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欲楫宅院。
门房如往常那般擦拭大门。
大户人家,要脸。
人自大门而入,大门必须一尘不染。
擦拭着,门房眼角余光瞥见有一队官差赶来。
这里是林家,莫说是寻常的官差了,就是知县、知府乃至省里的大员,也不敢在此地放肆。
门房并未觉得如何,只觉得这么多官差,定然是有哪个人要倒霉。
秉着一颗看热闹的心,那门房看着官差,想看着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也好大致推测那被抓的倒霉蛋是谁。
看着看着,门房心里觉得不对劲,因为那队官差在自己身前停下了。
而且,这队官差的服饰,与平日里见到的不同。
杨山松看着这深宅大院,一挥手,跟随来的锦衣卫当即冲入。
门房明显是不认识锦衣卫的服饰,只是照往常那般说话。
“这里是林老尚书的宅院,诸位上官……”
“看住了。”有锦衣卫将这门房制在一旁。
其余锦衣卫冲入院中。
府上管家见状迎了出来,“见过上差。”
有锦衣卫问:“你是什么人?”
“回禀上差,小人是本宅的管家。”
杨山松上前:“林老可在?”
“回禀上差,我家老爷正在家中。”
“那怎么不见林老出来?”
“上差容禀,我家老爷病了,刚服过药,卧床休息了。”
“病了?”杨山松语气中带有怀疑。
“病了。”
“是被他那个不孝子气病的吧?”
那管家:“这个,小人就不知了。”
“林华昌可在?”
“在。”
“有件案子涉及到了林华昌,需要带他回去过堂。”
“是你自己将林华昌叫来,还是我们去搜?”
那管家:“上差,这么大的事,小人岂敢做主。”
“还请上差稍候,待小人去禀报老爷,请老爷做主。”
杨山松笑道:“看来,你选择了后者。”
“就不要麻烦林老了,我们直接去搜。”
“我们硬搜,你也不好阻拦,这样,你对上也能有个交代。”
“都是给人干活的,我体谅你。”
杨山松接着下令:“搜,将林华昌带走过堂。”
“是。”
很快,林华昌被带到院中。
有锦衣卫拿出画像比对,又问:“可是林华昌?”
“是。”
确认无误后,那锦衣卫对着杨山松点点头。
杨山松打量着林华昌,“可知自己犯了什么事?”
“不知。”
“不知好啊,不知者不罪,但愿你没有罪。带走。”
“走。”锦衣卫将林华昌押走。
大门外,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林家,那是高门大户,哪任知府、知县到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前来林家拜望。
又有哪个衙门口的人会不知死活的敢来林家拿人。
这次,有官差大摇大摆的进入林家,而且锁拿的是林家少爷林华昌。
周边的百姓甚觉新奇,呼朋引伴的来看热闹。
杨山松走到大门处,有意停顿了下来,有意让门外的百姓看清林华昌的脸。
院内,管家正在向林欲楫禀报。
“老爷,锦衣卫把少爷带走了。”
“咳咳。”林欲楫忍不住咳嗽。
他年岁大了,一辈子标榜清正,临了摊上这么一档子事,晚年不详,是真的被气病了。
“带走了好啊。”
“那是我儿子,我这个当爹是不忍心下重手。让锦衣卫带走,也算是及时止损。”
“不然,让那个逆子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必将祸及满门。”
“锦衣卫都来了,说明这是圣上的意思。挡不住,那就随他去吧。”
“杨士奇就是栽在他的儿子杨稷身上。”
“前车之鉴,随他去吧。你找几个可靠的人,将孙少爷送到我大哥那去。”
“是。”那管家又说:“老爷,门外聚了很多人。”
“此事关乎您老的颜面,是不是告诉外面那些人,让他们不要乱说?”
林欲楫:“不用。我的颜面已经丢尽了。”
“外面那些人,都是些寻常人。寻常人最爱看笑话了,最爱看我们这样高门大户的笑话。”
“锦衣卫大摇大摆的闯入院中,为的就是让人看到,让人听到。”
“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问,平常怎样今后还是怎样。”
…………
街上。
押送林华昌的队伍被百姓堵住。
锦衣卫提起警惕。
有一白脸问:“你们要把林公子带到哪去?”
杨山松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们想要做什么?”
“我们想要询问清楚,以免厂卫构陷无辜。”
有锦衣卫当即喝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堵拦官驾!”
“朝廷做事,无需向尔等说明。快把路让开!”
