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司礼监,内阁,六部、都察院、枢密院、通政使司、大理寺、市舶寺、太府寺堂官俱在。
皇帝不在。
因为今日要商议的事,涉及道德层面。
若是皇帝在场,道德不道德的,容易让皇帝不道德。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照例主持会议。
“昨夜,苏州来了急报。钱尚书,你掌户部,那你就给大家说一说吧。”
钱谦益随着说道:“昨夜,苏州派人送来消息,说是有人拿着宝钞去兑换银币。”
“来人说,宝钞是朝廷发行的钱,朝廷自然应该认。那他们拿宝钞兑换银币,合情合理。”
“而且,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在场的都是人精,话不用多,就都能明白。
朝廷又是开海,又是清查田亩,得罪的人太多。
眼下朝廷又要推行币制国策,那些人看到机会,自然要反击。
“此事断不可行。”银行尚书杨鸿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礼部尚书管绍宁道:“话不要说的那么绝对。”
“宝钞,是朝廷发行的钱币。既然是朝廷发行的钱币,那朝廷就应该认。”
“不然,朝廷岂不是失信于天下。”
杨鸿见是管绍宁在反驳自己,他并未恼怒。
因为管绍宁属于学术型官员,身上带着股书生意气,并非是那种‘政敌’。
“管尚书,你说的道理,大家都能明白。”
“可若是真的应下以宝钞兑换银币之事,除非是朝廷有点石成金之术。”
管绍宁问:“朝廷发行了多少宝钞?”
杨鸿这位银行尚书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见对方不答,管绍宁又将视线移到钱谦益这位户部的掌印尚书身上。
钱谦益同样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还是相对老实的户部左侍郎旷昭来答的。
“朝廷究竟发行了多少宝钞,户部并未有过统计。”
这种情况,倒是在管绍宁的意料之中,特又问:“那,大概的数字呢?”
“大概的数字,也是无从估量。”
马士英直言道:“纸币这种东西,历朝历代,都是只管发行,不管其他。”
“相较之下,我大明的宝钞直到正德年间还在使用,已经算是鹤立鸡群了。”
“先帝在位时,我大明的财政是中匮难振,先帝还曾欲以发行宝钞来弥补国库亏空,度过危机。”
“户部尚书倪元璐、侍郎王鳌永,奉命负责宝钞发行之事。只是当时已为崇祯十六年,宝钞之策在崇祯十七年便因闯贼作乱而不得已告终。”
马士英最后的话,说的还算委婉。
崇祯十六年,大明朝哪还有国家信誉。
崇祯皇帝欲以推行的宝钞之策,一是国家无力,二是官商军民不认宝钞。
崇祯皇帝与当时的朝臣,自然也是清楚大明朝的公信力不足以重启宝钞之策。但是,实在是没招了。
直到崇祯十七年,甲申国难,崇祯皇帝的宝钞之策,彻底破产。
“孙公公,当时您就在京师的司礼监当差,这件事您应该清楚。”
司礼监秉笔太监孙象贤说:“我确实是了解些内情。”
“先帝在位时,连年的天灾,连年的战乱,朝廷收上来点赋税,就全充做了军需。就连宫里的金银铜器,乃至后宫中的金银首饰,也全都熔制充为了军需。”
“崇祯十六年的宝钞之策,先帝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奈何,宝钞发行甚久,百姓对其失去了耐心。”
孙象贤这话说的也是委婉。
哪里是百姓对宝钞失去了耐心,分明是百姓对大明朝失去了信任。
首辅史可法听罢,眉头皱起,“先帝在位仍旧推行宝钞之策,那我们,就更不能不认宝钞了。”
“先帝推行的宝钞之策,是于崇祯十六年始,崇祯十七年三月便是甲申之难。以当时的国情,先帝的宝钞之策,也是有心无力,不会发行太多的宝钞。”
“现在民间的宝钞,更多的恐怕还是之前遗留下的。”
“北方天灾战乱,百姓毁家罹难,多处化为白地。北方连人都难有活路,宝钞更难留存。”
“西南同样是屡经战乱,宝钞也存不下多少。未经狼烟的广西、云南,那里的人不会拿着宝钞千里迢迢的跑到苏州去兑换银币。”
“能用宝钞兑换银币的,多半是江南和东南的人。”
范围虽然缩小了,钱谦益却并未感到难度有什么变化。
“江南、东南,皆是文脉昌盛之地,缙绅士子何其多也。民间的存钞、朝廷的赐钞,不在少数。”
大学士王铎接言:“不在少数,朝廷不能不认宝钞啊。”
“宝钞是朝廷发行的,如今百姓拿着宝钞来兑换银币,若是不予应兑,朝廷颜面何在?信誉何在?”
“不劲直,不能矫奸。朝廷当维护体统。”
杨鸿反驳道:“可维护这个体统,是要拿真金白银来维护的。”
“真是要用宝钞能兑换银币,朝廷有多少银,都不够换的。”
王铎:“宝钞发到百姓手中是钱,等到百姓用的时候就不是钱了。做事,不能这样。”
“法非从天下,非从地出,发于人间,合乎人心而已。”
“倘若不允百姓以钞兑银,朝廷律从何严?又将人心,置于何地?”
