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户部掌印尚书钱谦益正在汇报。
“陛下,臣部经仔细商议,又禀明内阁,对于新制宝钞一事,已形成议案。”
“按市价,白银一两可兑旧钞数万贯。故臣部议案,以旧钞两万五千贯兑新钞一贯。”
“新钞一贯,折银一两,钱千文。”
朱慈烺听着,“新钞一贯,折白银一两,铜钱一千文,这是将新钞同白银挂钩了。如此,倒是方便计算。”
“那户部打算印制多少新钞?”
钱谦益答:“启禀陛下,安肃伯不是上交了一千万两的赃款。户部便打算以这一千万两为基,印制新钞一千万贯。”
“一千万新钞,当是足以回收市面上残存的旧钞。”
“兑换时间,以半年为期。”
朱慈烺听出了不对,“安肃伯上交的那一千万两赃款,枢密院要拿走五十万两充作军需,工部要拿走一百万两用于营缮京师。”
“不提其他的用途,仅是这两个衙门就要拿走一百五十万两。剩下的,最多也就是八百五十万两。”
“只有八百五十万两,如何用以发行一千万贯新钞?”
钱谦益行礼,“陛下英明。”
“臣想的是,枢密院的军需是用于北伐,军事不容耽搁,这五十万两的军需,必须如期拨付。”
“工部的那一百万两营缮款,则可以暂时容后,这一千万两,就先留在户部。”
朱慈烺:“朕听明白了,说到底,不还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钱谦益迟疑了一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没有办法的事?”朱慈烺不再问这个问题。
“以这一千万两白银为锚定,印制一千万两新钞。那这一千万两白银,户部打算如何用?”
钱谦益:“朝廷正是用钱之际,这一千万两白银,自然是用于国事。”
“百姓对宝钞存疑,日常生活也不会使用宝钞。印制新钞,也是应对当下情事的权宜之计。”
朱慈烺:“这个权宜之计,还是时间长一点的好。”
“一贯新钞兑换两万五千旧钞,一千万新钞能兑换的旧钞数额,令人叹为观止。”
“北方、西南,百姓罹受战乱,未必就有多少宝钞留存。能留有宝钞的,更多的还是江南和东南。”
“有了这一千万两白银,但不能可着这一千万两白银用呐。”
“先印制五百万贯宝钞吧。一贯新钞兑换两万五千贯旧钞,五百万贯新钞便可兑换一千二百五十万万贯旧钞,差不多就够用了。”
“户部留五百万两的银币,雷打不动的就放在库房中,算是为这五百万贯新钞留个保障。若是将来遇到情急,这五百万两银币,也可用来应急。”
“余下的那五百万两,该怎么用就怎么用。户部该拨付给工部、枢密院的钱款,照常拨付,不要拖延。”
钱谦益问:“陛下,那兑换出去的新钞,是否允许百姓缴纳赋税之用?”
朱慈烺:“这是自然。”
“新钞是朝廷发行的钱币,既然是钱,那就要用。不然,与废纸何异?”
“户部不是定下了规制,一贯新钞折银一两,折钱千文。今后,新钞和银币相同,朝廷认可新钞,百姓可用新钞交税。”
“但记住一点,百姓对宝钞仍旧心存疑虑。印制完这五百万新钞,就不要再印了,待时机成熟后再行商议。”
“臣明白。”
朱慈烺又问:“印制这五百万贯新钞,需要多少时间?”
“陛下,朝廷久未印制宝钞,人手、工匠需要招募;因是新钞,为了区分于旧钞,模板还需要新制。计算下来,印制五百万贯新钞,至少要用一个月的时间。”
朱慈烺:“那就一个月。”
“六月十五,从今天开始算,这已经是一个多月了,朕要看到新钞。”
“户部不是将新旧钞兑换的期限限定在了半年,今年的七月初一,开始兑换新钞,一直到今年年底。”
“今年七月到十二月,正好是半年。隆武十年的腊月一过,所有旧钞,一律作废。”
“没有开设银行的地域,由各县衙、州衙、府衙负责,最后由各布政使司统一上报户部,由户部调拨相应数额的新钞。”
钱谦益:“臣遵旨。”
银行尚书杨鸿上前,“陛下,旧钞兑换新钞时,是不是再加上一个条件?”
