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吁”
河边,豪格勒住缰绳。
余下女真骑兵,跟着驻马。
“天太热了,都停下来,人和马都歇一歇,让马也喝点水。”
“喳。”随着豪格一声令下,除了在周边警戒的女真骑兵外,其余骑兵开始将马牵到河边。
博洛走到豪格身边,“咱们这一路从锦州跑过来,确实是跑不动了。”
豪格并未因停歇而放松警惕,“这是到哪了?”
博洛四下看看,“咱们是从平洋桥堡穿过的边墙,过了这条河向东,就是长定堡。”
“过了长定堡再向东走,就是辽阳,咱们就算是回家啦。”
豪格苦笑一声,“不能再说是家了,顶多算是客栈。明军咬的厉害,站一站,咱们就得走。”
博洛的情绪也低落下去,“是啊,这一仗,咱们本来就没想着能赢,输是一定的。只是没想到,会输的这么快,这么惨。”
提到这个,豪格怒不可遏。
“汉军旗和朝军旗不出力,临阵脱逃,这在常理之中。可科尔沁等蒙军旗的人竟然也逃了!”
“吴克善,他是皇上的亲娘舅,还是皇后的亲父,如此联姻之下,他竟然也,这个叛徒!”
“等缓过这口气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博洛向后扫视己方的人马,军威不再。
“摄政王何必同那等小人动怒。”
“咱们本来就是打算接上族人后就离开辽东,只要我大清离开的辽东,科尔沁对于我大清而言,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豪格蹲在河边,捧起一把水打在脸上。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看过史书,像我大清这样的边陲之地,应当是西夏。”
“西夏体量不如,可与宋交战多次,伤损元气但仍能保国家社稷而不至于倾覆。”
“再看我大清,与明廷的大战,无不是一个赢字,但却始终难以维持西夏的境地。”
“如今,不仅难成西夏,就连国土都保不住,只能被迫迁移。”
博洛劝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这一仗,是我军主动求退。真论起来,也不能说是算败。”
“毕竟咱们还保存了元气,漠南蒙古羸弱,漠北更加不堪。凭我军之力,横扫草原不是问题。再立一个‘西辽’,绰绰有余。”
“只要咱们人还在,到哪都是大清。”
豪格自然是清楚草原的状况,凭借己方的兵力横行草原,易如反掌。这也是当初他执意不同意多尔衮“出海”的原因。
“咱们的老祖宗就是从渔猎走过来的,游牧怎么也要好过渔猎。”
“我军败走,明廷必然经营草原,漠南诸部皆是墙头草,必然会投降明廷,正好,我……”
“摄政王,摄政王。”有人大喊着。
豪格以为是明军追上来了,腾的起身,滋溜一下就蹿到了马背上,准备跑路。
到了马背上,高度上来了,看的也更远了。
豪格四下看看,不像是明军追来。
“摄政王。”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豪格总算看清了来人,是自己的属下阿尔津。
豪格这才意识到,自己成了惊弓之鸟。
他迅速调整神态,“怎么回事?”
阿尔津带过来一个人,“摄政王,沈阳来人了。”
沈阳来人了,豪格意识到不好。
那人走上前,“奴才奔波霸,参见摄政王。”
“可是沈阳出了什么事?”豪格急切地问。
“回禀摄政王,明军突袭沈阳,我军应付不及,只得撤离。”
“明军突袭沈阳,看来礼亲王已经殉国了。”
“回禀摄政王,明军正是以礼亲王的旗号骗开了城门。”
豪格怒斥:“大战之时,城门紧闭,你们就不知道仔细查验!就这么轻易被明军骗开了城门!”
奔波霸叩首在地,“启禀摄政王,是我族之中有人投降了明军,帮助明军骗开了城门。”
“守城门的是正红旗的人,来人又说着一口流利的我族之言,像是还与守城的人认识。他们说礼亲王重伤,礼亲王是正红旗的旗主,正红旗的奴才当然不敢耽搁……”
“好了,好了。”博洛见豪格动怒,可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我问你,皇上还有其他宗室呢?”