人心,这种采用道德大义的打法,很难令人招架。
毕竟,大家都要装作一副要脸的样子。
但有一人例外,诚意伯刘孔炤。
他,众所周知的不要脸。
道德,对他没有任何约束。
刘孔炤见此情形,就知道是轮到自己出手的时候了。
“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
“王阁老说的,确实有道理。以往朝廷发行宝钞,当作钱币来用。既然是钱币,那朝廷就不能不认。”
“想要应对眼前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办法。干脆,废除宝钞。”
“宝钞一废除,这就是确立了法令。有了法令,那自然就要依照法令行事。”
“以后,谁再拿着宝钞兑换银币,直接赶出去。因为,宝钞已经废除了。”
“这个办法好。”马士英赞同道。
“民间不认宝钞都多少年了,这怎么突然就翻出来宝钞要来兑换银币?”
“这其中,指不定藏着什么猫腻。”
王铎:“就算是有猫腻,朝廷也得认呐。”
“自太祖始,宝钞在我大明已流通了近三百年。先帝在位时,仍在推行宝钞。”
“若是就此废除,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朝廷?”
“饿死事小,失贞事大。朝廷不能因为一些银钱而失信于天下。”
杨鸿不屑道:“王阁老说的好。”
“若是王阁老能将这些银钱出了,那就更好了。”
王铎:“我若是有这么多银钱,我一定出。”
钱谦益闻言,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在场的官员中,就属自己有钱。
真要是捐钱,身为户部尚书的自己,肯定跑不掉。
他急忙岔开道:“民间的宝钞究竟有多少,我们谁也不知道。”
“若真是兑换的话,究竟该准备多少银钱,我们更是无从得知。”
“朝廷哪里不用钱?昨日,安肃伯刚刚上交了一千万两银子的赃款,户部还没有查验入库呢,先是枢密院跑来要军需,后是工部派来要修缮款。眨眼间,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就没了。”
“朝廷,是真的无余钱去做这些。”
“我倒是赞同诚意伯之见,废除宝钞。”
“反正官商军民都不用宝钞,留着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废了干脆,省得还有人总想着钻朝廷的空子。”
刘孔炤:“钱尚书说的对。”
“朝廷有难的时候,不见这些人来救。如今朝廷要推行钱币国策,这些人反倒一个又一个的跳出来想占朝廷的便宜。”
“还是钱尚书看的准,这些人就是别有用心!”
“就得照着钱尚书的意思办,把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全都抓起来。”
钱谦益瞬间瞪大了双眼,我什么时候有这个意思了?
你这是纯栽赃啊!
“诚意伯,我可没有说抓人。”
刘孔炤:“是,钱尚书你是没有直接说要抓人,但是你的意思我明白。”
“不就是抓人嘛,不劳钱尚书大驾,我带兵去。”
“另外,再请兵部给我调十门佛郎机炮,谁闹事,就轰他。非震慑住这帮宵小不可!”
吏部尚书张捷说:“倒是也不必如此武力。”
“宝钞兑换银币,朝廷也不是说一定不给他们兑换,但也不能一下子就全都兑换。”
“得缓兑,慢兑,精准的兑,有策略的去兑,同时兼顾特殊情况灵活的去兑,不能盲目的去兑。”
众人一听,不愧是老官僚,这说起话来就是有水平。
总结起来也简单,就是一个“拖”字诀。
大学士王锡衮说:“其实,大部分人都能接受付出没有回报。”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有付出不见回报,这才是常态。”
“人能这样,可朝廷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啊。”
“拿着宝钞兑换银币,若是此事能行,那朝廷也能拿着宝钞去民间买东西。”
“缺钱朝廷就印制宝钞,结果必然是宝钞越印越多,到最后吃亏的,还是百姓。”
“朝廷说得清楚,以相应的白银或是铜钱兑换相应的银币,宝钞不在此列。故而,那些凭宝钞来兑换银币的人,银行不予兑换,也在情理之中,并不违制。”
杨鸿无奈道:“这些,银行的人也有所解释。可他们,仍旧是揪着不放。”
刘孔炤喝道:“这就更说明他们是别有用心,这就更不能顺了他们的意。”
“对待恶人,就得用对待恶人的办法。我看,不如就在银行门口派一队兵,摆上炮,谁闹事,就抓谁。”
“我就不信了,精兵强将还镇不住几个小鬼!”
