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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以银抵罪?

作者:蓝见青字数:5.7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7 21:15:43
第466章 以银抵罪?

接下来该议福建的情事。

大理寺少卿冒起宗奉命去了福建,故而大理寺卿李清最先开了口。

“福建的案子,大致可以分为两个。”

“一个是以林华昌为首的恶贼勾结海寇,加害巡海御史吕世卿,抵制朝廷开海国策。”

“一个是林华昌检举福建总兵安肃伯郑芝龙走私,福建巡抚陆清原在巡按福建期间,收取郑芝龙贿赂。福建按察使谢三宾,亦是收贿。”

“这两个案子,其实也可以看作是一个案子。无非都是因朝廷开海国策而起。”

左都御史张伯鲸说:“林华昌勾结海寇,加害巡海御史,抵制国策。这个案子已经确凿无疑了吧?”

李清答:“根据冒少卿和锦衣卫的杨都指挥传来的案卷,确凿无疑。”

张伯鲸又问:“那安肃伯郑芝龙、巡抚陆清原、按察使谢三宾三人的案子,如何?”

“这个,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

刑部尚书陈士奇道:“我看这个案子没什么好说的。”

“我是福建人,与安肃伯郑芝龙算是同乡。自朝廷定下开海国策后,听家乡人讲,郑芝龙无视国策,频频走私,人尽皆知。”

“我看,郑芝龙就是在走私。”

郑芝龙走私,当然是人尽皆知,而且不是在朝廷定下开海之策后才走私的,是一直在走私。

但若是说郑芝龙一直在走私,那岂不是在承认朝廷之前无力挟制郑芝龙,承认朝廷无能。

故,陈士奇并未提及以前,只是说在朝廷定下开海国策后,郑芝龙无视国策,频频走私。有意将时间,做了模糊处理。

“话倒是也不能这么说。”

户部尚书钱谦益提出不同意见。

钱谦益自然清楚郑芝龙必然存在走私情事,但他更清楚,皇帝将锦衣卫的杨山松派去,那杨山松就不可能空着手回来。

原来没事的时候,皇帝派驸马都尉遵化伯巩永固往福建跑,哪回巩永固不得带回来一百万两银子、两百万两银子的。

如今,郑芝龙摊上事了,而且去的还是锦衣卫。

这回,就不是一百万两、两百万两能解决的了,至少得五百万两打底。

这五百万两,就算是不进户部全进内帑,朝堂知道内帑有钱,肯定会发了疯似的请求皇帝发内帑银。

内帑多出一点,户部就能少出一点。无论怎么看,于户部是有利的。

更重要的是,福建按察使谢三宾是他钱谦益的学生。

学生谢三宾涉案,以大明朝文官的德行,钱谦益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自己这个当老师的必受牵连。

不为国家,为自己,钱谦益也得相信郑芝龙是无罪的。

陈士奇望向钱谦益,“钱尚书是相信郑芝龙没有走私?”

“我不是相信郑芝龙没有走私,只是目前毕竟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推测。”

“既然是推测,可以往不好的方面推测,也可以往好的方面推测。”

“我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

陈士奇不屑道:“钱尚书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这大儒的歪理就是多。”

“愿意相信这个世上是好人多,我看,钱尚书愿意相信的不是郑芝龙这个好人,而是自己的学生谢三宾吧。”

钱谦益:“谢三宾是我的学生,师徒如父子,自己的孩子,作为老师,我当然是相信自己的学生。”

“当然了,我人在南京,谢三宾人在福建,我们师徒二人已多年未见,只有书信往来。就算谢三宾在福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也未必能及时知晓。不然,我一定会制止他。”

“倘若谢三宾真的涉案,我这个做老师的也绝不姑息。”

陈士奇冷笑道:“我就说嘛,这钱尚书的歪理就是多。”

“正话,反话,全都让你说了,滴水不漏。”

“谢三斌的为人,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当年,就是钱尚书你的这位好学生谢三宾,同你争夺柳如是这个歌妓吧?”

“师徒如父子,自家的孩子。不知道那时的钱尚书与高足,是否还记得‘师徒情深’这四个字。”

“世间大仇者,无外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钱尚书与高足有夺妻之恨,事后令师徒二人依旧能其乐融融,到如今,钱尚书还在不遗余力的帮谢三宾讲话。”

“师徒情深,我今日算是切实的感受到了这四个字的蕴意。”

陈士奇是福建人,眼下福建正在清查田亩。

钱谦益看得出,这家伙心里憋着火呢。

“陈尚书今日,好像分外的话多呀?”

“我是刑部尚书,掌天下刑名。涉及刑案,我这个刑部尚书,不当说吗?”

钱谦益:“当说,当说,自然当说。”

“既然是谈论刑案,那咱们还是继续谈论案情,就不要东拉西扯了。”

“林华昌勾结海寇,谋害巡海御史,抵制国策,证据确凿,案情明朗,当如何惩处?”

“林华昌做下此等恶事,得满门抄斩吧?”