“屯齐贝勒护着皇上和一些宗室及时撤出了沈阳城,摄政王与几位王爷的家眷,也都平安撤出了沈阳城。”
“出沈阳城后,屯齐贝勒打算沿途收拢铁岭、来原一带的族人,护卫着皇上与几位王爷的家眷,到赫图阿拉暂避。”
“屯齐贝勒特意让小人来禀报摄政王,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我军的探马,确认身份后,他们便引领小人来拜见摄政王。”
豪格松了一口气,“屯齐手里没多少兵,他这么做是对的。”
“明军攻进了沈阳,我族是如何对付汉人的,明军必然会报复回来。沈阳城,怕是很难留下活人,没必要再去了。”
博洛:“摄政王,明军既然敢突袭沈阳,那就说明朝鲜的明军已经进入辽东,其身后必然还跟着明军的大队步兵。”
“沈阳是不能回了,也没必要回了,可辽阳得回。”
“我族人口本就少得可怜,沈阳的族人已经是保不住了,辽阳的族人不能再不保了。”
“还有辽南的豫亲王,朝鲜的明军进入辽东,势必会南下辽南,与张鹏翼夹击豫亲王,咱们得尽快派人通知豫亲王撤离,以免吃亏。”
豪格点指一女真军官,“带着你的人,通知豫亲王撤离,让豫亲王直接带人撤到科尔沁去,快!”
“奴才领命。”
博洛问:“撤到科尔沁去?摄政王,您的意思是……”
豪格点头,“没错。”
“科尔沁既然已经背叛我大清,那就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军要迁移,无论是迁移还是迁移后的立足,都需要人口和物资。正好,就从科尔沁获取人口和物资。”
“顺便,用科尔沁的鲜血来振奋我军的士气。”
“端重郡王,你带人去接应辽阳的族人,我带人去科尔沁。”
“辽东既然近乎白地,明军就算是占据辽东,也无法补充军需,自然也就很难追击。”
“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时间,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
博洛:“明白。”
“那赫图阿拉的族人呢?”
豪格:“赫图阿拉周边的道路不畅,明军一时之间不会前往。”
“我先去科尔沁,把路踏平了,再去接赫图阿拉的族人。”
“不然,带着那么多的族人,作战不便,暂时就先让族人待在我大清的祖地吧。”
…………
牛庄驿,辽东的一处驿站。
洪承畴、黄澍、孟乔芳等人脱离战场后,一刻不敢停留,除了必要的休息外,皆是一个劲的赶路。
此时,他们正在牛庄驿歇脚。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白广恩扶着腰,“这一路骑马颠簸,可累死我了。”
孟乔芳:“骑着马还能叫累?下面那些当兵的可是全靠两条腿。”
“白总镇,我看你不是累了,你是老了。”
“的确是老了。”白广恩席地而坐,“打了一辈子仗,身子早就满是伤。如今年岁一大,真是有点吃不消了。”
高勋说:“要我说,这人呐,该服的时候就得服。”
“咱们这些当官的好歹还有马骑,下面那些当兵的只能靠着两条腿。尽管骑马的时候有意放缓了速度,可这一路之上,跑丢了不知道有多少人。”
黄澍不以为意,“有人福厚,就有人福浅。”
“人这一辈子,就是命。他们没当上官,跑丢了,那是他们命不好。”
“再说了,跑丢了不见得就会没命。明军不是女真人,他们是有人情味的。”
“真要是按照豪格的想法,咱们怕不是早就被女真人坑死了。”
“相较之下,是咱们带着他们脱离苦海,他们还得感谢咱们。”
孟乔芳摆摆手,“这感不感谢的咱们不计较那个,主要是辽东太过危险。女真人不会放过咱们,明军也不会放过咱们。”
“咱们得想办法自保,咱们得活着上船。”
动脑子,这就到了洪承畴的强项。
“咱们这一撤,女真人的侧翼就暴露在明军眼皮之下,女真人必败。”
“女真人都是骑兵,见事不好,他们肯定要跑。女真人逃跑,明军肯定会追。”
“从锦州到沈阳最近的路,就是穿过边墙。女真人慌不择路,肯定会走这一条路,明军追赶,肯定也会走这条路。”
“对于明军来说,辽东已经是囊中之物,什么时候收回都不在话下。可女真人要是逃了,那才是过了这村没有这店。”
“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在边墙之内,就是为了躲开他们。虽说路程远了一些,但是胜在安全。”
黄澍补充道:“但也不能说是绝对的安全。”
“济尔哈朗早就死了,明军占据朝鲜。满达海虽说奉命去阻拦,可他手里没几个兵,压根就挡不住明军。明军必然会从朝鲜进入辽东。”
“明军进入辽东之后,首要目标,就是辽南的多铎。”
“趁着明军忙着追剿女真人这个功夫,咱们得赶紧走。晚了,难保不和明军打个碰头。”
孟乔芳问:“之前光说了出海,但具体怎么走呢?”
