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中,正在召开财政会议。
除了内阁与司礼监外,就是户部、兵部、枢密院、太府寺、太仆寺等与财政有关的衙门。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皇帝朱慈烺。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依旧是会议的主持。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一晃眼,这隆武九年就要过去。”
“年根底下,把该算的账都拢一拢,看看今年还有哪些亏空,明年还有哪些开支。今日事今日毕,今年事今年毕,大家伙都过一个明白年。”
户部尚书钱谦益说:“户部度支司、审计司计算了今年的各项开支。”
“亏空,还是老样子,主要亏空在了军需和军饷上。”
“军需上,旧的衣物鞋帽能穿的继续穿,能吃粮食就少吃一点荤腥。军饷上,就还是继续拖欠。”
“好在是军粮充沛,军士都能填饱肚子。军士虽有怨言,但大体上还算安稳,也都能体谅朝廷的难处。”
韩赞周:“钱尚书,不要说的这么笼统。”
钱谦益看向张镜心,“军需是由枢密院负责,若是仔细说一说的话,定辽伯比户部更为清楚。”
“那就我来说吧。”张镜心没有推辞。
“军费的开支,是朝廷经年的弊病了。朝廷的赋税,大头是用于了军事。”
“按太祖的庙算,朝廷的开支里,本无军费这一项。朝廷最大的开支,就是文武官员的俸禄。”
“太祖定下了卫所之制,卫所有军事有屯田,不用朝廷分毫的钱粮。相反,卫所屯田产出,部分每年还会上交给朝廷,贴补国用。”
“故太祖在位时,征调军队作战,非但不用支付军饷,就连军粮,也是卫所自备,不用朝廷操劳。”
“可如今嘛,营兵是需要军饷的,也是需要军需的。”
“以京营为例,每名军士一年的军饷为十八两,加上其他的粮食、衣帽、火药、刀枪等支出,一名军士一年需银三十五两。这还是步兵。”
“骑兵的话,军饷要高,平日的训练消耗再加上战马所需的马草、料豆、蹄铁等,有时还要喂鸡蛋。一名骑兵一年最少要用银四十五两。”
“京营有六万人,马三步七,也就是一万八千名骑兵、四万两千名步兵,骑兵共用银八十一万两,步兵共用银一百四十七万两。合计用银二百二十八万两。”
“南京京营是马三步七,六万人,北京京营也是如此。南北两京京营十二万人,共用银四百五十六万两。”
“日本有营兵两万,其中骑兵两千、步兵一万八千,合计用银七十二万两。”
“朝鲜有营兵三万,其中骑兵……”
韩赞周知道这些数字朝廷无法解决,打断道:“这些,大家心里都有数,定辽伯无需一一陈述。”
“就说一说开支最大的那几个军镇吧。”
张镜心:“最大的开支,就是经营草原。临近草原的那几个军镇,开支都很大。”
“朝廷在草原上招抚虏众,设卫筑城,移民戍边,精修甲仗,饲养战马,这些都需要用钱。”
“内地屯田,朝廷好歹还能得到军屯产出。在草原上屯田,不过是聊胜于无,多数还需要朝廷贴补钱粮。”
“草原,短期内是看不到产出的,只能是日拱一卒,水滴石穿。”
“具体的账目,枢密院已经呈报上去,我在这里也就不再过多叙述。”
张镜心知道朝廷的难处,也就没有展开多讲。
军费这种老大难问题,韩赞周没有过多纠结,接着问:
“除了军费,其他的,哪里还有亏空?”
钱谦益说:“再有就是工部的亏空。”
“工部现在正在修建京师的皇宫及各个衙门,原定的计划是从奴儿干都司采伐巨木。”
“自复设奴儿干都司后,朝廷便在当地建了造船厂。造船需要用木,修建宫殿也需要用木,就一并安排人伐木。毕竟奴儿干都司距离京师,相对更近一些。”
“只是,奴儿干都司陆路不便,只能走水路。可当地气候寒冷,入了秋后,水路就很难再通航了。”
“道路不便,通行困难,运送延误,这工期也就耽搁下来。此外,奴儿干也要修路。”
“零零散散的算下来,工部的亏空,至少有五十万两。日本不是送来了五十万两的银块,算是把这个窟窿补上了。”
“这五十万两银块银行司需制成银币,已经分批交付工部。”
钱谦益知皇帝有意将朝廷搬回京师,故而对于工部的钱,没有太过敷衍。
韩赞周又问:“可还有其他的亏空?”
“其他的亏空,就算不得什么了。”
“明年的开支,又有哪些?”
张镜心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响起,“还是军费。”
“明年要筹备北伐的军需,四万精兵,十五万辅兵,近二十万人,沿途的损耗、一路上的消耗。枢密院做了计算,大致还要再增加一百万两的军需。”
“怎么增加这么多?”
