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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武英殿议事

作者:蓝见青字数:6.9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7 21:15:43
第465章 武英殿议事

武英殿。

司礼监、阁部、京卿都在。

还有进京述职的浙江巡抚尹民兴。

最边上还有负责记录的外官与内官。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主持会议。

“近来,朝廷事务繁多,人心浮动。陛下特意令咱们在武英殿商议,把该议的事情,全都议下。”

“事情有好有坏,那就先说好的,再说不好的。”

“杭州织造局同西洋商人谈下了一百万匹丝绸的生意,合银两千万两,净利约在一千万两。于后年,也就是隆武十一年交付。”

“也就是说,在明年,就要织造出这一百万匹丝绸。”

“仅靠杭州织造局,断然是无法织造出这一百万匹。那么就要划分,交由各地各衙门去分别织造。”

户部尚书钱谦益道:“这一点,户部做了议案。”

“这一百万匹丝绸,其中十万匹是潞绸。潞绸产自山西,这十万匹潞绸,就交由山西巡抚衙门负责。”

“钱尚书此言谬矣!”

我这刚说话,谁这么不懂事?

钱谦益顺着声音寻去,是太府寺少卿程源。

“不知程少卿有何高见?”

“巡抚衙门主管军政,职重责深,岂容分心。这等生意之事,当交由太府寺。”

“朝廷设立太府寺的目的,不也正是为了为国筹帑?”

钱谦益瞟了一眼大学士陈子壮。

山西巡抚刘士斗同陈子壮是同乡,十万匹潞绸交由山西巡抚衙门负责,那山西巡抚衙门在其中,必然是有利可图。

“那这十万匹潞绸,就交由太府寺负责吧。”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的声音传来。

皇帝设立太府寺的目的,韩赞周心知肚明,他自然要维护皇帝的心意。

司礼监掌印太监开了口,钱谦益也不好反对。

“那这十万匹潞绸,就交由太府寺负责。”

“不妥。”掌枢密院事定辽伯张镜心出言反对。

钱谦益一看,怎么,枢密院也想在其中分一杯羹?

“定辽伯有何高见?”

“山西的田地可以种粮食,可以种棉花,但不能种桑养蚕。”

“天灾过后,百姓的心里都发慌,山西的田地里种的几乎皆为粮食。十万匹丝绸,得有多少田地要弃粮而种桑养蚕?”

“山西是军事重镇,如若这般,那山西镇,以后该如何镇守?”

钱谦益问:“定辽伯的意思是,山西不应该出这十万匹丝绸?”

“当然。”张镜心说得斩钉截铁。

“我大明立国三百年,如宣府、大同这样的重镇,百姓都已经不种粮食,改种瓜果。甚至有的军士军户开始引车贩卖,俨然与内地无异。”

陈奇瑜是山西人,他当然想为家乡父老做贡献。

“百姓想办法改善生活,这无可厚非。”

张镜心道:“改善民生,这自然是无可厚非,但要分是在什么地方。”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各省有各省的实情,朝廷当分别看待。”

“北方濒临草原,故而重军,重劳役。北直、山东、河南、山西、陕西,五省的民运粮,皆是供应边镇。”

“南方相对承平,相较于北方的重役,故而南方重赋。”

“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如宣府镇竟俨然若市井之态,管中窥豹,九边军镇,又岂能不颓?”

“天下精兵尽在九边,九边颓废,天下何以安宁?”

明朝中后期的军备变革,大致可以分为两个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嘉靖年间,面对北虏南倭的压力,倒逼明军进行变革。

第二个节点,就是明末。

面对崛起的后金,明军原本应对北虏的部落似打法,全然不够用。

明清之间的较量,可以真正称之为国战。

明末的社会,已呈现出原子化状态。

原子化、市民化的明朝,面对高度军事化的清朝,势必会出现“水土不服”。

经历过崇祯年间那种剧烈的战争状态,明朝的军事化水平,已经有了显著提升。

张镜心的意思,就是说好不容易将大明朝的边镇恢复至原来的军事化状态,就不要再人为主动的倒退回去了。

陈奇瑜持反对意见。

“定辽伯所言,有道理。但山西的潞绸驰名天下,就算朝廷不做什么,商人逐利,他们也会去推动山西种桑养蚕,织造丝绸。”

“我是山西人,山西现在就有百姓在种桑养蚕。家乡人给我来过信,潞州有着大片大片的桑田。”