“这一路之上,需要的粮食之类的,咱们总得有个准备吧。”
洪承畴:“这个,我早就想好了。咱们……”
“不好了。”在外面警戒的白良弼跑了进来。
“耿仲明带人跟过来了,就在外面,吵吵着要见咱们能做主的人。”
屋内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正常来讲,孟乔芳、白广恩、高勋等人联手,收拾一个耿仲明,完全不在话下。
问题是,现在的情况不正常。
谁都不愿意拿自己手里的兵去拼。
黄澍:“那就让耿仲明进来吧。”
孟乔芳不屑道:“这家伙怕死,未必敢进来。”
“还是我出去吧。”洪承畴起身,“这么僵着也不是回事。”
洪承畴迈步走出,其他人碰了一下眼神,跟着走了出去。
牛庄驿外,耿仲明见洪承畴等人走了出来,礼貌的打了声招呼。
“诸位都在啊。”
洪承畴问:“耿将军,可是有什么事?”
耿仲明:“咱们都是同病相怜的苦命人,我呢,就不绕弯子了,有话就直说了。”
“我想跟着你们,一块寻条活路。”
担心对方不肯,耿仲明忙着又说:“先别忙着拒绝,我有投名状。”
“我手下的兵和工匠,仗打起来的时候,死了不少。幸亏明军是奔着女真人打,没顾得上我们,我这才带着人捡了条命。”
“我手里有火铳,有火药,还有能造火铳和火炮的工匠。虽然工匠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现如今这世道,打仗哪能离开火器。”
“诸位要是不嫌弃,咱们就一块搭伙过日子。”
洪承畴等人碰了一下眼神,“耿将军,还请屋内详谈。”
耿仲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可以。”
其子耿继茂说:“爹,担心有诈。”
“咱们就这么点人,不攀棵大树很难活下去。我进去和他们谈,你在外机灵着点。”
“儿子明白。”
房间内,耿仲明与其他人一样,皆是席地而坐。
“我这人都进来了,不知道究竟是要详谈些什么?”
洪承畴:“正如耿将军所言,咱们一块寻条活路。”
“不知洪先生口中的活路,该怎么走?”
洪承畴手指向东方,“出海。”
“渡海向东,那里还有一片广袤的土地,西洋人就是在那里发的财。”
“连西洋人那等连毛都没褪干净的夷种都能发财,我们自然也能。”
耿仲明:“那片陆地,我倒是有所耳闻。”
“可这一路走过去,属实是不近。船只,我知道,多尔衮曾命人在奴儿干造船,咱们可以用。”
“但这一路上的粮食等物资,咱们可没有着落。”
“将军到来之前,我们就是在商议这件事。”洪承畴手指的方向稍做偏移。
“明军三面围攻辽东,女真人又不事生产,咱们在辽东很难找到足够的粮食。”
“奴儿干没什么人,猎物多的是,但靠打猎,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不过,咱们既然有船了,可以先行渡海,去一个可以获得物资的地方。”
耿仲明顺着洪承畴手指的方向,有点没看明白,“先生有话,还请直说。”
洪承畴:“虾夷。”
“虾夷岛上有人,听闻日本人还在虾夷设有衙门。”
“咱们可以先到虾夷搜寻物资,不够的话,还可以到日本去搜寻。”
耿仲明自问自答道:“那日本人能乖乖的让咱们搜寻物资?怕是不能吧。”
洪承畴:“所以,咱们就得想办法让日本同意。”
“我们这些人手里有兵,将军你的手里有火器。咱们联手,日本人敢说不同意?”