那白脸不让,“真是好大的官威。”
“林公子素有善名,你们就这样将林公子抓走,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构陷好人。”
“放肆!”那锦衣卫刚要发作,被杨山松拦下。
“林华昌在你的眼里或许算是个人物,但在朝廷面前,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
“朝廷做事,自有规制。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看你的打扮,应当是个读书人。回去好好读书吧,将来好考取功名。”
那白脸依旧不让,“敢问上差,捉拿林公子,可有刑部的驾贴?”
“没有。”
“按我大明规制,凡是锦衣卫拿人,需有刑部驾贴。上差既无驾贴,那便有违朝廷规制。”
“还望上差按规制行事,以免自误。”
杨山松:“按朝廷规制,锦衣卫确实需有驾贴方可拿人。”
“但谁告诉你,我们是来拿人的?”
“有个案子涉及到了林华昌,我们只是请他过去接受问询。”
那白脸书生问:“敢问上差,不知是什么案子?”
“无可奉告。”
“跟他们这帮厂卫鹰犬废什么话!”又一黄脸书生跳了出来。
“我认识这个人,他就是大奸臣杨嗣昌的儿子!”
杨山松的脸色唰就变了。
他不是看不出这些人的目的,但他生怕引出像《五人墓碑记》那样的事,故才一直好言相劝。
你们怎么问,杨山松就怎么答,滴水不漏。
但这黄脸书上来就说大奸臣杨嗣昌。
自己的父亲被侮辱,杨山松心里顿生火气。
那黄脸书生又道:“杨嗣昌是谁,想必咱们大家都听说过。”
“不做安安饿殍,犹效奋臂螳螂。按照杨嗣昌的意思,咱们老百姓就该饿死。”
“还有,卢象升卢公,多好的一个人呐,硬生生被杨嗣昌陷害身死。”
“咱们福建的邵捷春邵老爷,那也是被杨嗣昌害死的。”
“这个人,就是大奸臣杨嗣昌的儿子。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是让他把林公子带走,指不定又要多出一桩冤案!”
杨山松很清楚对方的目的就是在激怒自己,这是一个阳谋。
自己若是反应,那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
自己若是不反应,对子骂父,自己这个当儿子的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他以后还有什么脸再在人前露面。
那黄脸书生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杨山松心中在憋火,也是在等。
“让开,让开,快让开。”臬司衙门的官兵到了。
按察使谢三宾亲自领兵赶来。
“上差。”谢三宾见礼。
“谢臬台。”杨山松还礼。
“这群无知的刁民,竟敢阻拦朝廷办案,臬台衙门来晚了,还望上差恕罪。”
“不晚,不晚,一点都不晚。谢臬台来的正好。”
杨山松指向林华昌,“嫌犯就交给谢臬台了。”
谢三宾知道林家在当地的势力,有点不太想接。
“上差,案子是您经手的,臬司衙门怎好接收嫌犯,这不合规矩。”
杨山松清楚对方的担忧,“案子是我来经手的,自然是由我来审。”
“我只是请谢臬台将人犯带回,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
都这么说了,谢三宾无法拒绝。
“臬司衙门自当配合上差查案。就是不知上差还有什么事情,可需臬司衙门配合?”
“不用,这是我的私事。”
说着,杨山松脱下官袍,又将佩刀交给随从。
他指向那黄脸书生,“公事我已经交由臬司衙门暂代处置。”
“我现在脱了官袍,就是布衣。你辱我父,我与你不共戴天。”
“小子,过来,咱俩玩命!”
那黄脸书生明显是怕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杨山松飞身一脚踹了过去。
接着骑在那黄脸书生身上,拳如雨下。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管你动手不动手,反正我是动手。
那白脸书生懵住了,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看向谢三宾,“臬台老爷,您不管?”
“我管什么?”
“他们俩打起来了。”
谢三宾瞟了一眼,“哦。”
哦?就这就完了。
那白脸书生:“臬台老爷,您管福建一省的刑名,现在有人当众斗殴,您不管?”
“谁我不管?”谢三宾反问。
“不就是两个人打架嘛,多大点事,等他们俩打完了就不打了。”
“本官现在要管的,不止是他们二人打架,还有你们这些人聚众闹事,阻拦公务。”
“来人。”
“在。”一队官兵上前。
“把路清开,谁敢阻拦,拿回衙门。”
“是。”
谢三宾又对着一个领队的锦衣卫说:“上差,差不多就行了,别把人打死了。”
那锦衣卫看了看正在活动筋骨的杨山松。
“谢臬台不用担心,锦衣卫下手有分寸,人死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锦衣卫这么说,谢三宾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顺着。
“你们凭什么抓走林公子!”