这次是皇帝在问了。
“启禀陛下,此次北伐,其中精骑两万。因漠南各部归降,我军战马数量与日俱增,为确保此战的胜利,骑兵是按照一人双马的配额。”
“各镇一开始是不舍得将好战马送来,在各地巡按御史的催促之下,方才有所松动。”
“各镇骑兵奉命到大同整训,元城伯检阅过后这才发现,骑兵一人双马,一好马一劣马。”
“蒙古人都穷成什么样了,他们养的马,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是好马,也是相对消瘦。这一年,也得好好的养一养马。”
“两万骑兵,一人双马,这就是四万匹战马。各镇的步兵也在陆续向大同集结。此外还有各地征调至大同运送辎重的驮马、骡、驴等。”
“这些人都聚在大同,消耗本就大。还有就是,大同又要外迁云川卫、增设宣宁卫,这又是一笔计划外的开支。”
朱慈烺:“该省的就要省,该花的就要花。”
“陛下英明。”
钱谦益上前说道:“陛下,明年化冻后,奴儿干都司水路就能通航,巨木就能运出,工期就能赶上。”
“工部的预算是五百万两,尽快将京师皇宫以及各个衙门的工期,都赶出来。”
朱慈烺问:“五百万两,户部能拿得出吗?”
“不瞒陛下,户部确实困难。”
“市舶司。”
户部市舶侍郎张亮应声上前,“臣在。”
“开海的事,如何了?”
“启禀陛下,各地已大体稳定,最多再有四个月,便可彻行。”
朱慈烺:“开海收上来的船税,都调给工部,以为修建之用。”
“大明朝的国都是顺天,不是应天。朝廷在南京已经够久了,京师的工期,不能再耽搁了。”
朱慈烺再一次传达出自己的态度。
“臣遵旨。”
“工部今年这五十万两的亏空,补了多少?”
“启禀陛下,工部修缮京师是大计,户部全力支持,已经补了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都是银币?”
“启禀陛下,都是银币。”
“银币,朝廷尚且推行银币,工匠可认?”
钱谦益犹豫了一下,“此事,臣也与杨尚书商议过。”
“朝廷最大的开支有两项,一项是军费,一项是营缮。”
“既然朝廷要推行银币,那这两项最大的开支,便是最好的破题之处。”
朱慈烺看了看钱谦益,又看了看杨鸿,“说得好。”
“其他的大开支,可还有?”
“没了。”皇帝这么问,那就说明皇帝有话要说,钱谦益还是能听出来的。
“除了军费与营缮,就是官员的俸禄了,这个是常例,无甚新鲜。其他的开支就比较零散了,臣会在奏疏中,详细陈明。”
“那就还说回银币吧,明年朝廷就要推行银币了,银行司是如何打算的?”
银行尚书杨鸿上前,“启禀陛下,我大明不产银,两京一十三省之百姓,用银也是各不相同。”
“隆庆开关后,西洋人常常往来于我大明做生意,西洋的白银大量涌入我大明。正是因为有了这足够多的白银,这才有了后来的一条鞭法之折银。”
“若论用银,定然是东南沿海多于内地。推行银币,自然也是先南后北。”
“民间本就用于兑换钱币的钱铺、钱庄,臣同部僚商议过后,计划于南直隶苏州、松江、扬州、徽州,浙江杭州,五地设立银行分司,用于兑换银币。”
“南北两京,则由两京的户部银行司负责。”
“苏州、松江、杭州是富庶之地;扬州是漕运重镇;徽州是徽商的家乡,商人得利,多藏于家。”
“若是顺利,则再于福州、广州、武昌、临清,增设银行分司。”
朱慈烺替杨鸿做了解释,“福州、广州为市舶之地,武昌为通衢所在,临清为漕运重地。”
“杨尚书,你挑的这几个地方,还是合适的。”
“不过,银行司是中枢所在,地方上就不要叫银行分司了。不然,听上去就是户部直管,地方官自然懒得费心思。”
“推行银币,离不开地方官。就不要叫银行分司了,就叫银行。”
“就按户部拟定的计划,先于苏州、松江、扬州、杭州、徽州五地设立银行。”
“待四地推行顺利后,再行增设。”
杨鸿:“陛下英明。”
首辅史可法上前,“陛下,臣有一问,问于户部。”
“问。”
史可法看向杨鸿,“银币,其质地银占八十九,铜占十,锡占一,并非纯银。百姓兑换,则需用纯银兑换。”
“敢问杨尚书,银行司推行银币,倘若百姓不愿兑换,当如何?”
杨鸿:“法家讲究法、术、势。所谓法,乃国家明令颁行的律例。”
“推行银币,自然要用法。”
“寻常百姓,极少用到银,用银者近乎皆为富户。让地方官府配合银行的人,向这些富户摊派,令其兑换银币。”
“且以后收税,折银者,也只收银币。”
强行向富户摊派,史可法这就明白了。怪不得杨鸿要将徽州也纳入其中,徽商有钱呐。
“那朝中的官员,是不是也应当兑换银币,以为身先士卒,以助国策。”
史可法这句话一说出来,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大家都是做官的,政治敏感性还是有的。
兑换银币,支持国策,这是应该。
兑换的少了,显得寒酸,不太合适。
兑换的多了,显得有钱,更不合适。
中间的这个度,不好把握。
史可法,真是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做官,就应该为朝廷分忧。
钱谦益一听,这是自己表现的机会呀。
“陛下,待银行开启兑换之日,臣必定令家人前往兑换。”
其他人一看,你钱谦益就这么想进步?