“先帝在位时的天灾之剧,大家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目之所及、耳之所闻,我们都清楚那是何等的惨状。可百姓为何不种粮食而选择种桑养蚕,赚钱。”

“与其让商人去盘剥百姓,不如让朝廷将百姓组织起来,统一收购百姓手中生丝,也好改善民生。”

“堵,不如疏。”

张镜心:“陈尚书,我知你心念家乡父老。可你别忘了,你是兵部尚书,是本兵司马。”

“山西是重镇,若是朝廷都主动这般行事,那民间必然会跟风效仿。”

“堵,的确是不如疏。可疏的多了,处处皆可流水,那将来要用水的时候,就得费时费力的一个个再去截流取水。”

“我赞同定辽伯之见。”有声音自陈奇瑜身旁发出。

他回头一看,是兵部左侍郎龙文光。

龙文光说:“得其所利,必虑其所害;乐其所成,必顾其所败。”

“这十万匹丝绸落在山西,是可以改善民生。但此风一开,只怕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钱谦益就不爱听这种话。

军事上的事,那是兵部和枢密院需要考虑的,户部,只盯着钱就好了。

谁也不能耽误户部收钱。

“这十万匹潞绸,净利也在一百万两。”

“有了这一百万两银子,买粮食,买棉衣,想买什么买不到?”

“精兵一员,一年的军饷为白银十八两,这一百万两银子就是五万精兵一年的军饷。”

“定辽伯,您掌枢密院事,理的就是军需。多了这一百万两银子,就能抵一百万两军需的缺额。”

张镜心不为所动,“不安于小成,然后足以成大器;不诱于小利,然后可以立远功。”

“这十万匹潞绸,是可以得银一百万两。但此风一开,日后想要填补,就不是一百万银子的事了。”

“苟不能以善始,未有能令终者。钱尚书,做事,不能只顾眼前。”

钱谦益冷哼一声,我都七十了,我不顾眼前,我还能顾哪?

有了这一百万匹潞绸,我就有一百万两的政绩。

没有这一百万匹潞绸,我就没有这一百万两银子的政绩。

我就管好眼前的事就不错了,以后,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两说呢。以后,关我屁事。

按照以往事情的发展规律,钱谦益清楚,自己要是再说下去,就得挨骂了。

谁没事愿意找骂呀。

挨骂挨出经验的钱谦益,直接不说话了。

王铎知道钱谦益嘴笨,说不过别人。脑子更笨,玩不过别人。

作为山西人的他,不得不站出来替家乡父老谋取福利了。

“凡大事皆起于小事,小事不论,大事又将不可救。定辽伯所言,有理。”

“凡百事之成,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也。我们只有明年一年的时间织造丝绸,事情已经拖得够久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也是山西人,我自然清楚山西军镇之要冲。可织造局已经与西洋商人签了文书,桂王殿下与王肇基王公公,那都是在文书上签过名、加过印的。”

“文书中写的明白,西洋人要一百万匹丝绸,其中潞绸十万匹。”

“我们若是不能按期交付这十万匹潞绸,失银事小,朝廷失颜事大。”

“我大明堂堂的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与西洋人签了文书,难道要说话不算数?”

张镜心同王铎是多年的好友,见好友说的有理有据,尤其是事关朝廷颜面,张镜心也不好置若罔闻。

可多年的经验以及身上肩负的职责,张镜心实在不敢同意。

“这十万匹潞绸,能不能想办法用别的丝绸代替?”

王铎看向尹民兴,“尹中丞,你是从浙江来的。同西洋人谈商议的时候,你也多有参与。你觉得这十万匹潞绸,是否可以用其他丝绸代替?”

一直充当看客的尹民兴,此时终于是有了说话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尹民兴并不想要。

王铎肯定是想听到“不能”二字,张镜心肯定是想听到一个“能”字。

一位是内阁大学士,一位是掌枢密院事的世袭伯爵,尹民兴哪个也得罪不起。

“以往西洋人购买丝绸,都是在江南购买。潞绸,是第一次运到织造局。西洋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潞绸,觉得新鲜,一眼便看中了。”

“若非是第一次见到潞绸,不清楚行情,不敢冒险,西洋人购买的潞绸恐怕还会更多。”

“潞绸、杭缎、蜀锦,各有各的特色。潞绸是经纬线不同色,经线为地,纬线显花。”

“西洋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特意要的这十万匹潞绸。若是用其他丝绸代替,好说,也不好说。”

王铎问:“如何好说?又如何不好说?”

