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
德川幕府的高层正在议事。
辅政保科正之将一份军报递给大老酒井忠胜等人观看。
“这是最新的军报,长州藩失守了。”
“明军自九州岛登陆,长州藩离九州岛不过咫尺之遥,得到消息后的毛利家,当即组织人手准备防务。”
“明军仅是陆兵就有一万人,还有水兵。”
“长州藩的武士压根就不是明军的对手,惨败。毛利家,被明军连根拔除。”
酒井忠胜看过军报,又递给其他人传阅。
“明军自九州岛登陆,几乎是没有遇到什么抵抗。萨摩藩、福冈藩、佐贺藩皆是望风而降。”
“就连熊本藩,也是降了。”
“长州藩拼死抵抗,倒还真是出人意料。”
“既然长州藩拼死抵抗,那我们幕府就应该给予追赠,而且要厚赠。”
老中阿部忠秋说:“死后的虚名而已,这些都好说。”
“我担心的是,那些外样大名多是墙头草,有了长州藩的教训在前,他们必然更会为了保命而投降。”
“别的都好说,天皇可是在京都。按照明军的这个势头,为了天皇的安全,要不要请天皇移驾?”
“这个目前还不着急。”保科正之并未同意。
“天皇是日本的颜面所在,京都有京都所司代在监管,明军一时还打不到那里。”
“一旦天皇移驾,别人就会知道我们幕府心虚。未战先露怯,这事不能做。”
“萨摩藩、福冈藩、佐贺藩、熊本藩、长州藩,都是强藩,结果四降一亡。”
“看来,明军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强大。那我们的军队呢?”
松平信纲先是叹了一口气,而后才说道:
“自得知明军于九州岛登陆,将军便任命我为总大将,整训军队,应对明军。”
“我们的军队,已经太长时间没有作战。若说精选下来,挑出个三万精锐还是有的。”
“先前我军与明军交战,明军所依仗者,不过战马、火器、盔甲。”
“明军是渡海而来,战马肯定是带不了多少。”
“火器,我军的火器是不如明军的。盔甲,我军与明军更是无法相比。”
阿部忠秋问:“明军是远道而来,我军为主场。耗,应该也能耗退明军吧?”
“我军可以就近征招武士,还可以从他处征调武士。拼人数,拼军需,明军再厉害,时间一长,终究也是会撑不住。”
松平信纲解释道:“我们幕府主要的精力,是用于弹压各地的大名。”
“幕府之所以是幕府,正是因为幕府拥有压制其他大名的强大武力。”
“倘若我们幕府的武力在同明军的作战中消耗,无论输赢,都逃不掉元气大伤的命运。”
“幕府元气大伤,其他大名又如何甘心居于幕府之下?但那时,我们幕府已经没有力量再去弹压各处的激流。”
阿部忠秋说不出话来,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出来也无济于事。
打不赢,说什么都白搭。
别人可以不说话,但身为托孤大臣的保科正之,他不能不说话。
“幕藩之下,幕府的精力用于防内,而非对外。”
“内部的大名被幕府压制得动弹不得,可敌人从外部来,幕府便有些力不从心。”
酒井忠胜接言道:“前番我们商议的时候,也提到过。明军所为的,不过是金银矿。”
“金银矿,自然是重要。可相较于幕府,金银矿也不是不能放弃。”
“可我们不知道,明军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阿部忠秋又将话接了回来,“明军已经打上门来了,我们总得做些什么。”
“不然,一仗不打,太过屈辱。”
松平信纲:“能打当然是要打的。”
“就是,战争的结果,无论胜负,我们幕府的旗本武士必然有所损失。”
“倘若幕府损失过重,不用明军动手,那些外样大名就会跳出来,狠狠地撕咬幕府。”
“明军就算是败了,就算是不增兵,不卷土重来,也可以通过扶持外样大名来对抗幕府。”
“这场战争的代价,我们幕府无法承受。”
保科正之苦笑,“我好不容易将德川家族内部的事情稳定下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明军这个强大的外敌。”
“江户就在海边,我若是明军的统帅,必然以水师游弋于江户周边海域。”
“明军现在攻克的,近为外样大名的地域,并未涉及到我们直领之地。”
“总大将,你带兵多年,熟知军务,就多费费心。”
“不能不战,也不能浪战。其中分寸,要把握好。”
“将军尚在冲龄,幕府,可就全靠我们这些人了。”
…………
海面,傍晚。
明军的船队驶向江户。
黄蜚、李定国、刘俊,三人分乘三艘船。
海面不比陆路,再是风平浪静,也有一定的风险。
三位将领分乘三船,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黄蜚立在甲板,手拿望远镜观察。
这一仗,关乎到自己是否封侯,黄蜚不敢掉以轻心。
远远的,他就看到远处海面上有几个黑点。
“一定是倭寇的战船,看来,倭寇已经有了防备。”
“人家已经发现了,那咱们也就没必要再藏头露尾。传我军令,全速行进。”
“是。”
有军士挥动旗帜,以旗语传递军令。
李定国、刘俊二人也发现了远处的倭寇船只,接到军令后,当即指挥船队加速。
同样,倭寇也发现了明军的船队。
自关原合战后,德川家康稳定局势,倭寇鲜少再有大规模战斗。
岛原之战,倭寇已经忘记了应当如何作战。
看到明军的船队浩浩荡荡驶来,倭寇头子水野勇气可嘉,随即指挥船队迎战。
透过望远镜,黄蜚看到倭寇水师竟然摆开阵势,大喜过望。
我离侯爵,又近了一步。
“进攻!”