“把林公子放了!”
“放人,快把人放了!”
见百姓不肯让路,领队的军官直接下令,“拿人。”
“你们凭什么抓人!”
“凭什么抓人!”
谢三宾见情况越演愈烈,隐隐觉得不对。
“快把路清开,把人带回衙门!”
有军官就说:“臬台,百姓越来越多,压根就清不动。”
谢三宾回头瞥见杨山松那边已经完事,心中有了谱。
“圣上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要和百姓打成一片嘛。”
“抄家伙,给我打。”
“不管是谁,但凡是拦路的,打!”
“是。”
有锦衣卫凑到杨山松近前,“臬司衙门的人动手打人了。”
杨山松并不在意,“不就是再想弄一出五人墓碑记嘛。”
“让他们去闹,闹的越大越好。”
…………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
市舶司。
杭州织造局的大太监同时也掌杭州市舶司事的大太监王肇基,正在陪同西洋商人看丝绸。
浙江巡抚尹民兴是两榜进士出身,无心生意,虽也是在场,但显得漫不经心,就静静的坐在一旁。
那些西洋商人走走停停,边走边看边听王肇基介绍。
一西班牙商人被一匹丝绸吸引,停下,“我以前经常买大明的丝绸,可像这样的,以前从未见过。”
王肇基介绍道:“这是潞绸,是山西新送过来的。”
“山西离杭州路程可是不近,前些年路途不顺,就再也没有运送。今年才开始恢复运送。”
那西班牙商人像是很喜欢,摸了又摸,“像这样的一批丝绸,多少钱?”
“白银二十三两。”
那西班牙商人将手收了回去。
“白银二十三两,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这价格,未免太贵了些。”
王肇基笑道:“你汉话说得还算不错,想必是经常往来于我大明。”
“那你应该知道,丝绸这种东西,哪怕是在我大明,也绝非寻常人可以用得起的。”
“正如你所说,东西是好东西。既然是好东西,那它就值这个价。”
“再说了,大老远的从山西运过来,还有路费呢。”
那西班牙商人想了想,又将目光看向旁边的丝绸。
“这样的一匹丝绸多少钱?”
“白银二十两。”
巡抚尹民兴终于提起了精神。
那些丝绸他看过,哪怕是在崇祯朝最动乱的时候,价格也不过是每匹十两左右。
一匹丝绸售价白银二十两,这个价格太喜人了,尹民兴很难不兴奋。
那西班牙商人:“我以前经常在大明买丝绸,像这样的丝绸,一匹白银二十两,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价格。”
王肇基:“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听说你们西洋打了三十年的仗?”
那西班牙商人:“是。”
“你们西洋的战乱结束后,物价高不高?”
“我大明也是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人困地乏,物价也高。”
“咱们都是从战乱里走过来的,应该互相体谅。”
正在尹民兴心中计算着利润的时候,有军官走近,耳语道:
“中丞,有人闹事,那些西洋商人停在钱塘江里的船,被烧了不少。”
尹民兴脸色阴沉,“出去说。”
“是。”
王肇基发觉了尹民兴这边的事,但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来来来,我再来为诸位介绍……”
堂外。
尹民兴黑着脸,“西洋商人的船被烧了,在我大明治下,西洋商人的船被烧了,朝廷的脸往哪放!”
“查清楚是什么人干的了没有?”
“回禀中丞,像是乔装打扮潜入的海寇。”
“海寇?”尹民兴想到了开海。
朝廷开海,正计划着同西洋人做生意,结果这就来了海寇。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西洋人来谈生意的时候,海寇就来了。
联想到福建巡海御史吕世卿在泉州遇害的事,尹民兴不敢大意。
“查,快点去查。凡是有嫌疑的,先拘起来,等审查后的确没有嫌疑,再放。”
“卑职明白。”
这时,王肇基也走了出来。
“王公公,您怎么出来了?”
“咱家看尹中丞出来的匆匆忙忙,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尹民兴没有隐瞒,毕竟同西洋人打交道的,是织造局。
“公公真是火眼金睛。”
“我也不瞒公公,西洋商人停在钱塘江的船,被人烧了。”
“烧了?”王肇基一惊,“船在江面上停着,怎么能就烧了呢?”