“所谓好说,我大明盛产丝绸,不止有朝廷开设的织造局,民间也有大量的作坊。从其他地方凑一凑,能凑出这十万匹。”

“所谓不好说,潞绸质地与他品不同,不难分辨。”

张镜心:“说了这么多,意思就还是行不通?”

尹民兴:“确实有为难之处。”

韩赞周见争执不下,便开口打断争执。

“那这样吧,将这十万匹潞绸之事,禀明陛下,请求圣裁。”

“继续议剩下的那九十万匹丝绸。”

户部尚书钱谦益说:“剩下的这九十万匹丝绸,四十万匹交由杭州织造局负责,四十万匹交由苏州织造局负责。余下的十万匹,交由太府寺负责。”

“苏、杭二州的织造局,咱家可以替他们应下。太府寺的那十万匹丝绸,可有难处?”

掌太府寺事少卿程源回:“并无难处,太府寺理应为朝廷效劳。”

韩赞周点点头,“那就接着议。”

“咳咳。”钱谦益清了清嗓子。

“西洋商人不是要先交付五百万两银子的定金,这五百万两,什么时候能够押解至太仓?”

尹民兴答:“西洋商人此行并未带够足银,他们已经派人去取。”

“按照时间推算,最快也要到明年三月才能交付定金。”

钱谦益问:“三月交付定金,那四月能不能将定金押解入京?”

“不能。”

钱谦益面露不悦,“为何不能?”

“下官已经说过了,最快还要等到明年三月西洋人才能交付定金,具体时间尚不明朗。四月将定金押解入京,下官不敢保证。”

“那西洋人交付定金后,无论何时,浙江需立即押解进京,不得耽搁。”

“回禀大司农,定金不能押解入京。”

钱谦益愈发的不悦,“为何?”

“西洋商人订的这一百万匹丝绸,是有成本的。”

“五百万两的定金,要用来买生丝、雇织工、造织机,加赶工期。”

“届时,这五百万两的定金,未必够用,说不定还要请户部拨银协济。”

钱谦益一听,好家伙,这五百万两银子的定金,户部捞不着不说,弄不好还得再往里搭钱。

“确实是这个道理。”太府寺少卿程源附和。

“做生意,都要有成本,无本的买卖那是抢。”

“一百万匹丝绸,数量庞大,五百万两的定金未必可以冲抵成本。”

“如若不足用,当真是还要劳烦户部协济。”

钱谦益哀叹一声,“户部,也有难处。”

“本想着用这五百万两的定金补贴国用,但这五百万两的定金有用处。”

“可若是让户部拨银协济,户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对吧。”程源不信,“本月初三,日本巡抚衙门不是送来了一批金银,户部如何会没钱?”

涉及到银行司了,杨鸿便站了出来。

“本月初三,日本巡抚衙门的确是送来了一批金还有铜,是开采冶炼出的,折银约在五十万两。”

“这五十万两,是用来制作钱币的,暂不宜拨付。”

“此外,西洋商人交付的那五百万两定金,必须如数押解入京,交付户部。”

“这五百万两,必须全数制成钱币,而后再行拨付给各个衙门。”

“西洋人不是已经交付了三百万两的现银定金,浙江巡抚衙门将这三百万两现银押解入京,户部会派人接收。”

“同时,户部会先将已经制成的银币,拨付给相应的衙门,供其织造丝绸。”

“待后续银币制成,户部会即行调拨,绝不会耽误工期。”

尹民兴同杨鸿是湖广同乡,他自然不会同杨鸿唱反调。

程源敢和钱谦益顶,但他不敢和杨鸿顶。

“那就依大司农之见。”

“这件事就算定下了。”韩赞周像是在问,“接下来该议哪了?”

其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邱致中说:“浙江的情事。”

“哦,对对对。”韩赞周反应过来,“那就议浙江的情事。”

尹民兴心头发紧。

刑部尚书陈士奇说:“浙江的情事,已经明朗。”

“根据王之仁的供述,浙江那边查到了很多人。勾结海寇,抵制国策,浙江送来的案卷上说的已经很清楚。”

“应当如何惩处,《大明律》、《大明会典》中皆有明文,圣上也降了旨意。”

尹民兴接言道:“按照圣谕,主犯处死,主犯家眷、从犯及其家眷,全部发往大宁充军,并抄没其家。”

“昨日陛见圣上时,圣上也是这般说的。”

陈士奇:“圣上既有明谕,那自然当遵从圣谕行事。”

“案卷,法司已经审核过来,下官已经命人将案卷快马送回浙江,即行处置。”

户部尚书钱谦益问:“所抄没的犯人家产,浙江打算如何处置?”

