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京营。
兵部尚书陈奇瑜、总督南京京营戎政阳和侯朱化龙、协理南京京营戎政兵部侍郎王瑞旃、京营总监纪驸马都尉遵化伯巩永固、京营提督太监庞天寿,以及京营的其他将领,正在陪同皇帝检阅军队。
朝廷要做大事,军队必须要稳。
朱慈烺看着军队操练,正看到有人在相扑。
“这人身手不错呀,看着有点眼熟?”
朱化龙回道:“陛下新袭的陇西伯贺道宁。”
大明朝的勋贵日渐增多,那些有能力的勋贵子弟,朱慈烺心中是有数的。
贺道宁因其父贺珍的缘故,一直在外任职,鲜少进京。
经这么一提醒,朱慈烺想起来了,“怪不得看着眼熟呢,原来是贺珍的儿子。”
“先帝曾于京师京营检教勋戚子弟,除却驸马都尉巩永固外,其余人,不过尔尔。”
“如今我大明朝的勋戚子弟,不乏有在京营任职者。若是先帝能看到这番盛景,定会欣慰。”
“朕要是没记错的话,贺道宁现在于五军二营担任参将吧?”
“回禀陛下,陇西伯确于五军二营担任参将。”
“王侍郎。”
京营戎政侍郎王瑞旃上前,“臣在。”
“之前你上疏,说要于京营再补充一万人?”
“启禀陛下,神枢二营随山南侯征讨倭寇,战后,神枢二营便留在了日本分散落户于日本、琉州两都司的卫所中。”
“朝廷的赋税多用于经营草原,复建神枢二营这一万人的钱粮,总是因各种事务而耽搁,因此一直未能复建。”
“臣想着,日本的金银运抵南京后,当尽快复建神枢二营,以卫戍京畿。”
朱慈烺:“那就复建神枢二营。孙有德。”
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上前,“奴婢在。”
“给户部下道旨意,拨付给枢密院一万人的军需,用以复建神枢二营。”
“奴婢遵旨。”
“这神枢二营的副将,就由陇西伯贺道宁担任吧。”
朱化龙见状,连忙喊道:“陇西伯。”
皇帝来了,贺道宁一门心思的想要好好表现表现,人虽然在校场,但心早就飘在皇帝身边。
听到朱化龙叫到自己的名字,贺道宁当即快跑而来。
“在。”
贺道宁来到朱慈烺身前,行礼,“参见陛下。”
朱化龙说:“陇西伯,陛下已下令复建神枢二营。”
“这神枢二营的副将,就由你来担任。”
贺道宁跪倒在皇帝面前,“臣领旨,谢恩。”
“不必多礼,平身。”
“谢陛下。”
“陇西伯之前一直在甘肃任职,甘肃的情事如何?”
贺道宁:“启禀陛下,甘肃苦,戍边的军士更苦。”
“迁移到甘肃的军户,多有逃亡者。幸得朝廷优待军户,臣在甘肃四年,据甘肃巡抚衙门统计,平均下来,一年逃亡的军户,不过才在万人左右。”
朱慈烺点点头,“一年才逃亡万人左右,这个数字令人欣慰。”
“甘肃的官员,当赏。”
兵部尚书陈奇瑜说:“陛下,原三边总督李虞夔升任户部仓场尚书后,甘肃巡抚万元吉已升任三边总督。”
“甘肃的其他文武官员,兵部已同吏部,按规制加升。”
朱慈烺:“赏罚分明,才能令人信服。”
“陇西伯,海虏的情况如何?”