陈士奇:“林华昌死不足惜,可其父林欲楫林老尚书,为官正廉,素有清名。”

“林老尚书早已闭门谢客,不问世事,家中事务已尽数交由林华昌打理。满门抄斩,林老尚书何辜?”

钱谦益又来了,“话可不能这么说。”

“杨鹤任三边总督世,力主招抚流贼。可流贼越抚越多,局势越抚越乱,杨鹤因此被罢官夺职,下狱论死。”

“其子杨嗣昌闻讯,三次上疏请辞,愿以身代父罪。先帝感念其诚,遂免了杨鹤的死罪,改戍江西袁州。”

“同为人父,为何杨鹤教导出了一位孝子,而林欲楫却教导出了一位逆子?”

“林欲楫还有两位亲家,一位是阉党张瑞图,一位是逆贼洪承畴。”

“这林欲楫并无识人之名,以至于出了这样的事,也是罪有应得。”

“陈尚书与林欲楫为同乡,桑梓乡情。可陈尚书既为掌邢司寇,又岂能因私废公?”

陈士奇:“非是因公废私,只是林欲楫素有清名……”

钱谦益打断,问:“杨士奇不也有清名?”

“杨士奇都入阁了,耽误他的儿子杨稷杀人了吗?”

“林欲楫较之杨士奇,何如?”

“何况,林华昌杀的不是寻常人,是朝廷派去的巡海御史。”

“如此重罪,岂能因其荫庇而轻忽!”

银行尚书杨鸿道:“林欲楫清名满天下,若轻率处之,百姓不明真相,难免引生歧义。”

嗯?钱谦益愣了。

林欲楫当初可是弹劾过杨嗣昌的,你杨鸿这个当叔叔的,不是应该落井下石吗?怎么还会维护对方?

钱谦益转念一想,林欲楫的名声确实不小,真处置了他,自己必然树敌。

和陈士奇拿话一激,钱谦益险些上了头。

反正不是谢三宾的案子,自己犯不上如此冒头。

若是对林欲楫从轻发落,谢三宾那,是不是也应该从轻发落?

想到此,钱谦益心中便有了主意。

“杨尚书所言,不无道理。”

陈士奇一听,你钱谦益什么玩意!

刚才跟我是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张嘴恨不得吃人。杨鸿一开口,你当即就变了话锋。

你钱谦益这是对人不对事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钱谦益是成心给我难堪呐。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见气氛有些尴尬,出声吟道: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有道是身在公门好修行,林欲楫林老尚书清名满天下,可惜教出的儿子……雏凤声哑,不及老凤。”

司礼监秉笔太监邱致中随着吟道: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陶渊明膝下五子,无一有乃父之风。就连陶渊明都不得都不感慨: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既然此事争议,莫不如还是请陛下圣裁吧。”

韩赞周接过话来,“有争议,自然要请陛下圣裁。”

“可这该说明白的事,也该说明白。”

“林华昌身犯重罪,罪无可恕,当满门抄斩,这一点,诸位总没有异议吧?”

林华昌犯的是天大的事,该怎么处置,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就算是想要为其辩解,也找不到可辩解的地方。

首辅史可法代表群臣说说:“这一点,并无异议。”

“这一点,诸位没有异议。现在有异议的地方,就是林华昌所犯之罪,是否当株坐其父林欲楫。”

韩赞周看向负责记录的外官和内官,“将此详细记下,稍后呈送乾清宫。”

接着,韩赞周又看向群臣,“那此事,就先议到这。具体如何,就等待陛下圣裁。”

“福建的事,还没有议完,接着议。”

邱致中说:“接下来,就该议福建总兵安肃伯郑芝龙涉嫌走私一事。”

通政使范矿道:“此案,福建尚未有消息传来。”

“如若议论此案,咱们在这,最多是以推测视之,不过空中楼阁而已。”

韩赞周问向一旁的宦官,“今日,可有福建的奏疏送来?”

“奏疏尚在整理之中,就算是有,也是直接送到御前,不会送到武英殿。”

韩赞周吩咐道:“咱们在这已经商议了有些时间了,去司礼监、通政使司等处看一看,看看是否有福建来的奏疏。”

“若是有,马上送过来。”

“是。”

韩赞周:“通政使司这边暂时没有收到,司礼监这边也没有收到。”

“安肃伯的案子,也暂时搁下。那就议福建清查田亩一事。”

说到此事,通政使范矿可是有话。

“近来,福建清查田亩一事,不少官员都有奏疏,说是此举操之过急,多有欠妥之处。”

韩赞周问:“如何欠妥了?”