黄蜚选择的作战方式十分简单,就是直愣愣的用火炮打。
砰!砰!砰!明军火炮齐发。
“八嘎雅鹿!”
水野发怒道:“明军竟敢侵略我们日本。”
“反击!反击!反击!”
水野喊得歇斯底里,可倭寇的反击却是鸦雀无声。
原因无他,够不着。
火枪,倭寇还算可以。火炮,是真不行。
明军的火炮射程远,能打到倭寇。但反过来就不行了,倭寇的火枪够不着明军。
黄蜚就这么饶有兴趣的看着,看着倭寇在那打水玩。
“倭寇就这两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炸鱼的。”
“冲过去,攻!”
明军的战船,动了,向前动了。
伴随着明军战船而动,是飞在空中的一团团火光。
这是神火飞鸦。
水野眼看着飞鸦落船,然后,砰,炸了。再然后,轰,着了。
一只只飞鸦引起一团团火。
紧着,就是火龙出水,后面还跟着各式火器。
水野抬头看去,满天的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八嘎雅鹿!明军滴,大大滴厉害!”
水野本以为是主场作战,自信满满,一交手,傻了眼。
好歹也是带兵之人,水野还是有眼力的。
再不走,明军就得让自己瞑目。
“快撤!快撤!”
黄蜚敏锐抓住战机,“倭寇要逃,咬住他们,但不要吃掉他们。跟在他们后面,进倭寇的内海。”
江户码头,根据幕府的军令,码头上加派了人手巡逻。
“咱们的船队回来了。”
巡视的倭寇头子闻声看去,是己方的船队回来了,但海面上全是灯光,这回来的船数是不是太多了些?
等船队靠近了,再一看的确是己方的船队,但己方的船队后面,还跟着敌方的船队。
“戒备。你。”那倭寇头子点手指向一个武士,“快去禀报总大将,明军攻来了!”
“嗨。”
自从被任命为总大将后,除了议事时会去幕府,其余的时间,松平信纲几乎都在军营中。
江户临海,明军若是来,必然是自海上来。
以明军水师的实力,也必然会自海上来。
已至深夜,松平信纲已经睡下。
从码头赶来报信的武士,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松平信纲的房间。
“总大将。”
日本等级森严,那武士不敢贸然进入,只是在门外呼喊。
倏的,屋内有脚步声响起,旋即,灯亮了。
松平信纲觉轻,外面喧嚣的声音,早就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脚步声越发的真切,由屋内传至房门处。
那武士下意识的已经躬下身子。
松平信纲打开门,“怎么回事?”
“回禀总大将,明军从海上攻来了。”
“我军的水师应是不敌,败退而归。明军也是狡猾,一路尾随着我军船队而来。又是夜色,难以分辨……”
“我知道了。”松平信纲已经得到了大致的信息,他问:“明军有多少人?”
“回禀总大将,看不清楚。海面上全是明军船队亮起的灯光,实在无法查清。”
“明军可曾发起攻势?”