“好啊。”朱慈烺的声音响起。
“钱尚书不愧是掌印司农,果真是令人欣慰。”
“臣为国分忧,职责所在。”
有了钱谦益这一带头,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开始表态。
“陛下,待银行开启兑换之日,臣等必定令家人前往兑换。”
朱慈烺:“好,好,好啊。”
“有卿等在,朕放心,更安心。”
“只是这银行,若只有兑换之途,难免大材小用。朕听闻,这民间的钱庄,有的还有借、贷、存等途?”
杨鸿迟疑片刻,这个问题,他还真想过。
“陛下,民间钱庄,部分确实有此用途,但只是少数。后来战乱一起,就再难看到了。”
“银行只有兑换一途,确显单薄。可若是增加借贷等事,倒还好说一些。”
“就是这存钱,百姓挣些体己钱不易,恨不得深埋于家中,怕是不会舍得存于银行。”
杨鸿说的委婉,但朱慈烺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明朝的公信力,很低,百姓信不过朝廷。
信不过朝廷,又如何会向朝廷开设的银行存钱。
这件事,还得慢慢来。
“朕也就是这么一说,不急于一时。”
不急于一时,那就还是想呗。
杨鸿行礼道:“陛下,商旅往来奔波于各地,身上携带诸多金银,极为不易。宋朝的交子,便是这般用途。”
“若是日后银行开遍两京一十三省,再行利民之举,届时当水到渠成。”
“那银行司就此事,写道奏疏呈上来。”
“臣遵旨。”
朱慈烺:“银币,就先在内地推行。造出的铜钱,先送到朝鲜去。”
“朝鲜那么多人,还有很多人是以物易物。要在经济上将朝鲜拴在我大明,钱币是第一步。”
“钱尚书。”
“臣在。”钱谦益行礼。
“朝鲜巡抚瞿式耜前几日上了奏疏,说是请求朝廷拨银二十万两,用于兴建水利。你这当老师的,因为避嫌,至今还没有批。”
“兴修水利,这是利民惠民之举,应该批。”
钱谦益巴不得帮自己的学生,“臣遵旨。”
“这笔钱,户部就不要出了。太府寺。”
掌太府寺事少卿程源上前,“臣在。”
“太府寺贸易所得之银,以及太仆寺的马银,全都送到银行司,向银行司兑换银币。”
“太府寺的船队出海日本时,带二十万两的银币,交付给朝鲜巡抚衙门。”
程源有些不太情愿,“陛下,此乃户部之责,太府寺不当担……”
“都是朝廷的事,哪有什么当不当的。不能只扫门前雪,无需再议,领旨吧。”
“臣遵旨。”
“陛下。”太仆寺卿龚彝上前。
“龚寺卿,有话就说。”
“陛下,户部是属于貔貅的,向来是只进不出。往常各个衙门向户部行文,请求拨款,不说势比登天,也差不多少。”
“若是将太仆寺的马银全都送到户部银行司,那这笔银子,指不定得等到驴年才能拿回来。”
钱谦益:“龚寺卿说笑了,十二生肖里没有驴,何来的驴年。”
“太仆寺将马银送到户部,制币过后,户部自然会将相应的银币,送还给太仆寺。”
龚彝冷哼一声,“我倒是情愿将十二生肖变成十三生肖,里面加一个驴。有了驴年,至少还有个盼头,不至遥遥无期。”
“自万历时的三大征以来,太仆寺的马银屡屡征用,其他衙门也是频频拆借。借钱的时候,千好百好,说的是有借有还。”
“可真等到还钱的时候,推诿,敷衍,甚至是避而不见。”
朱慈烺问:“那龚寺卿觉得该如何才能放心?”
“令户部与太仆寺、太府寺签下约书,两寺向户部交付了多少白银,户部就需向两寺归还相应数额的银币。且是制成银币后,当即归还不得拖延,两寺的官员,还需在户部监督。”
钱谦益听得直皱眉,人与人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朱慈烺默了一下,“可以。”
“谢陛下。”
此事说完,朱慈烺自案上拿起一份奏疏。
“潮州府驿站失火的案子,巡按御史连城璧已经查出来了,人为。”
“这是连城璧的奏疏,内阁拿回去,该抓的就抓,该杀的就杀,绝不姑息。”
首辅史可法代表内阁说:“臣遵旨。”
“明年,开海的事情要落定,福建清查田亩之事要完成,还有开设银行,推行银币。事情多了些,卿等就先回去吧。”
“回去过个好年,同家人吃顿团圆饭。明年,朝廷恐怕还有得忙。”
“臣等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