贺道宁陡然提起精神。
皇帝有意拿下西海的牧场,这是朝堂上人所周知的事。
只是碍于钱粮,迟迟未能落实。
如今日本正源源不断的向朝廷输送金银,朝廷手里有两个钱,备不住就要对西海动手。
“启禀陛下,占据西番的,为蒙古和硕特部,其虏首为兔虏败虎。”
“西番之政位于拉萨,而养兵之地却在西海。”
“兔虏败虎曾多次尝试,将部众迁移至拉萨等地,奈何地理不适,虏部虽有上西番者,但多有患病,难以适应。”
“迫于无奈,和硕特部只能是尽力缝合,可终究难免政于拉萨,兵于西海之窘状。”
“也是因地理之因,加之兔虏败虎年事已高,传言其身体大不如前,气血衰败,不过堪堪活命而已。”
兵部尚书陈奇瑜闻言,心中顿感压力。
朝廷目前最大的战事,已经定下,就是出击漠北,扫荡建奴残部。
出兵漠北,最大的问题是军需。
出兵西番,最大的问题也是军需。
皇帝早就有意西番,按贺道宁所言,出兵,时机已然成熟。
但还有一个漠北摆在眼前。
最好是避免两线作战。
从职责来讲,若皇帝真的执意两线作战,陈奇瑜身为兵部尚书,自然要劝阻。
可从情感来讲,陈奇瑜不好拦。
宦海沉浮多年,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陈奇瑜,深谙为官之道。
做官,最不重要就是能力。
因为能力是基本功,没有能力,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做官,最重要的是运气。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大明朝有本事的能人多了,但能位列阁部的又有几人?
若非皇帝大老远的派人将陈奇瑜一家老小自山西接到南京,在那种乱世之下,莫说是官拜兵部尚书,能不能活尚在两可之间。
从个人情感而言,陈奇瑜欠皇帝的人情。
倘若皇帝一意孤行,劝是不劝,阻是不阻,陈奇瑜为难呐。
对此,陈奇瑜就只能先下手为强。
他有意做出表情,吸引皇帝的注意。
朱慈烺注意到了陈奇瑜的神态变化,问:“陈尚书,你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启禀陛下,若按陇西伯所言,朝廷经营西番,经营西海牧场,时机已至。”
“可眼下朝廷正在全力备战,经营草原,征伐漠北。若是再启战事,恐国力难济。”
朱慈烺笑道:“陈尚书现在劝人,都是先发制人呐。”
“朕这什么都还没有说呢,陈尚书你在那就已经劝上了。”
“自古知兵非好战,朕虽不敢言知兵,但也晓不宜浪战的道理。”
“西番,不急于这一时,先经营草原,扫了漠北的建奴再说。”
陈奇瑜行礼,高声道:“陛下英明。”
“朕不是英明,朕是听劝。”
陈奇瑜躬身到底,“臣绝不敢有此意。”
“朕知陈尚书心意,你我君臣,何需如此。”
陈奇瑜又行一礼,这才挺身。
朱慈烺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群看去,“兴济侯。”
“臣在。”高杰上前。
“你的那个外甥李本深,做的事太多了。”
“广东巡按御史连城璧,这个人朕还是了解的,兢兢业业,没出过什么差错。”
“他上疏弹劾李本深,不会是无的放矢。”
“当然,朕是愿意相信李本深的,究竟如何,也不能听信连城璧的一面之词。”
“兵部军政司那边已经派人去广东调查了,李本深确属清白的话,那自然是好事一桩。就将李本深调入京营,放在兴济侯身边,好生培养。”
“倘若查出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能改就好。”
“总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兴济侯,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高杰清楚,皇帝这是在宽慰自己。
自己的外甥自己清楚,高杰太清楚李本深是个什么玩意了。
这家伙,犯事了那是正常,要是不犯事,高杰都得怀疑他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没错,在高杰眼中,那些脏东西比李本深还要干净。
李本深真被查出什么,皇帝能容他,那些文官也容不了他。
高杰又找到了刑部左侍郎卫胤文,请他帮忙出主意。
卫胤文给出的办法很简单,李本深保不住了,那此事就到李本深为止,绝不能牵扯到高杰的身上。
你高杰是兴济侯,就算是犯了什么事,皇帝也会出手去保。
但李本深算什么东西,皇帝不会搭理他。
倒一个,怎么也比倒两个要强。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何况高杰还没怎么读过书。
高杰只能选择,大义灭亲。
“陛下,倘若李本深确系干犯王法,当依律治罪,绝不姑息!”