杨鸿:“银行是开门换钱的地方,最需要的就是聚集人气。”
“派兵,架炮,固然可以震慑宵小,但也把真心前来兑换银币的良善百姓吓跑了。”
“不宜一杆子把人都打死,还是得讲究方法。”
“不如这样吧。”大学士陈子壮有了主意。
“朝廷重新印制宝钞,以新宝钞兑换旧宝钞。并重新定下规制,一贯钞折银、铜多少。”
“如此一来,以新钞兑旧钞,朝廷没有失信。同时,亦可解百姓以钞兑银之症。”
其他人一听,也只好如此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见没有反对,说:
“若是诸位先生都没什么意见,那便以陈阁老的话为准,呈奏给圣上。”
…………
乾清宫。
司礼监、内阁的人站在两旁。
朱慈烺看着议事记录。
“陈阁老的意思是,印制新钞,许百姓以旧钞兑换新钞?”
陈子壮行礼,“陛下,推行币制国策时,朝廷说得清楚,以银、铜兑换相应数额的银币,宝钞并不在此中。”
“可宝钞乃朝廷印制发行,先帝在位时仍行宝钞之策。百姓拿来宝钞,符朝廷规制,朝廷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若是欲以宝钞兑银币,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故而,臣才出此下策。”
朱慈烺将议事记录放在案上,“此非下策,良策尔。”
“事出紧急,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能应急,能解悬,能了事,便是良策。”
“既是良策,即为可行。”
“那这印制新宝钞,当是何章程?”
陈子壮答:“陛下,先帝在位时,曾印制大额宝钞,以解过堂中匮之难。”
“此事,朕知道。那时朕尚在潜邸,先帝亲自教导读书。宝钞之策,先帝曾对朕耳提面命。”
“只是,百姓手中的宝钞,怕是数额不会太多。若是印制面额较大的宝钞,怕是百姓会产腹诽。”
“病急乱投医,虽说是有急病,能好好的治病,还是要好好的治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陈子壮:“陛下说的是。”
“新钞还是按规制印制,于民间兑换时,还是全额兑换,以一贯旧钞兑换一贯新钞。”
朱慈烺问:“那这一贯新钞,当折银、铜几何?”
“我大明开国之初,每钞准合钱千文、银一两。洪武三十五年,变为钞五贯兑银一两。”
“之后,宝钞不断下贬,嘉靖六年,每钞一贯折银一厘一毫四丝三忽。再后,民间就鲜见有用宝钞者。”
“若真计较起来,银一两,可兑钞数万贯。”
朱慈烺思索片刻,“以一贯旧钞换一贯新钞,陈阁老,你这还是没有想让宝钞折银呐。”
陈子壮:“臣不敢欺瞒陛下,历朝历代所发行之纸币,无有不溃者。宝钞使用之久,已是令人欣慰。”
“我大明当下之国情,百姓早已不信任宝钞,甚至是不信任朝廷。”
“说句直白些的话,宝钞之名已然是臭大街。病入膏肓,宝钞早已是无药可救。”
“倘若朝廷真的是欲发行新的纸币,从头来过,另起炉灶,也好过挽回被官商军民摒弃的宝钞。”
“且当务之急,并非是经营钱币,而是安抚欲以宝钞兑换银币之百姓。”
“臣知陛下雄心壮志,可人是活在当下的。对未来抱有憧憬,这不是坏事,但终究是逃不过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之嫌。毕竟,人还是活在当下。”
“当下之急,就是先解民情,容后再谈其他。”
朱慈烺点点头。
他能看出来,以宝钞兑换银币,这背后必然是有人在刻意煽动。
自己做的事情太多,触碰到太多人的利益,得罪了太多的人。别人反击,应该,意料之中。
“也只好如此了。那就依阁老之见,先安抚百姓情绪,平息此事。其他的,等这场风波过去再谈。”
“陛下英明。”
“卿等就下去办吧,不要耽搁。注意对百姓的态度,不得横眉冷对。”
“臣等明白,臣等告退。”
人走后,朱慈烺看向孙象贤,“先帝在位时推行宝钞之策,当时你就在司礼监当差,以为如何?”
“奴婢本不敢也不应妄论先帝,可皇爷您既然问到此事,那奴婢也只好斗胆说一说。”
说着,孙象贤跪倒在地,“先帝,实属无奈之举。”
“民间通行者,唯有白银。也正是因为民间只认白银,故而才倒逼朝廷承认白银。朝廷虽可自行印制宝钞,奈何士农工商,无一人持肯定之态。”
“先帝所推行的宝钞之策,犹如溺水之人于情急之中抓住的稻草,不论能否有效,至少心中觉得有用。”
“可大明朝到了那步田地,就算是馊主意也比没主意要好。”
“皇爷您励精图治,大明朝中兴在即。可若是想要推行纸币,犹需思虑。”
朱慈烺沉默少许,“你说的并没有错,起来吧。”
“谢皇爷。”孙象贤起身。
“纸币,难呐。眼下朝廷连银币尚未落实,纸币,也确实是苛求了。还是不能着急呀。”
冷静下来的朱慈烺喊了一声:“邱致中。”
“奴婢在。”
“过了年,朝廷就在推行钱币国策了。若是百姓能想到以宝钞兑换银币,早就有人去了,不会等到现在。”
“东厂去查一查,看看这背后,是不是藏着哪路神仙。”
“奴婢遵旨。”