尹民兴一听,钱谦益这是想要抢钱呐。

“账款,自然是要抄入布政使司的藩司库中,以为军政之用。”

“是不是也要按例,将部分赃款押解送入户部?”

尹民兴答:“户部改制后,按照陛下所定之规制,凡是中枢派人参与的案件,查抄的赃款五成押解送入户部。”

“此案,乃浙江一力承担,中枢并未派人。按例,所查抄之赃款,当尽数入浙江藩司库中。”

钱谦益蹙眉看向刑部尚书陈士奇。

这么大的案子,你们刑部也不说派个人去。

陈士奇当然不愿意派人去。

户部改制前,地方查抄的赃款,押解入京是送到刑部。

户部改制后,地方押解入京的赃款是送到户部。

刑部忙活半天,什么也捞不着,陈士奇当然不愿意派人去。

钱谦益说:“此案,乃明发上谕,为陛下降旨钦查之案,为中枢指派之案。”

“按例,查抄赃款之五成,当押解至户部。”

尹民兴还想争辩,却听得钱谦益又说:

“怎么,难不成尹中丞认为,明发上谕,非是中枢?”

在中枢争斗,钱谦益属于不入流。但面对地方的官员,钱谦益拿起官腔,端起架子,扣起帽子,也是得心应手。

“再者说了,浙江那个巡按御史林之骥,是中枢都察院派至浙江的,他是京官。”

“此案,林之骥亦有回禀,林之骥这位京官参与了此案。”

“尹中丞,照例将所查抄赃款之五成,押解至户部。”

官大一级压死人,尹民兴也是没办法。

“下官回到浙江后,即刻安排人手,将赃款起运送至户部。”

“自南京到杭州,水路甚是方便。宜早不宜迟,就不必等到尹中丞返回浙江后再着手了。”

“议事结束后,尹中丞即刻安排人向浙江送信,起运赃款。”

钱谦益不给对方拖延的机会,连办法都贴心地为对方想好了。

尹民兴无奈,“那好,就按大司农说的办。”

钱谦益心里这个舒坦。

在中枢光挨其他人的挤兑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地方官,可算是找到能欺负的对象了。

陈士奇问:“潞王殿下也涉案了?”

潞王是亲王,在中枢没有派人确认其罪行时,陈士奇哪怕明知道潞王确凿无疑的涉案,依旧称其为殿下。

尹民兴回道:“据人犯范文昌交代,潞王殿下参与走私。”

“下官当即派杭州府推官阎应元调查此案,经调查,潞王殿下确系参与走私。”

“在调查时,阎应元又发现潞王殿下可能涉及命案。又经详细调查过后,最终确认,潞王殿下,确系身犯命案。”

“而这桩命案,正是范文昌精心策划而导致的。”

陈士奇:“尹中丞,你呈报给朝廷的案卷,圣上已经命人誊抄给各个衙门。”

“圣上有旨,令宗人府会同礼部、刑部,一同派人前往浙江查证。”

“不管此案是谁策划的,出了人命就是出了人命,人是谁杀的,就是谁杀的。”

“潞王殿下,身为天皇贵胄,却和别家女子不清不楚,厮混纠缠。范文昌是策划了这个案子,但他总没逼着别人行凶杀人吧?”

“当然了,我这只是基于你呈报的案卷而言。具体情事如何,还要等中枢调查过后才能确认。”

尹民兴:“是,大司寇所言极是。”

大学士王锡衮扫了一眼,发现没人问及开海之事。

自己是云南人,开海和他不挨着,那就自己问一问吧。

“浙江开海的情事如何?”

“自范文昌等与海寇有所勾结的人伏法后,海疆几近绥靖,无甚风浪。”

“当下已是腊月,预计在明年,开海之事便可畅行。”

王锡衮:“朝廷定于六月初一彻行开海之策,预计到明年才能畅行。”

“如今是腊月了,从六月初一开始,到本月过完,这就是半年。预计到明年,明年可有十二个月,到底是哪个月才能将开海之国策落实?”

尹民兴知道这事不能糊弄,中枢在让自己下军令状。

“最迟不晚于明年四月。”

王锡衮:“那明年的三月,朝廷就静候浙江的好消息了。”

尹民兴没有再说话,而是躬身行了一礼,算是表明了态度。

韩赞周适时地说:“浙江的事,就算是说完了。”

“那接下来,就该议福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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