“准是被人刻意烧的,是什么人烧的?”
“下面的人说,是乔装打扮的海寇。”
王肇基这就明白了。
“海寇以劫掠为生,他们就算是想抢西洋的商船,那也应该等到货物装船之后,到海面上去劫。”
“大白天的跑到钱塘江上,去烧西洋人的空船。”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王肇基用一段古文点出了问题的筋节。
“尹中丞,他们这不是在烧船,这是在打朝廷的脸呐。”
“同西洋人的生意,大不了不做了,没什么,但这件事丢人。”
“就西洋那一帮毛都没褪干净的野人,朝廷在他们面前是丢大人了。”
自知理亏的尹民兴哪里敢说旁的,“是是是,公公说的是。”
“我已经命人去查了,相信很快就能出结果。”
“先安抚那帮西洋人吧。”
返回堂中,有通事将王肇基的话翻译给西洋人听。
“你们的船只不慎失火,我大明乃礼仪之邦,既然诸位是来谈生意的,船只又是在我大明国土中失事,我们会赔偿诸位的损失。”
有西洋商人不干了,他带来的翻译说:
“我们怀疑,是你们大明故意派人纵火,故意在给我们下马威。”
尹民兴一听就不乐意了,“什么叫我们故意派人纵火?”
“真要是想给你们下马威,直接派兵打就是了。我大明朝跟你们西洋人又不是没打过,哪回你们打赢了?”
“事情我们已经派人在调查了,你们稍安勿躁,该谈生意的继续谈生意,不用担心。”
那翻译俯身听那西洋人说话。
接着那翻译又道:“我们史密斯先生说了,你们连几艘船都保护不了,如何能与你们安心谈生意?”
“西洋是曾于大明有过交战,但每次无不是大明以多欺少。”
“今日一见,竟然连内地都看管不住,不过尔尔。大明,不配与我们东印度公司谈生意。”
尹民兴的脸色更沉了。
海寇闹事就够让人心烦的了,没想到西洋人还敢口出这等狂言。
你这翻译还敢翻译出来。
“你给西洋人当翻译,该怎么翻译就怎么翻译,这本无可厚非。”
“可你是大明朝的人,看你那副谄媚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认贼作父了。”
“中丞老爷容禀,小人蒙史密斯先生拔擢,已经入了教,且加入了东印度公司。今后就不能再是纯粹的大明人了,而是拥有大明与西洋,双重身份之人。”
尹民兴冷笑一声,“《大明律》载有明文:凡汉人冒充番人者,发边卫充军。”
“既然你数典忘祖,愿意当西洋人,那好,本院就依《大明律》治你的罪。”
“来人。”
“在。”一队官兵应声冲进。
“将这个数典忘祖的家伙拿了,发往大宁充军!”
“是。”
那翻译见动真格的了,怕了。
“中丞老爷开恩呐,中丞老爷开恩呐。”
“小人是生员,自幼学的也是圣人之道……”
尹民兴冷哼一声,大明朝社会风气开放,他本身也并非迂腐之人。
若说是入了西洋人的教,这很正常,大明朝信西洋教会的人多了,他不会拦,也没必要拦。
可要说好好的一个大明人主动变成西洋人,忘了祖宗还说的如此振振有词,这尹民兴就忍不了了。
本就因海寇闹事而心烦的尹民兴,火气愈盛。
“是生员,自幼学的是圣人之道,还敢数典忘祖,你罪加一等!”
“来人,将此獠发往朵颜卫充军!”
“是。”
看着自己的翻译被官兵强行拖走,东印度公司的那西洋人愣住了。
西洋人也能看得出,大明朝有向海外拓展势力的意图。
而海外,恰恰是他们这些西洋人的殖民地。
以前西洋是同大明交过手,但那毕竟是在大明近海。
东印度公司的史密斯就想试一试你们大明的态度。
大明朝的态度,强硬的超乎他的想象。
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好惹呀。
“史密斯先生是吧?”尹民兴看向东印度公司的那西洋商人。
“是你说的,我们大明不配与你们做生意?”
巡抚衙门的通事将尹民兴的话翻译过去。
“没有,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史密斯急忙否认。
“是那个翻译自作主张,翻译错了我的话。”
大明朝的商品都是紧俏货,运往西洋后,一倒手,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史密斯当然不愿意错过这单生意。
“没有就好。”尹民兴给王肇基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诸位自西洋远道而来,为的就是做生意。那些都是小事,不必理会,咱们继续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