“说。”
杨鸿:“陛下,若是百姓拿着一贯、两贯这般的小数额的旧钞来兑换,不过是徒增劳烦而已。”
“臣以为,可加上一条限制,旧钞兑换新钞,一贯新钞起兑。兑换数额低于一贯新钞者,概不兑换。”
“民间对宝钞早已心生疑虑,寻常百姓家中,极少存有宝钞。持有旧钞者,更多的恐怕还是那些大户。”
“加上这条限制,对民生不会产生太多影响,朝廷亦可省去些许繁琐。”
“同时,也可断了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想以小数额烦乱朝廷的心思。”
朱慈烺想了想,“这个想法好,就照杨尚书的意思办。”
“还有,各地的银行、官府在兑换宝钞时,把眼睛睁大点。”
“一贯新钞便可兑换两万五千旧钞,能持有这么多旧钞的,不会是寻常人家。”
“回去之后,户部就把消息放出去。就说七月初一,朝廷会发行新钞,用以回收旧钞。”
“不要藏着掖着,有什么事让大家都知道。朝廷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另外,做好记录。谁来兑换新钞,把他的名字和地址都记录下来,朝廷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
织造局。
王肇基自铜盆中净手,有侍女拿着手帕立在一旁。
见盆中水静,侍女适时地将手帕递过。
身为织造局的总管太监,王肇基对于丝绢之物颇有一番心得。
手刚一碰到手帕,便觉出不对。
“这手帕……”他低头扫了一眼,“倒还是松江棉布制的。就是质地,照之前可是差了点意思。”
那侍女:“公公您真是神了。”
“织造局的这些织工全都忙着赶制丝绸,就连制作松江棉布的人,大部分也都被抽调去赶制丝绸了。”
“人少了,差事下面的人不敢耽搁。这一着急,萝卜快了不洗泥,可能就是差了点意思。”
“这可不行。”王肇基将手帕扔在地上。
“松江棉布是要进贡到宫里的,就这样的质地拿到御前,咱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那侍女:“进贡给宫里的那批松江棉布,上个月不是已经押送走了,还是公公您亲自检查过的,没有问题。”
“进贡给宫里的棉布,都已经如数押送了。剩下的这些,都是进贡之外的。”
“给公公您留的,自然也是上等的棉布。就是这上等的棉布与次等的棉布看上去看不出差异,下面的又都是些粗人,上手了也觉不出质地的不同。”
“这次可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给弄混了。公公您息怒,稍后奴婢就去斥责他们。”
“算了,算了。”王肇基摆摆手,“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眼下,还是赶制丝绸要紧。剩下的事,都能往后放一放。”
那侍女:“还是公公您心善。”
“就是公公您这份心善,奴婢等人甘愿跟在公公身边伺候。”
王肇基用手托起那侍女的下巴,“小丫头,嘴还挺甜。”
“等着吧,这次咱们杭州织造局谈成了一百万匹丝绸生意,宫里都有数。”
“到时候把丝绸交付,西洋人付了货款,国库进了银子,咱们才算是真正大功告成。”
“我要是进了司礼监,定然不会亏待你们。你们呐,好日子还在后面,就等着享福吧。”
“那奴婢就谢过公公了。公公,饭菜已经备好,您先吃饭吧。”
“好,吃饭。”
王肇基移步来到桌旁,拿起筷子就就夹向火腿。
“自咱家到这杭州织造局以来,什么人呐、景呐,都看不进去,唯独对这金华火腿挪不开眼。”
“嗯,就是这个味。这陈师傅的手艺,又精进不少啊。”
“这个月,多给陈师傅加点赏钱……”
“干爹,干爹。”门外,有一胖乎乎的宦官跑进。
王肇基蹙眉不展,筷子啪的扣在桌上。
“什么事?”
那胖宦官跟在王肇基身边多年,深知其脾气。
见干爹动怒,他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没有允许,连房门都不敢入。
“干爹,生丝的事,出了点差池。”
“什么!”王肇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进来,仔细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得到允许,那胖宦官这才进屋。
他将一本账册递给王肇基,“干爹,您看看吧。”
王肇基接过翻看,“这生丝的数额,怎么还差这么多?”
“这上半年眼看着就要过去,就这么点生丝还不够三个月的用度。”
“工期只有今年一年,明年就要向西洋人交付丝绸。朝堂上多少人都看着呢!”
“一百万匹丝绸,最少有一千万两银子的利润。这件差事要是办砸了,你我就算是把命填进去,也堵不上这个窟窿!”
那胖宦官自然也是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解释:
“干爹,儿子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生丝的事,是干爹您亲自交代给儿子,儿子哪敢不上心。可这生丝,就是收不上来。”
王肇基:“那就加钱。”
“西洋人送来了五百万两银子的订金,户部又拨下来三百万两银子,八百万两银子用于织造丝绸。”
“西洋人花两千万两银子来买这一百万匹丝绸,只要咱们能保证一千万两的利润,就是大功。”
“只要不超过这个数,就能不惜一切代价。”
那胖宦官:“干爹,这不是加不加钱的事。”
“江浙一带,本就有诸多的丝绸商人。这些人都有老主顾,民间的生丝,多是被这些人收去了。”
“儿子派人打探过了,这里边的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王肇基看向两旁的婢女,“你们先出去。”
“是。”
人离开后,王肇基这才说:“怎么回事?”