范矿答:“清查田亩,是户部之责。通政使司收到的有关奏疏,全都转到了户部。”

“韩公公若是问,还是问户部的钱尚书吧,钱尚书更清楚。”

钱谦益听的直皱眉,人家问的是你范矿,你推到我这算怎么回事。

韩赞周将视线移动至钱谦益身上,“那钱尚书,你就说一说吧。”

“这个,说来倒也没有什么……”

吱呀一声,殿门从外面推开,正是适才被韩赞周派出去的那宦官返回。

那宦官手中多了一封奏疏。

韩赞周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宦官手捧奏疏走上前,“福建总兵安肃伯郑芝龙送来的加急奏疏。”

“安肃伯的奏疏直接送到了乾清宫,卑职奉公公之命前去查询,路上,正碰到乾清宫的内侍奉皇命前来将奏疏送至武英殿。”

“卑职便将奏疏接过,随即送了过来。”

“拿过来。”

“是。”

韩赞周接过奏疏,快速看了一遍,而后递给了司礼监秉笔太监邱致中。

邱致中看过,又递给了首辅史可法。

继而,郑芝龙的这道奏疏,在殿内众人的手中,转了一圈。

等转到钱谦益手中时,看着奏疏内容,钱谦益差点没乐出声来。

郑芝龙主动上交一千万两白银的赃款。

一千万两白银,那可是一千万两白银。

有了这一千万两白银,大明朝能过个好年,户部更能过一段清闲的日子。

再往后看,郑芝龙一个人把罪全都认下了,并表明,福建官员清廉,从未有人收取他的贿赂。

钱谦益更高兴了。

郑芝龙将罪全都揽下,那自己的学生福建按察使谢三宾就无罪了。

谢三宾无罪,那自己这个当老师的,也就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担心波及连累到自己。

奏疏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韩赞周的手中。

他将奏疏放在案上,“安肃伯的奏疏,诸位也都看到了,都说一说吧。”

说一说?怎么说?

郑芝龙的奏疏,先送到了乾清宫,这就说明皇帝看过了。

皇帝又掐准时间,派人送到武英殿,这就足以表明皇帝的态度。

郑芝龙主动上交一千万两银子的赃款,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笔钱,足以令人忽视郑芝龙所犯下的罪行,而且是除了造反以外的任何罪行。

大明朝,太缺钱了。

不对,就算是大明朝不缺钱,谁也不会介意再多这一千万两白银。

看在郑芝龙主动将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的份上,更是看在这一千万两银子的份上,钱谦益准备开口。

可看了一圈,好像没人愿意表态。

枪打出头鸟,胆小啪惹麻烦的钱谦益又缩了回去。

见无人说话,韩赞周开始点名。

“陈尚书,你是刑部尚书,又是福建人,你先说说吧。”

陈士奇道:“郑芝龙主动承认罪行,并上交赃款白银一千万两。”

“我大明朝的赋税,零零散散、七七八八的加在一块才有多少?而郑芝龙一出手就是白银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白银,恐怕户部的钱尚书见了都要汗颜。”

钱谦益就烦这个,你说话就说话,你刮带我干嘛!

陈士奇继续说:“坊间传闻,郑芝龙富可敌国。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郑芝龙承认了其违背律例,有走私罪行。这一千万两白银,皆是他走私得来的。”

“仅靠福建一省,郑芝龙就能靠走私获利千万两之巨,令人触目惊心。”

“郑芝龙上交的赃款有一千万两,那他是否有所隐匿?那他隐匿的赃款又有多少?”

“我认为,当命郑芝龙入京待勘,并派人至福建,详查此案。”

“说不定,就能查获更多的‘私利’。”

其他人一听,有道理。

郑芝龙是一头肥羊,杀了他正好过年。

同时,按下郑芝龙,也可趁机压制福建清查田亩之势。

吏部左侍郎顾锡畴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单纯的看不惯郑芝龙的违法行为。

“郑芝龙上交如此巨额赃款,为的是什么?”

“是向朝廷宣示他福建地头蛇的威风?还是想拿钱赎罪?”

“我曾多次上疏,武将不宜久镇一地。郑芝龙镇守福建十余载,心腹亲信遍布闽越,他若想想要走私,不费吹灰之力。”

“走私,不止郑芝龙一人要得利,他麾下的那些爪牙也是要从中分利。但仅是郑芝龙一人上交的赃款就有一千万两之巨,若是再加上他手下的那些爪牙,其利定是更为惊人。”

“郑芝龙主动承认罪责,并上交一千万两白银的赃款。其是抓住了朝廷国帑匮乏之状,有意为之,妄图以白银抵罪。”

“一千万两白银是很多,朝廷也的确需要这一千万两白银。但这一千万两白银,不能抵消郑芝龙之罪行。”

“不然,以银抵罪,此风一开,人人效仿,朝廷律法置于何地?”

“倘若真是能以银抵罪,那贪官只会更加贪婪,反正可以以银抵罪,多贪污一两将来被查处时便可多交一两,便可减轻一份罪责。”

“那这天下,岂不是成了有钱人的天下。百姓,何辜?”

“顾侍郎说的甚有道理。”陈士奇附和。

“郑芝龙走私,其所得不法之银,本就应抄没,何需他郑芝龙主动上交。”

“欲以银抵罪,断无可能。郑芝龙之罪,绝不可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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