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府寺,大堂。
少卿程源端坐上位,堂下左右,还坐着几个商人。
与程源的从容不同,那几个商人战战兢兢,总有一种心绪不宁之感。
朝廷缺钱,就要想办法有钱。
钱从何处来?百姓。
商人也是百姓,而且是有钱的商人。
与其从苍蝇腿上劈肉,倒不如找几头肥猪来得容易。
这几个商人突然被叫到太府寺,心里自然打鼓。
“几位老板。”随着太府寺少卿程源的声音响起,这几个商人陡然紧张起来。
“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程源,蒙圣上信任,担任太府寺少卿。”
“太府寺这个衙门,是新成立的,报纸上应该刊登了。”
“简单来说,太府寺就是替朝廷做生意的。”
“几位老板都是这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太府寺新设,还需几位老板支持。”
“这才派人,将几位老板请来。可能略显唐突,几位老板不要介意。”
“少卿老爷这是说的哪里的话。”一位乜姓商人急忙地回。
“能为朝廷做事,是小人们的福分。”
“是啊,是啊。”其他几位商人连忙附和。、
乜老板又说:“若是有什么需要小人们去做的,还请少卿老爷尽管吩咐。”
程源笑道:“既然乜老板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再绕圈子。”
“太府寺下,设有市易、广储二署。市易署,顾名思义,几位老板应该知道是做什么的。”
“这广储署,说白了,就是管理仓储的。下有银、皮、瓷、缎、衣、茶、药、粮八库。”
“乜老板是粮商,秦老板是布商,石老板是茶商,平老板是药商。”
“正巧,太府寺有意经营粮、布、茶、药等生意。”
四个商人互相碰了一下眼神,原本的心绪不宁已然变为惴惴不安。
太府寺这是想要自己的钱?还是想要自己的产业?
若是要钱,倒还好说。若是想要的是产业,那可就真是要“杀人”了。
程源从四人的眼神中读出了很多信息。
“是这样,今日我派人请四位老板过来,主要是想同四位老板合作。”
“合作?”几人心里更不安了。
合作就要一块做生意,一块做生意就要分利润。
利润就是钱,商人哪里争得过太府寺。
再说了,太府寺的这个合作,是空手套白狼?还是少出多占?
乜老板小心翼翼的问:“能和太府寺合作,也算是小人等三生修来的福分。”
“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合作?”
程源:“就以你乜老板来说吧。”
“辽东打了一个大胜仗,蒙古人都向我大明投降了,乜老板可听说了?”
“如此喜讯,小人怎么能没有听闻。报纸上都刊登了,小人是发自内心的为朝廷高兴。”
程源笑呵呵的,“不能只是内心替朝廷高兴啊,需内化于心,还需外化于行。”
乜老板心里扑腾腾的,“不知小人有什么能够效劳朝廷的?”
“乜老板是粮商,就将所有的店铺,包括存储的粮食,全部折价卖给太府寺。”
不仅要卖粮,还要卖店铺,这是要明抢啊!
乜老板面带苦色,“少卿老爷容禀,为朝廷效劳,这是小人应该做的。”
“朝廷缺粮,小人是做粮食生意的,将粮食以成本价卖于朝廷,甚至是赔钱卖给朝廷,能为朝廷做事,小人也是高兴。”
“只是,店铺也折价卖给朝廷。没了店铺,小人如何做生意,将来恐怕就难以再为朝廷效力。”
“还请少卿老爷,您容小人再多为朝廷效力几年。”
程源哈哈大笑,“乜老板,你误会了。”
“朝廷是保护百姓的,怎么可能会抢夺百姓?”
“辽东,朝鲜,还有草原,都要用粮。尤其是朝廷要经营草原,将来还要用更多的粮。”
“我的意思是,邀请乜老板于太府寺任职,成为太府寺的官商。”
官商?就凭着官商两个字就想要将我的家业夺走,乜老板当然是不愿意。
不愿意,可他本人身处官府,又如何能硬气得起来。
程源看出了对方的心思,问:“盐政改制之事,乜老板应该清楚吧?”
“报纸上刊登了,小人有所耳闻。”
程源:“各地都有官府开设的官办盐号,替朝廷经营这些盐号的,就是官商。”
“盐法司和各地的盐运衙门有一本纲册,凡是替朝廷经营盐号的官商,皆记录于纲册中。”
“太府寺的官商,与之类似。太府寺那么多生意,也需要官商替朝廷来经营。”
“我知道,乜老板是担心,太府寺是借机敲诈商人。但我可以把话放在这,绝无此事。”
“若是太府寺真的是想做些什么,乜老板,你现在应该是在应天府的大牢里,而不是在太府寺的大堂内。”
“一个知县就能抄家灭门,乜老板不会以为,太府寺做不到吧?”