“而且,将军手下的工匠,也可以在日本多造些火铳,以备不时之需。”
耿仲明听懂了,“不就是打倭寇嘛,当年辽东镇的兵马在朝鲜把倭寇打的屁滚尿流,还是以少打多。”
“倭寇,就是那么回事。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对付明军和女真人不敢说行,但收拾区区倭寇,还是不在话下。”
“我倒是觉得,咱们要真是能在日本站住脚,也没必要再大老远的飘洋过海去别的地方了。”
“日本离大明近,离朝鲜更近。大明朝的那些南兵不中用,咱们可以再起倭寇,劫掠沿海。”
“就算打不过明军,咱们还可以抢朝鲜这群废物。”
孟乔芳、白广恩等人听得眼睛冒光。在洪承畴说出去日本搜寻物资的时候,他们就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与耿仲明相似的想法。
能在日本站稳脚跟,他们自然不愿意飘洋过海的再去别的地方。
日本好歹也属于传统的宗藩体系下的地方,不论是距离还是文化,都更容易让这些他们这些出身大明朝的贰臣接受。
这些人能想到的,洪承畴自然也能想到。
可洪承畴想的,远比这些人要远。
大明朝如今是涅槃重生,海外这么广阔的天地,这么庞大的利益,大明朝怎么可能会放过。
不说别的,福建郑芝龙依靠海利赚的是盆满钵满,富可敌国,大明朝上上下下早就馋的直流口水。
大明朝不经营海洋,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要经营海洋,那必然绕不开日本。
能在日本这样的宗藩体系之下的土地立足,洪承畴当然愿意。
毕竟谁也不愿意去人生地不熟的海外之地。
但大明朝,怕是不会让自己这些人如愿。
洪承畴看得远,想的多,但他不能说。
他清楚,这些人短视,说太多只会浪费口舌,他们反而还会觉得自己扫兴。
“耿将军所言,极有道理。如果咱们真的能在日本站稳脚跟,何苦再冒这么大的风险飘洋过海。”
“趁着明军和女真人纠缠,谁也顾不上咱们,咱们就得抓住机会,尽快赶去奴儿干,从那里渡海前往虾夷。”
“但在此之前,还需要耿将军帮一个忙。”
耿仲明不知道洪承畴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警惕地说:“先生请讲。”
“我看将军带来了不少的骡马车,这些骡马车应该是原本装火炮用的,”
“女真人对咱们这些人看的严,粮食都不敢给多,一次只给三天的。”
“咱们都是从战场逃出来的,轻装简从,口粮带的都不算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耿将军带来的那些骡马,得杀了吃肉。”
“这个好说。”耿仲明很大方。
“可奴儿干的路可不好走,就算是宰杀骡马吃肉撑到了奴儿干,咱们拿什么撑到海边?”
洪承畴:“辽东人少,当下这个季节,在地上总能找到些野菜之类的,咱们不必撑到海边,只需要撑到赫图阿拉就足够了。”
“赫图阿拉是女真人的祖地,他们在那里必然还有人留守。有人留守就会有物资,咱们到那去取。”
耿仲明恍然大悟,“差点忘了那个地方了。”
“建州女真原本就已经开始种地,在那肯定能找到粮食。顺道,咱们还可以报仇。”
“可咱们这么多人,这一路过去,会不会太过招摇?会不会引人注意?”
洪承畴:“能都过去自然是都过去最好,不管咱们将来在哪,总得需要人手来撑场面。”
“可真要是遇上事情,那也只能是顾全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