“小人来的时候,明军还未靠岸,不知明军有没有动手。”
松平信纲看向码头的方向,忽听得一阵炮响,“明军动手了。”
“你先带人去码头支援,我换身衣服,随后就到。”
“嗨。”
松平信纲对着下属的武士吩咐:“去幕府向辅政禀报,明军来了。”
“嗨。”
江户码头。
海面上燃着大火,是倭寇的船只。
岸边散落着石块和尸块,是被明军摧毁的炮台。
明军的战船已经堵在码头。
码头上,李定国指挥登陆的明军摆开阵势。
幕府的武士同样摆开了阵势。
双方呈对峙态势,谁也没敢动。
李定国扫量着对方,略显寒酸。披甲者寥寥,还不如大顺和大西的老营。
逃回岸上的水野问道:“贵国这是想要与日本为敌不成?”
“与日本为敌?”
对方的汉话说得很是艮顿,李定国像是没有听清楚,有意复述了一遍。
复述过程中,语气略带轻蔑。
“不要高估你们日本,你们还不配成为我大明的对手。”
“你也不配同我讲话,找个能主事的人来。”
水野:“我们已经派人去禀报了总大将,在此之前,我们总要搞清楚贵国的来意。”
“你不配知道。”
李定国看得出,幕府的武士一个劲的往码头涌,但他不在乎。
己方的军队,是在大明南北征战历练出来的,且披甲。
对方的武士,李定国看不出丝毫杀气。
水野也能看得出双方军士的差距,在海上又被明军一顿压着打,根本不敢放肆。
水野只能咽下这口气,他回头看了看己方的武士。
好在,下面的武士听不懂汉话。
不然,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对士气的影响太大。
好在,没多久,松平信纲就带人赶了过来。
“总大将。”以水野为首的一干武士纷纷行礼。
松平信纲看双方并未动手,心里长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
“总大将,明军趁着夜色尾随我军船队靠近,我军本欲反击,奈何明军火炮厉害,我们的炮台打不到明军的船只,而明军的火炮却能打中我们的炮台。”
明军这一手,既展示出了实力,也消除了威胁。
松平信纲心中大致有了数,“水师全没了?”
“近乎全军覆没。”
“无妨,船没了可以再造。听闻明军在找我?”
“是。属下本欲先探探明军的口风,可明军执意见到您才肯松口。”
“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动。”
说着,松平信纲走到两军阵前。
“鄙人幕府总大将松平信纲,不知对面的将军如何称呼?”
“大明南京神机二营副将李定国。”
“原来是李副将,松平有礼。”
“总大将客气。”李定国还礼。
“不知李副将此番前来,所为何故?”
李定国迈步走到一旁,将路让了出了。
“还请总大将登船一叙,山南伯会解答总大将的疑惑。”
“总大将,小心有诈。”水野忍不住劝阻。
松平信纲并不这么认为,明军想谈,这是好事。
“明军若是想使诈,不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不必为我担心。”
“我已让人禀报幕府,幕府很快就会派人来。倘若我真的出现意外,你们切不可自乱阵脚。”
松平信纲直接将自己的佩刀摘下,交给一旁的武士保管。
“李副将,不知山南伯在哪艘船中?”
“来人。”随着李定国一声喊,接着有一明军军士应答,“在。”
“为总大将引路。”
“是。”
那军士走到松平信纲近前,“请随我来。”
“有劳。”
参将靳统武对松平信纲的表现感到诧异,他凑到李定国身边。
“将军,没想到这倭寇头子还真有几分胆色。”
“一县之才足以治天下。倭寇有百万人口,没有这样的人才是怪事。”
靳统武点点头,“也是。”
“将军,我看这些倭寇没经历过战阵,身上看不出一点杀气。那个松平信纲,一看手上就沾了不少人命,是知兵之人。”
“倭寇人数虽多,不过是中看不中用。一个知兵之人领着一群未经战阵的花架子,这次的谈判,我估计能成。”
李定国:“我也希望能成。”
“我大明朝的百姓,苦啊。要是能够有了金银矿贴补,朝廷的日子能好过些,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
松平信纲随着那军士登上旗舰。
途中,松平信纲的眼神没有歇着,一直在四处观察,观察着明军的实力。
那军士注意到了松平信纲的动作,但他并未阻拦。
到了船舱处,那军士止住脚步,“总大将,山南伯就在里面,请。”
“有劳。”
船舱内的陈设很简单,就一张桌子配了几把椅子。
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松平信纲行礼,“见过山南伯。”
“不必客气。不知怎么称呼?”