乜老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太府寺也有一本纲册,用以记录官商。我是诚信邀请乜老板入职太府寺,当然,太府寺也不会亏待朋友。”
“我大明朝数得着的商人,头一个就是盐商。现在的盐商,已经都在纲册中。再有就是晋商、徽商。”
“乜老板你不是晋商,也不是徽商,你是山东人。”
“崇祯十六年,建奴入寇山东,你便带着一家老小南下避难。后来北方世道越来越乱,你就没有再回去。”
“你的堂兄有一位好友,名为程世昌。崇祯十六年,程世昌任徽宁池太兵备副使,你就投奔了程兵宪。”
“徽州是徽商的老家,遍地都是生意人。你呢,脑子也活,看准了世道乱,粮价比金价还要高。”
“一些徽商看中了你与程兵宪的关系,你们一拍即合。”
“后来,程兵宪升任应天巡抚,你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直到今天。”
“如今,程中丞已经是工部右侍郎了。哪怕是看在程侍郎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但乜老板,你也不能太让我为难。”
对方清楚自己的背景,乜老板心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小人哪里敢让少卿老爷为难。”
“乜老板不让我为难,那我也不会让乜老板为难。”
“朝廷要经营草原,草原上有什么?一应物资差不多都要靠内地转运。”
“若是乜老板愿意的话,太府寺可以将其中的一条线,交给乜老板来经营。”
合法的走私,乜老板心中顿时就想到了这个。
“既然是为太府寺做事,那就是为朝廷做事。为朝廷做事,那小人又如何好收钱。”
程源明白对方的担心,“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
“草原上的军需,是枢密院供应,和太府寺没有关系。太府寺是去做生意的,当然要收钱。”
“无论是归降的蒙古人,还是戍边的军士,他们都需要物资。这其中的利润,我不说,乜老板想必也能清楚。”
乜老板问:“小人既然是替太府寺做事,那利润该如何分?”
“小人问的有些唐突了。”
“不唐突。”程源并不在意这些。
“做生意,为的就是赚钱。钱上的事,自然要分的清楚明白。”
“货物若是乜老板自己筹办的,那就四六分。乜老板得六,太府寺分四。”
乜老板没想到对方会狮子大开口,“四成利润的话,若是再有其他商人争利,那就……”
“没有其他商人,只有拿着太府寺公文的商队才可以出长城。”
“那小人负责经营哪一条线?”
“大宁都司以及朵颜三卫。”
“那小人可以经营多长时间?”
“先签一个三年的合约。”
三年,乜老板心中开始慢慢盘算,“少卿老爷,这三年是不是……”
“就三年。”程源斩钉截铁,“三年之后,再视情况而定。”
“草原上什么都没有,蒙古人更是连铁锅都造不出。戍边的军士军饷高,有钱没地方花。”
“草原上皮草之类的东西,返程的时候也可以带回内地售卖。”
“乜老板,你是如何发的家你心里清楚。三年的利润,你不亏。”
垄断才是最值钱的。
太府寺好歹是要脸的,没有直接夺,而是以交换的方式来谈判。
乜老板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小人愿为朝廷效力。”
“秦老板。”程源看向另一位商人。
“小人在。”
“你是布商,主营棉布、丝绸。朝廷那么多军士,都需要穿衣服,穿衣服就要用布。”
“若是秦老板你愿意同太府寺合作的话,相信我们彼此之间会很愉快的。”
有了乜老板在前,秦老板的回答相对就要痛快。
“小人自然是愿意为朝廷效力的。”
“秦老板可将名下店铺,折价抵给太府寺。”
这是前提条件,秦老板能想的到。他关心的是,朝廷拿什么做交换。
“秦老板的生意,只在我大明做吧?太府寺的生意,可不止大明境内。海外的生意,太府寺也是要做的。”
“若是秦老板愿意,太府寺在海外的一些生意,可以交由秦老板代为打理。”
秦老板没有任何犹豫,“小人愿意为朝廷效劳。”
程源将视线移向其他两位商人,“那……”
这二人碰了一下眼神,“小人愿意为朝廷效力。”
朝廷不从商人手里抢钱,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何况跟着朝廷还有利可图。
这两个人很是识趣,不等程源说,他们自己就主动地把话递了过去。
程源很是欣慰,若是大明朝的商人都能这般,朝廷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二位老板深明大义,令人钦佩。”
“平老板是做药材生意的,名下有不少的药铺和医馆。”
“要说药材,用量最大的,肯定是军队。”
“不说打仗了,平日里训练,磕着碰着,擦破皮,流点血,常有之事。”
“枢密院也在做药材生意,不知道有没有邀请平老板?”