“干爹,说是有人不愿意让织造局买到丝绸。”
“朝廷近来又是开海,又是清查田亩,又是推行钱币,怕是有人不乐意了。”
“不乐意了?”王肇基眉头一挑,接着笑了起来。
“不乐意了?不乐意了好,不乐意了好啊。”
“不就是点生丝嘛,这下连成本都省了。”
那胖宦官不解,“干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肇基并不解释,“你不用管这么多,你就在织造局盯着,让织工们好好的赶制丝绸。”
“余下的事,听我的吩咐。”
那胖宦官识趣地不再问,“儿子领命。”
王肇基对着门外喊:“来人,备轿,去巡抚衙门。”
…………
浙江巡抚衙门,后堂。
巡抚尹民兴正在用饭。
下属正在禀报:“中丞,织造局的王肇基王公公来了,说是要见您。”
尹民兴放下筷子,“正赶着饭点来了,但他肯定不是来吃饭的。”
“这是吃人的主,咱们巡抚衙门的饭,人家未必能瞧得上眼。”
“王公公看起来着急吗?”
“回禀中丞,王公公看上去,倒是并没有那么着急。”
尹民兴重新拿起筷子,“民以食为天,既然不着急,那就等我吃完了饭再见他。”
“你去告诉王公公,就说我有公务要处理,就请他先在大堂等一会。待忙完公务,我立即就过去。”
“下官明白。”
浙江巡抚衙门大堂。
王肇基就坐在那静静的品茶。
茶水续了几泡,颜色不减,终是等来了尹民兴。
“有劳公公久等。”尹民兴笑着走来,脸上挤着一丝可有可无的愧疚。
“哪里,哪里。尹中丞这是处理完公务了?”
“正是。说来也是不巧,这项公务必须得由我本人才能处置,实在是走不开。公公,勿怪。”
“无妨,无妨,公务要紧。”
尹民兴坐到上位,“公公这次登门,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巡抚衙门协助?”
“不瞒尹中丞,的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什么事,公公尽管开口。能帮上忙的,巡抚衙门责无旁贷。”
“也没别的事,还是丝绸的事。”
尹民兴不动声色,“可是卖给西洋人的那批丝绸?”
“正是。”
尹民兴的神色终于变得郑重,“为了这批丝绸生意,户部又拨下来了三百万两银子。”
“据我所知,织造局也是加购了织机,加募了织工,一直在赶工。没听说出什么事啊?”
王肇基要的就是尹民兴这副神情,“真要是等出了事,那不就晚了?”
“目前,织机日夜赶工,不曾停歇。但是以后,可就难说了。”
“织造局库存的生丝,最多也就是撑三个月。要是没有新的生丝,三个月后,织造局的织机,只能停了。”
尹民兴:“织造局本就有派人收购生丝,浙江收上来的生丝,巡抚衙门也全都交付给了织造局。”
“这次的丝绸生意,朝野瞩目。公公,可不敢开这样的玩笑。”
王肇基:“要命的差事,我哪里敢开玩笑。”
“织造局这次,是真的遇到了难处。”
尹民兴当然能看出织造局有难处,但不问清楚,他不会贸然入局。
“是在生丝上遇到了难处?”
“没错,有人故意收购生丝,为的就是抵制织造局,抵制朝廷。”
尹民兴:“江浙一带,本就多产生丝。”
“只要不是交税的生丝,余下的,百姓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这个无法强求。”
“有人收购了大量生丝,以致织造局无丝可用。江浙多有丝绸商人,此事,也可以说是民间商业之举。”
“若是因此而说别人抵制朝廷,未免言过其实。传扬出去,也难以使人信服。”
王肇基笑道:“中丞说的是。可有道是,无风不起浪。”
“近来,朝廷是多项国策并举。民间,可能是有人不太理解,故而传出了许多风言风语。”
“相信尹中丞对这些风言风语,也曾有过耳闻吧?”
尹民兴:“倒是听下面的人提及过。”
“中丞听过就好。有人不理解,朝廷就要想办法让百姓理解。在浙江,织造局是不方便出面的,那就只能有劳中丞您,来宣扬国策了。”
尹民兴听懂了。
朝廷的诸多国策,触动了诸多人的利益。
织造局的困境,可能就是那些人在反扑。
织造局的丝绸生意,那不是织造局一个衙门的事,那也是浙江巡抚衙门的事。
此事若是做好,浙江的官员自然是大功一件。做不好,自然也难逃问责。
事关自己的前途,尹民兴分得清。
“公公放心,我一定派人去处置此事。”
“倘若是有人不理解朝廷的国策,那就派人好好的宣讲。倘若是有人因为误解国策而做出了冲动之举,那就让人好好的劝解,消弭误会也就是了。”
“说什么,也不能耽误同西洋的丝绸生意。这才是头等的大事。”
王肇基起身,“有中丞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中丞公务繁忙,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尹民兴:“我送一送公公。”
“不必。中丞公务在身,岂敢劳烦。”
尹民兴笑道:“送一送公公的空,总还是有的。”
送走了王肇基,尹民兴返回大堂。
踱了几步,他喊道:“来人。”
“在。”有一官员应声走进,“中丞。”
“省里的丝绸商人多数都在杭州,他们的生意、库房都在哪,你都清楚吧?”
上司这般问话,肯定是有事。就算是不清楚,那也得先应下来,出了门再去查也就是了。
“下官有所耳闻。”
“你带人,不,你带兵,去查一查他们的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