阿济格。
“要说良心,只要对得起大清朝,那就对得起良心。”
“若是因为私情而不顾军国大事,那才是真正的丧良心。”
阿济格看着风尘仆仆的豪格,又瞟了一眼博洛,是你小子派人把豪格给叫回来的。
博洛有意躲避阿济格的眼神,他虽然是多尔衮一手提拔上来的,但他与多尔衮是纯粹的利益关系。
如今多尔衮一副要归西的样子,博洛当然不可能跟着多尔衮陪葬,他必然要抱紧豪格这根大腿。
豪格不用人让,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礼亲王呢?”
博洛答:“礼亲王下不来床了,在家歇着呢。”
“摄政王呢?”
“摄政王堕马重伤,昏迷不醒,下面的奴才在伺候着。”
豪格问:“摄政王也是马背上长大的汉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堕马?”
“摄政王为了安抚人心,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带着一众随从以及那帮汉人、朝鲜人去打猎,同时也是想震慑那些人,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我问过那些随从了,谁也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摄政王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昏迷。”
豪格不屑道:“带着汉人、朝鲜人去打猎,还想着震慑人。”
“想露脸,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事情想瞒也瞒不住。”
“摄政王身边的那些随从都是哪个旗的?”
博洛:“都是两白旗的。”
两白旗的,那豪格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那些奴才护主不利,全砍了。他们的妻女和家产,全部罚没,均分给其他旗。”
阿济格不乐意了,多尔衮带的随从护卫可是不少,这些都是两白旗的人,就这么杀了,损失的是自家的力量。
“肃亲王,当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些奴才就这么杀了,岂不是浪费。”
“倒不如留着,让他们在军前效力。”
豪格问:“护主不利该不该杀?”
“摄政王可是你的亲弟弟,难道你这个当兄长的想要袒护那些玩忽职守以至于摄政王重伤的奴才不成?”
阿济格嘴笨,想不出话来反驳,“护主不利,确实该杀,该杀。”
豪格又问:“刚刚我在殿外就听着,你嚷嚷的要选出新的摄政王。你打算选谁?”
“你就是个贝勒,上面有亲王有郡王,你总不会打算自己当这个摄政王吧?”
阿济格头一扬,“要说当摄政王,我自然是有这个资格和本事。哪怕是论辈分,我也够格。”
豪格没有否认,“你是长辈,论辈分,我应当尊你一声皇叔。”
“可你的辈分再大,也不过是个贝勒。摄政王,至少得是个郡王吧。你连郡王都不是,选的哪门子摄政王!”
阿济格气不过,“你……”
豪格直接怼了回去,“你什么你!”
“你原本是英亲王,后降为英郡王,如今更是连郡王都不是,就是个贝勒。”
“你的爵位是怎么被削的,你心里没数?”
“入关后的太和一战,你败了,爵位由亲王削为郡王。前番塔山一战,你又败了,被削爵为贝勒。”
“你这么大的辈分,一败再败,还在这上蹿下跳,真是恬不知耻!”
豪格对付多尔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阿济格,不费吹灰之力。
阿济格忍不住了,“豪格,你不要太过分!”
豪格见阿济格这样,语气变得更加轻佻。
“我说的哪一件事不是事实?实话实说就叫过分?”
“你除了那个没用的辈分,你还有什么?”
阿济格知道自己说不过豪格,突然,他想起了那些汉人文官常说的那句话。
“我还有一颗赤胆报国的忠心!”
豪格笑了,“那就请你把你的那颗忠心掏出来,让我们大家看一看。”
阿济格恼火,“你这是无理取闹!”
“想要我的命,好。就在这崇政殿内,你我一对一,看谁弄得过谁。”
“但有一点,生死不论。你别怪我这个当叔叔的心狠!”
豪格:“想打架是吧,好。鳌拜。”
“鳌拜一个奴才,不配与我动手!”