“回禀少卿老爷,枢密院的周副使说,只要小商小贩,凡是有产业的,一律不要。”
“小人的确是去过枢密院,但被周副使以生意太大为由,一口回绝。”
程源了解内情,枢密院的药材是军用,小商小贩被枢密院扶持起来后,必然为枢密院所控制。
供应军队,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稳字。枢密院必须保证这些药材,完全为枢密院所控。
大商人,大商人之所以能成为大商人,其背后多多少少都有点背景。
枢密院不愿意去碰那些,还不如自己扶持商人更为省心。
但太府寺不同,太府寺是做生意的地方,需要的就是规模化的产业。
至于大商人背后的那些官员,程源毫无畏惧,一个官商勾结的帽子扣下来,皇帝自会为太府寺做主。
“枢密院将平老板拒之门外,那是他们的损失。这不,我就派人将平老板请进我太府寺的大门。”
“稍后我就将平老板的名字记录于纲册之上,从今以后,平老板就是我太府寺的官商。”
“小人多谢少卿老爷。”
“石老板是做茶叶生意的。”
“回禀少卿老爷,小人正是做茶叶生意的。”
“这茶叶可是暴利呀。”
石老板:“少卿老爷说笑了,小人是小本经营,就是糊弄口饭吃。”
程源反问:“茶叶,说白了不就是树叶?”
“从雇人采摘,再到炒制,等等,全加起来,能有多少成本?”
“这茶价可是不便宜,但朝廷收的茶税,却是少得可怜。”
“不瞒石老板你说,朝廷缺钱。户部的钱尚书早就有意要整顿茶税。只是碍于朝廷事务多,一直没能腾出手来。”
“钱尚书亲管租税司,麾下一万多人的税警总团。这要是等钱尚书查起来,一个“税”的罪名,恐怕所有的茶商就都逃不掉。”
“不过嘛,石老板要是成为了太府寺的官商,一切都好说。”
这话是对石老板说的,也是对其他人说的。
是善意,也是威胁。
你们要是识趣,太府寺能帮你们。
你们要是不识趣,太府寺就能毁你们。
也不止是你们,其他商人也一样。
大明朝想要做生意,谁也挡不住。
对待小商户,直接兼并。
对待中商户,软硬兼施。
对待大商户,强买强卖。
自古以来,光棍不斗势力,石老板是个识趣的人。
“多谢少卿老爷指点迷津。”
…………
钱谦益宅院。
“事情,你应该也已经听说了。”
听着父亲的话,钱孙爱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父亲,儿子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事。”
“不知道?”钱谦益眼眉一竖,“你一个准备考进士的人,连朝廷的动向都不知道?”
“我订的报纸,让人送到家里来的,你就没看?”
“你……”一想到儿子就要远去,钱谦益没有再发作。
钱孙爱哪里能不知道,只是他不确定自己的父亲竟然真的做出了这等事。
“父亲,可是移民辽东之事?”
“就是这件事。”
“我已经把你的户籍由苏州府常熟县民籍,转为了辽东都司定辽中卫军籍。”
钱孙爱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
“父亲,儿子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而且还是辽东。”
“儿子自幼生长于江南,辽东苦寒之地,儿子只怕是受不住。”
钱谦益:“怎么,你不愿意为朝廷效力?”
“儿子当然愿意为朝廷效力,只是,儿子担心给父亲丢脸。”
钱谦益叹了一口气,“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也不想这样。”
“可事情逼到这份上了,我也没有办法。”
“我是户部尚书,我的儿子都不愿意移民到辽东,那别人如何服气?”