“松平信纲,现任幕府总大将。”
“总大将是吧,请坐。”
“多谢。”
黄蜚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白水,递到对方身前。
“航海走船,不比陆上,什么都得从简。”
“船上没有热水,无法沏茶,连茶杯都没几个,只能以白水招待,总大将勿怪。”
松平信纲:“哪里,哪里,山南伯太客气了。”
“不知山南伯此番领大军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若是我能够做到的,一定答应。若是我做不到的,就上奏幕府。我们幕府向来是乐善好施,相信将军他也不会拒绝。”
黄蜚笑道:“总大将这番话,听的人心里热乎乎的。”
“既然总大将都这么说了,我若是再扭扭捏捏,反倒是显得做作。那我就有话直说了。”
“听闻幕府下达锁国之令,天下这么大,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就连西洋人都不远万里的来到中土。日本又何苦闭关锁国,闭门造车?”
“我这次来,就是想帮助日本打开国门,帮助幕府通商。”
松平信纲低着头盯着桌上黄蜚给他倒的那杯水。
于他看来,这不是一杯水,而是滔天巨浪。
日本贫瘠,自幕府成立,就多次向大明示好,多次想与大明通商,结果无一例外,全被大明拒绝。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那叫犯贱。
原本幕府是上赶着想与大明通商,没办法,日本贫瘠,没什么好东西。守着金矿银矿,可金子银子换不来物资,那就是石块。
有求于人,上赶着就上赶着了,犯贱就犯贱了,那都是没办法的事。
然,大明朝地大物博,什么都不缺,他们用不着与别人通商。
就算是通商,也得是别人求他们,大明朝怎么可能会主动提出与日本通商。
松平信纲当然是希望与大明通商,以此来获取各种物资。
但理智告诉他,滔天的洪水也不会润无根之木,他的心中加了警惕。
“能与天朝通商,日本是求之不得。”
“以往,幕府曾多次派人向天朝递交国书,希望洽谈通商事宜。但皆如石沉大海,事与愿违。”
黄蜚接言道:“那想来是幕府派去递交国书的人,靠不住。”
“通商之事,利好两方。若是幕府派去的人诚心禀明,这其中又岂能引起误会。通商事宜,又岂会拖到今天。”
“说来说去,此事,还是你们幕府办事不牢。”
“若是你们幕府派去递交国书的是诚心之人,此事或许早就敲定。我又何苦领着这么多军士,带着这么多战船,走这一遭?”
面对黄蜚的倒打一耙,松平信纲没有争辩。
因为他清楚,这种争辩,毫无意义。
原来幕府的实力不如大明,需要求着大明通商。
现在幕府的实力也是不如大明,尽管情况颠倒,换为了大明主动要求通商,但双方的实力对比并未有根本改变。
技不如人,说得越多,越显得苍白无力。
“幕府派去递交国书的人,想来这其中定然是出现了什么误会,引发了什么歧义,通商事宜,这才耽搁。”
“今日听闻山南伯前来,我就欲派人迎接,只是还未来得及,山南伯您就抢先一步抵达。”
“更没想到山南伯一开口,就带来了如此喜讯。”
“倘若将这个喜讯禀报幕府,相信将军定然欣喜。”
“就是不知道,通商的话,当是如何通商?日本又需要做些什么?”
黄蜚回道:“通商能有什么特别的,有买有卖,拿钱买货,不外乎如此。”
“若是说日本应该做些什么,倒还真是有。”
“日本只需要割让西海道、佐渡岛以及石见、安艺、长门、周防四个令制国,并赔偿我大明此次的军费,白银两万万两。”
“适才总大将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这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这点小要求对于幕府而言,不过小事一桩,相信幕府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
松平信纲都有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西海道,就是九州岛的那几个令制国。
佐渡岛,为的就是佐渡金矿。
石见、安艺、长门、周防四个令制国,为的是石见银矿。余下的三个令制国,为的是保障与九州岛的道路畅通。
割地也就算了,最可恨的是,还要赔偿军费。
白银两万万两!
狮子大开口,这么多钱,你们怎么不去抢!
不对,明军这就是在抢。
松平信纲极力平缓情绪,以免自己忍不住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山南伯,您说的这些,可不是小要求。”
“幕府,难以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