“倘若李本深犯为死罪,臣愿亲自监斩,为世间除此恶贼!”
朱慈烺道:“大义灭亲,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但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
“兴济侯这般态度,足以为我大明勋臣表率。”
“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兴济侯不必如此。说不定此事就是一个误会,李本深确系无辜。”
兵部尚书陈奇瑜也道:“这次军政司派去的,都是公正且有经验之人,定能查明真相。”
“相信定能还李将军一个公道。”
正是因为高杰相信军政司的公正,所以他才断定李本深难逃公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臣也只能说是但愿如此,但愿李本深是清白的。”
话说到此,朱慈烺已是仁至义尽,遂不再多言,继续检阅军队。
“原来京营各官,安国公上了年岁,为国征战一生,到了歇息的时候;高斗枢高侍郎改任兵部右侍郎;提督太监高起潜致仕;遵化伯也是时有公务,而被外派。”
“朕观这京营,军威严整,较之以往,不减威风。卿等做的好啊。”
京营官员们奏道:“全赖陛下运筹,将士用力,臣等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职而已。”
朱慈烺停下脚步,“就是这个分内之职,才是最难做到的。”
“若是人人都能尽了份内之职,史书上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王朝更迭。”
“光这么看着不行,朕得检验一番。阳和侯。”
“臣在。”
“挑几个人出来,跟朕打一场马球。”
“臣遵旨。”
“对了。”朱慈烺看向贺道宁,“兴济侯算一个,陇西伯算一个,同朕一队。”
“另一队,由王侍郎带队。王侍郎,你可不要对朕手下留情啊。”
王瑞旃就不是那种拍马屁的人,打马球,本来就是各凭本事。
“臣遵旨。”
…………
户部,银行司。
尚书杨鸿正在看着工匠以蒸汽机压制银币。
银行司主事王夫之在旁陪同。
杨鸿拿起一枚银币,哈了一口气,而后放在耳畔聆听。
那银质金属独有响声,令人心旷神怡。
“日本运来的这一批银块,成色不错。”
“这也就是我大明拿下了日本的金银矿,不然,钱币改制,指不定要拖到猴年马月。”
“甚至是,就不可能有钱币改制这一回事。”
王夫之道:“下官以为,朝廷就不应该以银为钱。”
杨鸿并未在意,“大明朝缺银,废银之类的话,我听到太多太多了。”
“但是,结果你也看到了,废不掉。”
王夫之接言:“大司农,朝廷财政之弊,就在于银。”
“大明朝缺银,以银为钱,朝廷要用钱,钱从何来?凭空变不出银子来。到最后,就只能是缺银愈重,越是缺银,就越是银缺。”
“故而,才会有很多人都主张废银。”
杨鸿看向自己的这位湖广同乡。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希望废银。可是,很难。”
“王主事也知道,天下,非是一成不变。唐之情事,宋之情事,我大明之情事,云泥之别。”
“我大明开国之初,没有那么多的银子,故而太祖发行宝钞,并行实物。”
“宝钞就是钱,那实物以何为锚定?那就只能是人人都离不开的粮食。”
“所以,太祖定下的文武官员之俸禄,皆是精米多少多少石。”
“我大明之宝钞,宋之交子,都是用纸制成的。这种东西,靠不住,时间一长,必然崩溃。”
“相较之下,我大明宝钞撑的时间,已经够令人欣慰了。”
“朝廷以银为钱,也是被逼无奈。”
王夫之又道:“银之所以为钱,正是因为其稀少。”
“而恰恰是因为其稀少,极易引发银荒。”
“我大明现在有了日本的金银矿,可以从日本获得金银补充,可以制成这银币。”
“倘若有一天,失去了日本的金银来源,只怕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杨鸿问:“王主事认为,大明朝克化不了日本?”