“你放心吧,我都已经打点好了。”
“王铎王阁老,他与督师定辽伯张镜心是多年的好友。我托王阁老给定辽伯写了一封信,定辽伯会照顾你的。”
“户部左侍郎杨鸿,他的亲弟弟杨鹗是蓟辽总督。我托杨侍郎给蓟辽杨制台也写了一封信,杨制台也会照顾你的。”
“定辽中卫在辽阳城,辽阳是巡抚衙门的驻地,辽东最好的地方。”
“我已经派人提前去了辽东,房子什么的,有下人给你操持,你到了辽阳之后什么都不用管。”
“替你参军的人,我也找好了,找了五个。一个参军,剩下的四个就留在你的身边侍奉。”
“就算参军的那个逃了,还有四个人给你顶,你也不用去参军。”
“你在辽阳什么都不用管,就踏踏实实的读书。待上两年,等到隆武十一年,就是春闱之年。你再到南京参加会试。”
钱谦益自以为安排的很周到了,但钱孙爱并不领情。
家里就钱孙爱这一个儿子,钱谦益古稀之年,人到七十古来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
钱谦益要是真的一蹬腿,人没了,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等得到消息,估计家产已经被人算计干净了。
钱孙爱担心谁算计家产呢?自然是柳如是。
柳如是为什么要嫁给钱谦益这个糟老头子,除了利益,钱孙爱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父亲上了年纪,儿子又无兄弟,儿子本应于床前侍奉,实在不忍离父亲远去。”
知子莫若父,钱谦益看出了自己儿子的心思。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等我百年之后,家业全都是你的,别人谁也夺不走。”
“若非朝堂态势逼人,我这个当父亲的又如何愿意让你跑去辽东那苦寒之地?”
“事情已经到这份上了,断无回旋之余地。”
“你就先安心地在辽东待两年,等两年之后,你到南京参加春闱。等你高中了进士,你就有机会奏请朝廷将你的军籍转为民籍。”
“我已经都打点好了,如今,只能先这样办。”
“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辽东吧。”
“我听父亲的。”
钱孙爱咬着牙,摔门而去。
“什么态度。”钱谦益不满。
钱孙爱气冲冲的出门,正碰上柳如是。
“哼!”钱孙爱以为定然是这柳如是吹了枕边风,自己才落得这般下场。
他想要对着柳如是发怒,但想到自己父亲钱谦益对柳如是的喜爱。
钱孙爱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只得再度迈开腿,气冲冲的往外走。
柳如是知道钱孙爱与自己不睦,但自己一向是沉稳行事,近来也未做什么,实在不明白这钱孙爱为的是哪般。
走进正厅,见到钱谦益,她问:“老爷,刚刚我看少爷他气鼓鼓往外走,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用管他。”钱谦益一脸的不在意。
“我和他说,已经把他的户籍改为了定辽中卫军籍,让他到辽东去。”
“这小子不乐意,跟我犯脾气呢。”
柳如是这才明白钱孙爱为何会对自己那样,定是误会了自己。
“老爷,辽东苦寒,仅是气候上,少爷就怕是难以适应。”
钱谦益不以为意,“他就知足吧。”
“我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督师衙门、总督衙门,都托关系打了招呼。”
“那派人替他参军,安排仆人侍奉。担心晚上冷,我还特意让管家给他找了两个丫鬟,都是黄花大闺女,晚上给他暖床。”
“最初从南方移民到山西、陕西的那些人,路上就不乏有人病倒病死,到地方又有水土不服。”
“都这样了,他要是还不知足,那我就没办法了。”
柳如是:“这么安排的话,不像是移民,反倒像是游玩。”
“可不就是嘛。”钱谦益不禁感叹,还是爱妻懂我。
“要不是摊上我这么一个好爹,这小子能有这样的优待?”
柳如是忍不住腹诽,要不是摊上你这样的一个当户部尚书又官迷的爹,以钱家在苏州府的声望,钱孙爱好像也不用去辽东。
“老爷,少爷去辽东,您这个当户部尚书的以身作则,移民之事,想必就能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我倒是盼着水到渠成。”钱谦益没有这么乐观。
“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水到了渠没成,那也得挖渠通水。”
“我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都送到辽东去了,其他人凭什么不送!”
“就是不知道,张伯鲸会把他的儿子送到哪个卫。”
柳如是:“我听说张枢密使把他的次子送到了金州卫。”
“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枢密使足疾复发后,他的次子就从扬州老家赶来南京侍奉,一直就没走。”
“今天上午我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正碰上张枢密使家的大少爷送二少爷出城。”
“张家大少爷曾在南京游学,我与他认识,碰上便闲聊了几句。这才知道,他们家的二少爷去辽东金州卫。”
“金州卫。”钱谦益脑海中浮现出辽东的地图。
“金州卫位于辽南的最南边,辽东倘若开海的话,金州卫最合适不过。”
“不得不说,张伯鲸这家伙看的还挺远,是真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