刚说完这句话,阿济格就看到鳌拜冲进殿内。
但鳌拜不是一个人,他带了很多侍卫。
阿济格冷哼一声,“我早就知道你们得玩这一套。劳亲。”
“不用喊了。”刚林走进,“劳亲小贝勒已经被奴才请去休息了。”
“好你个奴才!”阿济格本欲发作,却听得博洛的声音响起。
“这是我和正黄旗的人通的气,就不要怨下面的奴才了。”
阿济格怒气冲冲,“博洛,你……”
博洛:“您是长辈,就应该有长辈的样子,就不要再闹了。”
“明军虎视眈眈,您还非得要把刀口朝向自己人的脖子不成?”
“打仗,您是好样的。可当摄政王,您是真不行,您没那个本事。”
“为了应对明军,摄政王将两白旗的主力都调到了辽南。您若是真的体谅摄政王的良苦用心,就回去歇着吧。”
豪格冲着刚林挥手,“送本王的皇叔回府休息。”
刚林上前,“贝勒爷,您请。”
“我就不走!”
“贝勒爷,请不要让奴才为难。”
“你个奴才,你敢……”阿济格话还没说完,就被刚林带人强行架走。
屯齐见阿济格被拖走,立刻站了出来。
他冲着豪格行礼,“睿亲王病重,郑亲王身在朝鲜。然军国大事不可无人主持,请肃亲王行摄政之权。”
豪格没有谦让。
上次继承皇位,就是因为谦让,将皇位谦让没了。
这次豪格吸取了教训,死活不能谦让,必须一口答应。
“本王当仁不让。”
屯齐同多尔衮走得近,如今多尔衮眼看着就要完,他必须表明态度,以免将来被清算。
“肃亲王,摄政王之任命,需请圣旨。我这就去面圣,将圣旨替摄政王取来。”
豪格:“那就有劳了。”
博洛问:“睿亲王打算怎么做?”
豪格苦笑,“能怎么做?”
“我大清应对外敌,尚且力不从心,如今内部又隐隐有动乱之势。当下能稳住内部,就已经是万幸。”
博洛:“阿济格已经回府休息,郑亲王素来深明大义,唯一需要注意的,可能就是豫亲王了。”
豪格从未将阿济格放在心上,郑亲王济尔哈朗本就是支持自己的,至于豫亲王多铎……
“我与豫亲王还有几分私交,只是因为形势,近些年来险些变为仇敌。”
“满达海不是已经去了豫亲王的军营,我再给豫亲王写一封亲笔信,但愿他能看在大清朝的份上,以大局为重。”
…………
永福宫,布木布泰寝宫。
多尔衮的事情,布木布泰已经知晓。
对于多尔衮的身体状况,她比任何人都有切身的体会。
如今多尔衮濒死,能掌权就只有肃亲王豪格。
豪格,能容得下自己吗?
与布木布泰的忧虑不同,福临是一脸的兴奋。
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山终于要倒了,福临顿感轻松,就连精神都好了不少。
这时,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跑进来,“皇上,屯齐贝勒求见。”
福临:“让屯齐进来吧。”
“是。”
屯齐走进,行礼,“参见皇上。”
“你有什么事啊?”
“回禀皇上,肃亲王回来了。臣等商议,请肃亲王接替睿亲王,担任摄政王,主持朝政。”
“大哥回来了。”福临略显兴奋,可听到豪格一回来就被选为摄政王,福临原本的兴奋,顿时熄灭。
“哥哥做摄政王,好,好,好。”
“把朕的玉玺拿过来,朕这就拟旨。”
布木布泰的忧愁更重了,从屯齐的态度来看,朝堂上的那些人明显是支持豪格。
那皇上,依旧要在摄政王之下。
多尔衮多次欲治豪格于死地,豪格当权后必然会展开报复。
豪格不会拿皇上怎么样,但自己,可就难说了。
自己很有可能落得阿巴亥那样的下场。
布木布泰不敢赌,必须想办法自救。
草原上有收妻的习俗,不知道肃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