“下官并非由此等想法,只是,论起来,交趾更为汉地。”
“惜哉,时过境迁,交趾游离于中原之外,成千古之憾。”
杨鸿点点头,“交趾千年汉地,尚且游离于外。日本不过倭土,王化少时。王主事的担心,不无道理。”
“只是,我们都是凡人,以后的事,很难思量周全。”
“大明朝的财政,寅吃卯粮百余年,好不容易得了金银矿,自然是要张开血盆大口,吃的脑满肠肥。”
“我老喽,以后的事,我是看不到。就算是能看到,我也等不到。”
“圣上既命我担任这个银行尚书,那我能做的,就是在任职期间,尽可能地将日本的金银,划到我大明。”
“我呢,一直忙于朝政,家里的事都是由夫人打理。”
“回到家里,都是夫人做什么,我吃什么。不怕王主事笑话,我回到家若是挑食,连饭都没得吃。”
“今天中午我不回家,就在衙门里吃,等到晚上我再回到家里吃。”
“实不相瞒,我连今天的晚饭吃什么,都不知道。”
王夫之行礼,“下官受教了。”
杨鸿:“下棋的时候,世人都说要走一步看三步。”
“走一步好说,可看三步,哪有那么容易。”
“落子无悔,走一步看三步太难,能把眼前这一步走好,就已是万幸。”
“我是老喽,人越是老就越是求稳。王主事,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将来的大明朝,就全靠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了。”
“说不定将来王主事位列台阁,就能将银废掉,另以他物为币。”
王夫之低着头,“下官不敢有此奢望。”
“是不敢奢望位列台阁?还是不敢奢望废银?”
“不瞒大司农,二者皆有。”
杨鸿笑道:“那就先位列台阁。”
“要想做大事,必须要做大官。只有做了大官,才有资格做大事。”
“王主事你还年轻,年轻就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
…………
应天城外。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正代表皇帝送通山伯马观鹏离京。
“通山伯是广东人,此番镇守广东,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回到家乡,那些亲戚四邻,恐怕会将通山伯围得水泄不通。”
马观鹏的脸上,并未有衣锦还乡的兴奋。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我小时候家里穷,无论是亲戚还是邻居,都对我们家避之不及。”
“我自幼便对亲戚四邻无甚好感,说实话,我并不愿再回到家乡。”
“若非后来在军中混出名堂,就我离乡这么多年,恐怕留在老家的房子,都会被同族之人霸占而去。”
韩赞周劝慰说:“越是这样,就越是要回到家乡。”
“就让那些原来看不起你的亲戚四邻看一看,看一看如今的通山伯。”
“世袭伯爵,圣眷正浓,就是要震一震那帮小人。”
“否极泰来的通山伯,已是他们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再说了,通山伯官拜总镇,加爵在身,追封三代。忙于军务,通山伯已多年未返回家乡,此等喜讯,也当告知列祖列宗。”
马观鹏:“这也正是我想要说的。”
“公公,我的那帮亲戚,都非富贵人家。”
“我到广东任总兵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家里的那帮穷亲戚难免有人为宵小所蛊惑,若是有人拿他们做文章,我该如何是好?”
韩赞周:“为了开海之事,圣上已命两广总督衙门移至广州。”
“按朝廷规制,两广总督兼任广东巡抚,开海的事,由沈制台负责。广东总兵衙门,无权干涉。”
“总督衙门也有兵,也用不到总兵衙门的兵。”
“通山伯到了广东之后,安心整饬兵备即可。”
“将来的南方,恐怕还要有大战。”
南方,广东的南面是海,陆地的话,马观鹏不由得想到了安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